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厮殺

說是休息,顧逍也不過讓他在那兒癱了十分鐘, 上了個廁所,洗了個手,就招呼他起來下樓。

張思毅真是累得胃口都沒了,撐着酸軟的腿站起來,整個人直打擺子。如果顧逍不叫他,他能什麽都不吃就直接睡過去。

顧逍也是怕他躺躺就睡着, 才讓他盡快起來。

下了樓,張思毅已經做好了顧逍帶他去沙縣小吃的心理準備, 這大魔王、小氣鬼, 中午只給他吃個燒餅, 晚上還住經濟酒店,他已經對這次出差不抱任何希望了!

出門後, 張思毅跟在顧逍屁股後面怨氣滿滿地腹诽着, 見對方拿着手機, 看着裏頭的地圖,七拐八拐的,還真帶自己到了一家門面看上去不咋樣的小店。

不過不是沙縣小吃,而是一家沙茶面館,裏頭幾乎座無虛席。

張思毅聞到一股濃郁沙茶香,混着淡淡的生鮮味,整個人精神一振。

兩人等了不到一分鐘就排到了空位,顧逍點了不少東西,墨魚、豬肚、魚豆腐、鮮蝦、牛筋……價格也不貴,加起來不到六十塊,煮完後盛了滿滿實實的兩大碗。

饑腸辘辘的張思毅眼睛都直了,他之前在海城也去過一家廈門特色風味餐館吃沙茶面,但那碗面跟他眼前的這碗比都不能比!

一勺湯入口,張思毅只覺得沙茶的顆粒在嘴裏化開,花生醬的香味和沙茶醬的辣味無間融合,侵入每一個味蕾,幸福的煙花在腦海裏“砰砰啪啪”爆開……

“好吃麽?”顧逍問。

“唔!”張思毅抱着熱氣騰騰的沙茶面一頓狼吞虎咽,不知道是不是真餓狠了。此刻他感覺自己在品嘗人間美味,幹了這碗沙茶湯,他就能上天!

“呵呵……”

聽見顧逍的笑聲,張思毅擡起頭來,只見對方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一雙漂亮的眼眸如黑琉璃似的,在老店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滿是溫情。

張思毅一下子怔住了,又見顧逍垂下眼睫,用筷子攪拌着碗裏的面條,款款道:“這家店在是Z市很出名。”

他咽下每嚼兩下的墨魚蛋,輕咳了聲,問:“你來過?”

顧逍笑說:“沒有,我昨晚特地查的。”

張思毅:“……”

所以顧逍昨晚叫自己睡覺時在查的資料就是今晚帶自己去哪裏吃飯?

張思毅不知道該怎麽說,一瞬間,他覺得白天受的苦受的累全都化為烏有了。

完了,他不會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吧?

明明顧逍對他這麽刻薄,早上在飛機上還說他什麽都不是(不是親密關系),可是現在,自己竟然被一晚沙茶面給收買了!

張思毅真是既暖心又蛋疼,狠狠地吃了口魚豆腐,想用沙茶味驅散胸腔中莫名的感性,可還是擋不住心頭彌漫的感動。

顧逍吃了一會兒,問他道:“今天一天場地看下來,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什麽想法?如果顧逍是在吃飯前問他這個問題的話,張思毅估計只有兩個字能回他——累啊!

但在沙茶面的糖衣炮彈之下,張思毅總算開始轉動他疲憊的大腦:“我感覺那邊環境很糟糕。”

沒錯,同一個城市,Z市的老城區那麽繁榮,新區卻那樣荒涼落敗。

張思毅看着身邊這些小富即安的百姓們,他們寄居在這城市相對熱鬧的一隅,晚上還能出來吃沙茶面,逛逛夜市;可是那邊的人卻只能在陰暗和泥濘中,裹緊被子,期待明天是個晴天。

政府把那塊地化為新區,對居住在那裏的人來說,或許就是一次救贖,然而現在這拯救的方法卻要他們去思考。

張思毅突然明白下午的那種沉重是什麽了,那是責任感。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他無力地攪了攪面湯,在心裏惆悵地嘆了口氣。

顧逍只是随口一問,沒指望他有什麽高深的答案,接着問道:“來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路很堵?”

張思毅搖搖頭,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木木的,發了一路的呆,根本沒精神去管有沒有堵車了。

顧逍道:“Z市的現住人口是500萬人口,私家車是25萬輛,人均擁有車量并不多。”他用手指沾了點兒茶水,在桌上畫了兩個圈,“我們現在在這裏,老城區,那個圈是火車站,城市交通樞紐,”他在中間連了一條線,用茶水點了點線中間的位置,道,“這裏是濱江新規劃區,中間這條路線的交通現狀非常糟糕。”

張思毅發怔,這也是他們需要解決的難題嗎?

顧逍沒說太多,想了想,繼續吃面。

而張思毅連想都無從想,大腦裏已經是一團亂了。

吃完飯,顧逍沒急着回賓館,反而帶張思毅在夜市小街逛了逛。

他們在路邊攤頭嘗了些當地特色的小吃美食,諸如面煎粿、四果湯之類,張思毅感受着夜市的熱鬧,似乎有點理解了顧逍帶他住在這附近的意義。

他們不是為了吃喝玩樂,而是為了體驗生活,以最最平等的視線和角度,去體會普通百姓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日常喜哀。

顧逍問了問攤頭小販,哪裏能買到舊地圖,對方一指街頭的舊書店道:“那邊有一家,已經關門了,明天早上八點開門。”

兩人沒體力久逛,不到八點便返回了賓館。

顧逍帶了筆記本電腦,讓張思毅把相機裏的照片拷出來,當晚就整理好給公司的人發過去。

可憐張思毅早上五點起床,到晚上八點還要在賓館裏被顧逍奴役!

他撐着打架的眼皮處理好數百張照片,一一分組打包,還寫了個文檔描述分類文件夾裏的照片所屬位置。等一切搞定,顧逍已經洗完澡從浴室出來了。

顧逍換了一身白色T恤,和被咖啡潑到那天是同款,下身純棉灰色長褲,頭發有點濕漉漉的,一邊擦一邊走過來看張思毅的整理成果。

彎腰低頭時,張思毅聞到對方身上飄出來的一絲沐浴露香氣。

與這個人近距離相處,張思毅總是忍不住回想起年幼時對對方那種強烈的慕名與憧憬,明明他們以前根本不認識。

若不相見,他或許就這樣忘了,可一旦見了面,每天朝夕相處,張思毅心底那種莫名的情感就好似在地底埋藏了十來年的女兒紅,一開封,那酒香便再也擋不住,逐漸四散,徹底包圍他,讓他暈頭轉向。

這感覺很奇妙,當年的學神大人現在就跟自己住在一間賓館裏,對方是自己的上司,他們在做同一個項目……

張思毅一偏頭,就看見顧逍近在咫尺的脖子和鎖骨。對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蒼白,而是象牙白,平時穿着衣服瘦瘦的,現在近距離觀察,才發現對方手臂上有不少肌肉。

不知怎麽的,張思毅莫名想起了傅信晖形容過的“性冷淡帥”……

顧逍突然颔首道:“可以了,我來發,你去洗澡吧。”

張思毅收回思緒,趕緊站起來,尴尬地把位置讓給他。

洗過澡出來,顧逍對他道:“你的手機響了好幾次。”

張思毅見是傅信晖的來電,昨晚加班回家沒跟他打招呼,今天出門也早,估計對方擔心了。

哎,上班後真是忙成狗啊,雖然他們生活在一起,但感覺已經完全沒有交集了。(=_=)

張思毅走到角落裏給傅信晖回電話:“是我,我現在在F省Z市。”

傅信晖咆哮道:“我靠,你跑那麽遠幹嘛?!”

張思毅:“我臨時出差……”

傅信晖:“出差也不說一聲?害得我和姜海以為被拐賣了!”

張思毅:“太忙啦,都沒時間跟你們說,行啦,我累得不行,先不聊了,可能明天就回來了。”

傅信晖:“诶诶诶……”

顧逍在場,張思毅沒好意思繼續說,不顧傅信晖的“诶诶诶”,挂了電話,慢吞吞地爬上床,給對方回了條消息:“我跟我上司住一間房呢,不方便打電話,回去再說哈。”

剛發完這句話,顧逍就關上電腦扭過頭來了,見着張思毅鬼鬼祟祟的模樣,挑了下眉毛,問:“男朋友?”

張思毅:“……”

張思毅:“不是!!!”(=皿=)

顧逍把擦頭發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挂,也走到床邊躺上了去,取了個靠枕塞在自己背後,道:“是喝醉酒來接你的那個?叫‘負心漢’的?”

張思毅:“是他,但他只是我的室友啊!”

顧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卻并沒露出被說服的表情,反而道:“我見你朋友圈裏發了很多跟他的照片,尤其是旅游時的。”

張思毅突然想起來,咖啡館那天,他前女友也指控過這個問題!

天哪,如果顧逍一直以為這件事是真的……天啦嚕!那這麽長時間顧逍都是以什麽樣的眼光在看自己?把他當成了一只基佬嗎?張思毅都不知道要如何自證清白了!

“真不是!我們只是室友!他名字叫傅信晖,‘負心漢’是他外號!”張思毅抓着床單,一副顧逍再不相信他他就要抓狂了的表情。

顧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解釋得這麽認真做什麽?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

張思毅:“……”

張思毅:“……”

你妹啊!!!(╯‵皿′)╯︵┻━┻

十分鐘後,顧逍用IPAD刷着當日的建築訊息,瞄了一眼隔壁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團的還包住腦袋的張思毅,忍不住擡起手背掩着嘴,低低地笑了出來。

張思毅在被窩裏默默流淚,吃了顧逍買的燒餅和沙茶面,他徹底變成傻逼和傻叉了,嗚嗚……

第二天張思毅醒來的時候,隔壁床鋪已經空了。

他一看時間,顧逍也沒說今天幾點起,他竟然一覺睡到了九點!

趕緊起床洗漱,張思毅給顧逍發了條微信,問他去了哪裏。

顧逍:“醒了?我在舊書店,一會兒就回來,你在房間裏等我。”

張思毅:“東西要整嗎?”

顧逍:“不用,先去吃個飯,吃完再回來拿。”

顧逍回來時拎了一袋子書,張思毅翻了翻,見是一些舊地圖、當地風俗、市志類的書。

他不解:“為什麽要買舊地圖?”

“推演一下Z省這些年的城市發展和擴建規律,”顧逍簡單解釋了一句,拔出房卡道,“餓了麽,帶你去吃碗貓仔粥,也是當地特色。”

“今天我們不趕時間嗎?”張思毅有點受寵若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顧逍今天的心情特別好。

“早上不趕,等陳工到了我們再去一趟現場,晚上就回海城。”那個陳工估計就是景觀規劃部頭頭了。

張思毅松了口氣,跟着顧逍出門,又問了問貓仔粥是什麽東西。

顧逍說這貓仔粥,其實類似海鮮粥,裏頭有魚片、肉、蝦仁、牡蛎等物,據典故裏頭說是廚子給貓做的,所以又叫貓仔粥。

兩人的老家寧城也是靠海,口味相似,還比較喜歡這些生鮮美食。

張思毅一臉滿足地吃了碗貓仔粥,又有點享受起這次出差了。

早上十點半,陳工的飛機抵達Z市,兩人收拾東西再赴現場,與他在那裏彙合。

張思毅幫不上什麽忙,就在邊上旁聽顧逍和他對話。顧逍說是這地塊現狀必須有一大半要做滞洪排澇設計,結合引入污水處理廠。接着兩人又談了些水處理方法,什麽引水換水、底泥疏浚,微生物淨化等等。

張思毅聽得雲裏霧裏、一臉蒙逼,他們只是做建築設計的,為什麽還要考慮這種生态環境問題?而且最關鍵是,顧逍為什麽連這些東西都知道?他是全能的嗎?

雖然心生向往,但張思毅也覺得很茫然。

顧逍的強大和成熟就像是一座高山,橫亘在他面前,無法匹敵,亦無法翻越。

尤其是這兩天接觸下來,中學時期對這個人的崇拜之情仿佛在心底慢慢複蘇,張思毅怎麽逃避,都躲不開對方當年對自己的影響。

盡管被訓被教育時很不爽也很郁悶,但就像杜芮軒說的,顧逍有那個資本教育他。

……所以說,真不是那碗傻叉面的關系。(=_=)

顧逍和陳工交流了一番,幾人又拍了幾張照片,當天傍晚返航回到海城,這次出差就此圓滿結束。

等第三天一早張思毅回到公司的時候,項目組的同事們已經拿他們前天晚上發過去的新照片完成相應的修改,并做了一些國內外帶污水淨化內容的相關案例分析,就等着顧逍驗收後指示下一步工作。

三天後,項目組一分為二,根據已有的前期分析各自緊鑼密鼓地總結創意,開始圖紙上的戰争!

張思毅再次做回了小補丁,他不再怨聲載道,也不再忿忿不平。

看着同事們聯合起來提出一個個精彩的方案,分析、彙報,進行激烈的口舌之争……張思毅也跟着暗自激動。

有時候,他們不只是設計師,還是推銷員、演說家,在讓世人認可這是個優秀的方案之前,他們得先用合理的理由說服自己、說服并肩作戰的夥伴。

而顧逍就是一個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将領,只要一雙眼睛,一支筆,一張嘴,就能輕易地發現他們沒能看到、想到的漏洞,而後彌補,改進,把這個方案做到至善至美。

又過了七天,AB兩組終于面臨最終的厮殺戰,誰将真正代表“無境”參與最後的競标,就要在這一天決出。

當天早上十點,公司最大的會議室開放,迎來了甚少在公司出現的幾位總建築師,還有從X院請來的規劃顧問。

張思毅這條小鹹魚頭一次有機會圍觀這樣大的場合,悄悄坐在最遠最角落的位置裏,心潮澎湃。

先做彙報的是他們A組的代表紀飛羽,張思毅雖然已對自己組的方案很熟悉了,卻還是聽得格外認真。

他們把前期分析得出的結論綜合考慮後,确定了新區的規劃定位,即解決居住、洩洪、景觀和交通等問題,以龍頭港最為分界線分左右兩個板塊分開規劃,再根據圖底關系理論和聯系理論把這250公頃的地塊根據各功能的面積需求進行細化分割。每個區塊又再次分成小塊拼版,每個小塊都執行着自己的功能,有的建設住宅,有的做商業用途,還有的建景觀大道……就這樣,把能建三百多個足球場的大地徹底消化掉了。

他們的方案沒有什麽特殊的“概念”和所謂的“象征意義”,一切都根據實際的解析和需求進行規劃,乍一看沒什麽亮點,但推敲到每一個環節,每個細節,都是有理有據、無懈可擊的。

紀飛羽的彙報結束後,A組所有組員激烈鼓掌,充滿信心,接着是童工組的代表彭爽出場。

在分組設計開始後,兩組人員就自覺地禁止交流,以免相互影響,所以,這也是七天來A組的小夥伴們第一次看到B組做的方案。

房間裏的燈按了下去,彭爽站在投影幕布邊,按下了幻燈片播放鍵。

然而第一張打出來的總平面規劃設計圖就直接把張思毅震傻了——B組居然把總平面圖規劃成了一朵巨大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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