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死後,願你快活
新晉探花郎被揍的消息一夜間傳遍了大街小巷,三公主的糊塗賬又被算上一筆,不過誰叫寵女成瘾的老皇帝為她撐腰呢,這位大臣家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血吞。不過老皇帝為了以示懲戒,還是讓楚珞在府邸內“面壁思過”幾個月,這對當事人而言,根本就是不痛不癢。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誰?”女子自紙上擡頭。
“殿下,是微言。”
“進來吧。”
接着便是一陣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邵微言端着香湯進去的時候,一襲寬大長袍的女子正端坐在案桌前,用新的宣紙蓋住了墨色未幹的字跡。見他進來,淡漠眉眼染上幾分笑意。
“好香的鴿子湯,你親自弄的嗎?”她起身接過,用湯匙試了溫度之後,一口一口抿着喝。
他低頭看她的表情,并沒有半分的不情願。
兩人之間頓時一片沉默。
他側眼看桌面上的紙卷,她似乎有意遮掩着什麽。最近這兩年內,她的行跡一下子變得神秘起來,每日都早出晚歸,他時常看到書房半夜亮着的燈火,她愈發消瘦的身影映在紙窗上,讓他說不出什麽滋味。
這兩年,楚珞對他很好,這是毋容置疑的。
她遣散後院的所有男寵,對他有求必應,小心翼翼将他捧在掌心上,除了不能摘星奪月,她幾乎傾盡一切寵他,哪怕讓三公主的名頭更加昏庸難聽。
“咳咳咳——”楚珞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來。她抽出袖口的帕子,捂住嘴巴,不着痕跡将血跡擦去,解釋道:“喝太快,嗆到了。”
邵微言将她的動作收入眼中,這樣的情況已經不下數十次,她在他面前一向掩飾很好。
“殿下,您與驸馬的嫁服送來了,您要過目嗎?”
又是一陣敲門聲,原來是定制的嫁服送來了。畢竟後天,是兩人的大婚之期。
“拿進來。”
待丫鬟走後,楚珞率先抖開邵微言的紅色嫁袍,朝他比量了片刻,真心贊嘆道:“微言,你穿上一定會很好看的。”
邵微言笑得羞澀,目光卻不禁落到另一套的新娘服,紅色嫁衣如火焰般盛開,不難想象配上她會是何等的驚豔。
“殿下,微言是在做夢嗎,微言後天就要與殿下共結連理——”他精致的眼眸沾染上了霧氣,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女子錯愕看他的淚眼,心疼溢滿了她的瞳孔,她上前将他緊緊擁抱在懷裏,“是真的,你沒有做夢。”
嘆息一聲,她擦拭着他眼淚,半是寵溺半是無奈,“日後的路還長着呢,你可不能再這樣哭鼻子了。”
邵微言垂眸,任由她修長的手指觸着臉頰,對方溫暖的言語卻使得他的心一寸寸封凍。
呵……邵微言,你真是越來越虛僞了呢。他輕笑那醜陋不堪的自己。
兩日後,一場盛大的婚禮震驚了世人。
當衆人還沉浸在十裏紅妝的奢華之中,本是柔情蜜意的新婚房卻充斥着一股冰冷與死亡的味道。
“刺啦——”
鋒銳的匕首劃破絲綢,侵入脆弱的皮肉。鮮血滴落到嫁衣上,愈發襯得紅豔。
“為什麽不躲?”他的聲音漠然無情,絕美的面容再無往日的妩媚,一雙眸子暗藏殺機。
“呵……躲什麽?不過是注定的結局罷了。”楚珞捂着胸口踉跄靠在床杆上,臉色慘白似鬼,一聲輕笑,道盡凄涼。
“注定?”邵微言咀嚼兩字的意思,卻從她的眼中看到一股濃烈到窒息的情意,那是他不曾見過的楚珞。她向來嚴苛冷面,即便與他親熱,也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他的心髒緩緩收緊。
他一直認為,她是寡情薄涼之人。
他一直認為,她的好,是別有用心。
原來,他的認為,是一場笑話。
“微言,我知道,你恨我。”她氣若游絲,卻努力睜眼看他,似乎要将他的面目深刻烙在心底。
“你恨我踐踏你的尊嚴,你恨我帶給你無盡的恥辱,你恨我……咳咳——”她口角再度溢出了鮮紅的血,可惜她再無力氣去遮掩。
“我本以為,我重活一回,終于能将你納入我的羽翼之下,從此好好守着你,不讓你受到半分的傷害。我本以為,我只要不重蹈覆轍,你便會似我想象中那樣喜歡上我,從此我們彼此相依,白首終老……可惜,我的以為,終究只是我的念想罷了……”
“犯了錯,怎能輕易求得你的寬恕?”
“不必感到愧疚,毒藥,是我自願。”
疼痛早已麻木,她的意識漸漸渙散,一聲低語沒入黑夜中,灼傷了他的心。
“阿言,我死後,願你能快活。”
曾經不可一世的大衍公主,緩緩閉上了眼。從此,安息。
她什麽都知道,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寵溺他,縱容他,即便是,面不改色喝下他準備的毒藥。
邵微言就那樣站着,握着染血的匕首,看着她閉上眼,看着她無了聲息。
“主子,搜出來了,這是暗格裏的機密!”一黑衣人從窗跳進來,恭敬呈上一封信函。他伸手接過,取出信箋,她熟悉的字跡躍然眼前,上面只有寥寥幾筆。
“待本宮死後,公主府一切勢力歸驸馬所管,違者,殺。”
這封信,是她最後的執筆,依舊是簡潔利落的風格,字裏行間充斥着她的狠辣,卻是對他最後的保護。就算死,她也為他鋪好了路。
為什麽,他明明是那樣歹毒的人,她明明就知道,卻……
“哈哈,荒唐,一場荒唐!”他捏緊紙張,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睛都跑出了淚。
“主子,你……”黑衣人驚駭看他癫狂的神态。
“出去。”他冷聲。
等屋子只剩他一人時,他才踉跄走到了楚珞的身邊。他第一次,用手輕輕觸碰她的臉頰,明明是同樣的輪廓,他卻覺得如此陌生。
“殿下……”
“女人……”
“……阿珞。”
他仍記得上元節在擁擠人群中她回頭顧他的模樣,如今,能應他的人,不在了。
“那燈謎,是鴛鴦哦。”
他擁着她變涼的身體,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