第35章

何岚氲一直睡到早上六點,空姐來發放早餐時才醒。巴林和加厘沒有時差, 飛機已經抵達鮮國境內, 再有一個小時降落。

她從舷窗往下看, 透過雲層的間隙可見下方崎岖的地貌。這裏緯度很高, 山區覆蓋茂密的針葉樹林,夏季是郁郁蔥蔥的深綠色, 但海拔較高的山頭仍然覆蓋着皚皚冰雪。座位屏幕顯示此刻目的地氣溫只有15度, 白天最高氣溫23度。

如今的鮮國比它古代王朝鼎盛階段的疆域小了很多, 只保留了最北部游牧時期的起源地,南面和西面都是崇山峻嶺,北臨凍土冰原, 最東面有很短一段海岸線,整個地圖像一枚紮住的口袋。

這個國家天然就被各種天塹屏障環繞,更遑論從近代開始的無形封鎖, 使得它更加閉塞。

和空姐說話時她瞥了一眼左後方, 中間被兩個人高馬大的老外和另一側過道裏的空乘擋住了,什麽都看不見。

那個狹小密閉又無窮無盡的空間裏的迷離際遇, 仿佛只是她半睡半醒時的一場幻夢。

下飛機時他們也走兩邊的不同通道, 岳淩霆比她靠後, 又被前面乘客阻塞, 一直到排隊入境時才重新碰到一起。

能遇到也是因為她站着等他:“你……懂鮮卑語嗎?”

岳淩霆回答:“會一點。”然後帶她一同過邊檢。

他的表情動作言語都很端正, 沒有逾越的舉動。

這裏的氛圍與加厘截然不同,建築物和室內裝潢是民族風情與半個世紀前的複古範混搭而成的一種獨特風格。每隔一段都有穿綠色軍裝的警衛站崗,姿勢筆挺, 神情肅穆。年輕的鮮卑小夥兒身材挺拔,容貌英俊,但是沒有人敢接近騷擾他們,有人想拍照也被工作人員制止。人們小心翼翼又充滿好奇,連機場都比別處安靜有序。

入境花了很長時間。所有的行李都被打開仔細檢查,電子設備也要抽查裏面的內容,安檢員會反複盤問他們覺得可疑的人,包括出行目的、工作背景乃至家庭成員等等。

幾百年前的古鮮卑語和現代語言有很大差別,何岚氲只能聽懂一些簡單的詞句,加上其中融合的漢語詞彙,猜個大概。岳淩霆說的“會一點”,其實非常流利,他和工作人員交涉,對方笑了起來,像是言語上開了什麽有趣的玩笑。

何岚氲的行李箱也被打開,安檢員發現了裏面的男式襯衫,用英語問她:“這是什麽?”

岳淩霆代她回答:“是我的。”

“你們是什麽關系?”

旁邊檢查手機的人點了點他,兩人一起滑屏看了一會兒,然後再看他倆的眼光就有點詭異。

何岚氲一想到那些暧昧親密的照片被別人看到,雖然這倆人是完全陌生的外國人,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幸好岳淩霆沒有拍豔照的特殊癖好。

安檢員用嚴肅審視的姿态說:“入境許可上顯示你們都還未婚,并不是合法夫妻。”

看來這個國家不但制度上閉塞,思想觀念也很保守。

岳淩霆摟住她的肩膀說:“這次回去後我們就結婚了。”

何岚氲僵着沒說話。安檢員看了看他倆說:“恭喜。那你們就是共同體,如果任何一個在我們國家有不恰當的行為,另一個也要承擔連帶責任。”又轉頭對電腦前的同事說了句話,好像是“備注夫妻關系”之類的意思。

過了安檢岳淩霆就放開了她,說:“博物館會派人開車來接我們,應該已經到了。”

來接機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似乎已經跟岳淩霆很熟了,對他非常熱絡。兩人熟練地用鮮卑語交流,岳淩霆向他介紹何岚氲:“這位是從曙風嶼借調來的,生物技術方面的專家。”

中年人說:“這麽年輕,能信任嗎?”

岳淩霆向她翻譯:“他誇你很年輕。”又介紹中年人是博物館外事辦的主任,姓元。

何岚氲和元主任握完手,覺得有必要提醒他們一下,免得尴尬:“我能聽懂一點點。”

岳淩霆挑起眉:“你怎麽會的?”鮮卑語算非常冷僻的語種,國際交流也幾乎沒有,除了像他這樣的奇葩,很少有人學。

她沒法說我是做夢的時候跟他們的老祖宗學的,就編了個理由:“穆遼遠為了研究鮮卑史,自學語言,我就跟着學了一點,不過不會說。”

“你還真是以他為中心。”岳淩霆嗤道,轉開去和元主任說話。

元主任是和司機一起來的,接了他倆開車回博物館。巴林的街道寬闊整潔,就是路上沒什麽人,車也很少,有的十字路口還依靠交警指揮,更沒有電子監控。建築物都很矮,很少見到五層以上的高樓。

這個城市自古以來就是鮮卑人的首都,南遷後也是作為陪都存在,沒有經過嚴酷的戰亂,氣候幹燥寒冷,市區随處可見各種古跡,保存得也算不錯。

元主任說:“岳先生對巴林很熟悉了,就辛苦你講解一下吧,我說了也要麻煩你翻譯。”

何岚氲轉頭問:“你來過很多次嗎?”

岳淩霆說:“合作當然得實地考察,不過我只知道特別有名的,比如大皇宮這種。”他指了指車窗外剛好經過的皇宮圍牆。

何岚氲一直沒有問過他促成這項合作的動機。穆遼遠是為了自身的興趣、前世的感召,那岳淩霆又是為什麽?這裏并沒有太多商業價值可挖,風險和阻礙倒是不小,他也沒有表現出對鮮卑文化有什麽特別的癡迷。

她轉回去看車窗外的街景。轉過皇宮棕褐色的巨石城牆,視野中忽然出現一座奇特的高臺,比周邊的建築高出一倍,底座用磚石駁成,中段木結構,但頂部好像缺失了一部分。

何岚氲忍不住問:“那是什麽?”

等了一會兒沒見人應聲,她回過頭去看岳淩霆,他抿唇望着窗外,看不出在想什麽。

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幫忙翻譯,一聲不吭是什麽意思?忽然不想理她了嗎?

她只好用英語又問了一遍元主任。

元主任沒有注意到其間的異樣,仍然用鮮卑語回答:“那是魏朝時期薩滿教祭祀用的祭壇遺址,原來上面還有一座尖塔,因為太高,被雷電劈中焚毀了。祭壇下面就是我們博物館,離得很近,您有興趣随時可以過去參觀。”

這段話很長,但何岚氲大部分都聽懂了,因為其中好幾個特殊詞彙,她都曾經聽過。

元主任先帶他們到博物館旁邊的招待所入住,說:“二位長途旅行辛苦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再來接你們。”

元主任走了,只剩他們兩個人,氣氛有些尴尬。從剛才看到祭壇開始,岳淩霆就一直沉默不語。

招待所的服務員把他們帶到三樓,兩人的房間也挨着。進房間後,何岚氲叫住服務員問:“兩周前有沒有一隊我們國家的人住到這裏?”

涉外招待所的服務員也略懂英語,回答說:“他們也是國博的客人?歷史的?”

“對。”

服務員說:“這裏是貴賓區,他們住在四號樓。”

“我能去拜訪嗎?”

“可以,四號樓服務臺登記,但恐怕此刻他們不在。”

現在是早上九點多鐘,考古隊的人大約已經出去了。何岚氲說:“謝謝,那我等他們晚上回來了再去。”

打開行李箱拿東西時她才發現岳淩霆的兩件襯衫還在裏頭,忘了找機會給他,現在送過去好像又不太合适。服務員也離開了,她不想在沒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和他見面。

她把那兩件沒拆封的襯衫暫時放在床尾寫字臺上。飛機上後半夜她睡得很好,此刻并不困倦,整理完東西就無事可做。電視只有鮮國自己的國際頻道,沒有網絡,手機也無信號,難怪穆遼遠只能用博物館的電話打回家。

寫字臺上擺着英文版的《戰争與和平》,是僅有的休閑途徑。她拿起來翻了兩頁,心情浮躁,完全靜不下來看這種書,又放回原處。

她走到窗邊撥開窗簾,想看一眼能不能找到四號樓在哪裏,卻正好望見那座被雷劈壞的祭壇,離招待所只有幾百米。頂部的塔焚毀後作了修繕,變成平頂高臺,歷經百年風雨,顯得古樸而滄桑。

元主任說随時可以去參觀,也許……她應該先去那裏看一看。

作者有話要說:不能再熬夜了,調整作息,更個短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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