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離去
光永遠是最令人向往的。
江路想過很多次,要朝着他的光伸出手,要奮力地追上,要用盡全力從泥潭裏掙出去。
但僅僅是他的想法。
現實裏有太多的事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擊垮,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喘不過氣了,還會有醫生在旁邊吊着他的命。
他懷疑就算自己自殺了,靈魂墜入地獄,這群醫生也會把他從地獄裏拽出來,綁在病床上往嘴裏灌藥。
還沒走完一條路江路就累了,胳膊和腿都不想擡起來,站在一顆柳樹下,沒說話,也沒有往謝臨君那邊看一眼。
随着時間的推移,氣溫也在升高,太陽曬在裸露出來的肌膚上灼得生疼,背後和發間也開始冒出汗來。
“先回去麽?”謝臨君看着江路,“有點熱了。”
“去超市買點東西再回去吧,”江路扭過頭來,看着謝臨君,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淚,“買點零食什麽的。”
“想吃什麽?”謝臨君問他。
“不知道啊,”江路又歇了會兒才往前走,“先過去看看吧。”
小區外面就有個很大的超市,是不久前新開的,開業的時候江路和謝臨君還去裏面逛過,也沒買什麽東西,但就是走了近二十分鐘才繞到收銀臺那邊,結賬出了門。
占地面積大得有點離譜了。
進去後兩個人沒着急往零食區走過去,反正也不趕時間,他們甚至去挑了一下洗發露和沐浴露。
“要買香皂嗎?”江路看着他。
“你又不用香皂。”謝臨君把江路丢進推車的香皂放了回去,看了看,又轉手拿了瓶氣味溫和一些的沐浴露放進了小車裏。
“真的不買嗎?”江路站在香皂那邊沒走,“可是你用啊。”
謝臨君張嘴,想說我用什麽都一樣,而且家裏的香皂也還沒用完,但說出口卻變成了“那拿一盒回去吧。”
江路笑了笑,把謝臨君放回來的香皂又重新丢進了推車裏。
兩個人買了很多東西,零食、書、生活用品,有用的沒用的買了一大堆,最後江路結賬,謝臨君出力把這些東西拎了回去。
小區門口的門衛又換了人,看見他們倆拎這麽多東西進來,沒忍住樂了一聲:“你們倆是打算之後都不出門了吧,買這麽多東西。”
江路拎着比較輕的兩包,跟在謝臨君後頭,聞言擡頭沖着門衛笑着說:“哪能不出門呢。”
門衛又笑着調侃了幾句,江路沒聽進去。
耳畔又響起了令人不适的滴答聲,好像是什麽地方漏水了,可是他們站在小區裏,周遭都是樓房,怎麽會有這麽空曠的聲音呢?
江路忍不住左顧右盼,尋找着聲音的來源,腳步又絲毫沒有停下地跟着謝臨君往前走去。
“你休息一會兒把飯前的藥吃了,”進家門後,謝臨君拿出幾個藥瓶,“再休息一會兒,我們再開始做午飯。”
“我們啊。”江路說。
“一起做吧,”謝臨君說,“你可以來幫幫忙。”
“我不會啊。”江路看着那幾個藥瓶。
“那就讓我看着你,”謝臨君笑了,但在江路看來那個笑容極其勉強,“看着你我比較有動力。”
江路也笑了,沒說話。
他坐了會兒,想了很多事,但回過神來時,什麽腦子裏卻是空白的一片。
謝臨君起身倒水去了,江路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吃下很多的藥,一粒一粒塞進喉嚨裏硬生生地吞下去,哪怕是想吐呢?也要和着嘔吐物一塊兒咽下去。
我不想吃藥。
江路難得任性了一次。
可是謝臨君像是沒有聽見一樣把水放在了身前的茶幾上,又伸手去拿了藥瓶過來。
我剛才把那句話說出去了嗎?
我張嘴了嗎?
江路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的,是自己都能察覺到的自己的不正常。
不正常。
不帶一點兒陽光,應該被掐死在陰暗處的不正常,應該永遠死去的傷病,還有……還有很多。
江路握了下拳,在謝臨君把水杯端起來遞給他的時候又松開了,水和藥,全都咽了下去。
“休息一會兒吧,”謝臨君往他身邊坐了坐,伸出手勾住江路的肩膀,在他脖子上落下一吻,“要睡會兒麽?”
“你不是要去做飯嗎?”江路說。
“那你得陪我去,”謝臨君看着江路,很認真也很堅定地說,“你陪我去。”
謝臨君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今天的江路很正常。
除了回家時的東張西望和醒來時的顫抖,其餘的一切都很正常。
可越是這樣的正常越是令人害怕。
就好像暴風雨來臨之前平靜的海面一樣令人恐懼得想吐。
他只能把江路放在自己的眼前,用自己的雙眼去監視,用雙手去感受他的存在,那顆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江路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麽,隔了會兒,他才說:“那我陪你去做飯吧,就在門口看着你,你回頭就能看見我。”
“……好。”謝臨君說。
房子的廚房不太大,兩個人站在裏面本來就不好施展,更別說還有一個是站在裏面發呆的了。
江路就按照他所說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謝臨君好幾次回過頭去他都站在那裏,沒有動過。
“你要不要坐一會兒,”謝臨君說,“搬把椅子來。”
“啊,”江路應了一聲,扭頭去客廳裏搬來了一個小凳子,“我坐這兒吧。”
“好。”謝臨君又看了他一眼。
吃過藥之後其實江路很想靠着,身體裏的骨頭像被抽出去了似的只剩下一灘爛肉,但他必須坐在那兒讓謝臨君看着他。
他能看出謝臨君的不安。
因為自己的存在而讓謝臨君不安。
江路深吸了一口氣,能聞到飯菜的香氣,胃卻像是被摘除了一樣感受不到任何饑餓或者飽腹感。
“我去趟廁所,”江路說,“馬上就出來。”
“……也不是那麽急。”謝臨君舉着鍋鏟說了一句。
江路沒應他。
拖鞋趿拉在地上的聲音很大,但蓋不過廚房裏抽油煙機的聲音,謝臨君能勉強聽得見腳步聲,江路緩緩進了廁所,關了門,然後就沒了動靜。
勉強能聽清的聲音讓他安穩下來。
一個菜炒好了出鍋,謝臨君發現鹽沒了,又拉開櫃子從裏面拿出一袋鹽來倒進調味盒裏。
江路還沒出來。
他進去幾分鐘了?
……反正沒聽見拖鞋的聲音。
是又在廁所……吐了麽?
謝臨君有點兒擔心,把鹽到進去後将包裝袋丢進垃圾桶裏,走出廚房去了廁所。
廁所的門是開着的。
裏面空無一人。
拖鞋被拖了放在一邊。
裏面沒有人。
謝臨君的大腦之中像是炸開了什麽東西似的,将頭骨和腦漿悉數炸開,耳鳴不止。
他快速轉過身沖向大門,卻發現大門是沒有關緊的。在門鎖和門框之間留了一個不走近就很難看得清的縫,輕輕一推就能把門推開。
鞋櫃裏的鞋一雙也沒有被穿走。
鞋櫃的櫃門打開時會有咔噠咔噠的聲音,所以江路連鞋都沒有穿。
就這麽走了。
江路走了?
謝臨君心慌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死掉一樣,飛快找遍了整個房子也沒找到江路的蹤影,最後才拿上鑰匙奔出了家門,他咬緊牙,口腔裏卻嘗到了不知道從哪傳來的鐵鏽味。
廚房裏那盤剛出鍋的菜還在冒着熱氣,味道很好,是謝臨君做了兩年菜才練出來的手藝。
但是沒有人會再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