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好疼。

意識緩緩蘇醒,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像被山石碾過,五髒六腑叫嚣着快要翻騰而出,一半冰寒一半火燎,眼前一片昏黑。

她沒有死?

長出了口氣,蘭寧試着擡起雙手,疼痛伴着無力,舉到眼前,仔細地摸索着關節處,還好,只是外傷。撐起身子勉力坐了起來,陣陣發暈,她揉了揉眼睛,緩了好久,眼前事物才明晰起來。

身下遍布潮濕的水草,騎裝四零八落地散在各處,白色的綢衣被劃得盡是血口子,凍得她一個激靈。顧不得止血,她蹭到幹燥的地方,使勁搓揉着冷得幾乎沒了知覺的雙腿,直至發紅發燙,動了動腳趾,只有些發麻,這才舒了口氣。

仰起頭,天光暗沉,模糊不堪,根本分辨不出身在何方,估計是掉到了山谷,這河流救了他們一命。

想到這,她心中大駭,怎麽這半天不見別的動靜?難道……

她猛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四處逡巡,怕招來野獸,只能低聲地喊着:“雲霁,你在哪兒?答我一聲!”

無人答應。

她又喊了幾聲,忽然眸光一亮,前頭草地上閃着細長光芒的不正是青棱和太淵?劍既在此,人想必不會遠,她拾起雙劍走了幾步,目光停在一顆巨石上,後沿隐約露出了一雙馬靴。

她疾奔過去,眼前一幕讓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雲霁整個身子濕漉漉地擱在岸邊,幾縷發絲覆在蒼白的俊臉上,四肢後背全是傷痕,翻開的皮肉猙獰地luo露在空氣中,血汨汨地流着,濡染了衣衫。

“雲霁,你醒醒!”

蘭寧扶起他的身體,驚覺燙得吓人,立時點了他的要穴,接着把綢衣撕成條狀,挨個纏在大一點的傷口上,止住了滲血。然後從胸前掏出個玉墜,輕巧地扳動一角,蹦出個棕色的丸子,還不及指蓋大,靜靜地卧在手心。她捏住他的下巴把藥送了進去,卻不見他吞咽,急得滿頭大汗。

“雲霁,快醒過來,吞下它……”她掬了一掌水,輕輕拍打他發燙的臉,許是冷熱交加起了作用,只見他喉頭微微一動,慢慢睜開了眼。

“蘭……寧?”

“是我,你感覺如何?”

他揚唇,有氣無力地說:“死不了……你沒事就好……”

蘭寧一怔,随即想到跳崖之時是他用身體護住了她,所以才傷得這麽重,心頭瞬間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陣鈍痛。

“扶我站起來……”雲霁扯了扯她的袖子。

蘭寧讓他靠在巨石上,自己站起來掃視了一圈,道:“那裏有個山洞,我扶你過去吧。”

雲霁點點頭,就着她的手一咬牙站了起來,晃了晃,沒穩住朝她歪去,蘭寧急忙抱住他的腰,撐起他虛軟的身體,問道:“你怎麽樣?”

他額頭滴下豆大的汗珠,卻擺擺手道:“沒事,走吧。”

短短的幾十步距離,又扯動了傷口,疼得他臉色雪白,再加上發燒,頭重腳輕,暈眩得無以複加。幸好蘭寧是練武之人,攙着他沒太費勁就進了山洞,洞內還算幹燥,她揀了一處擋風的地兒讓他坐下,又在下頭墊上許多幹草。

“我去拾些木柴來生火,你休息一下。”

他粗喘了幾口氣,叮囑道:“小心些,山谷中蛇蟲蟻獸甚多。”

她提起劍,似乎看出了他那一絲懊惱,便道:“放心吧,再不濟我也是個将軍,總不能叫猛獸吃了去。”

他笑了,帶着病容,俊逸得猶如天人,“是,要煩勞你照顧了。”

無法直視他的笑臉,蘭寧一個轉身,利落地躍出了山洞。此時天際黑透,一絲光亮不見,只能模糊地分辨出樹影和流水,她小步騰挪着,順手削了枯枝下來,又拾了幾根粗幹,心頭惦記着雲霁不敢走遠,很快就回到了山洞。

甫進洞,地上一灘暗紅,她倏忽一驚,快步上前急問道:“你還受了內傷?可是那藥明明……”

岳夢鳶給她的救命藥,多年也就制成這麽一粒,正是因為太過珍貴所以才沒過問成份,難道雲霁的傷與此相斥?慌亂浮上心頭,蘭寧索性坐到他身後以內力相試,忽然,雲霁按住她,滾燙的溫度灼痛了她的手心。

“別慌,只是淤血。”雲霁一邊安撫她一邊暗暗苦笑,那巨石可不是擺看的,當時撞得他七葷八素,差點見佛祖去了。

見他一派淡然,她莫名地來氣,“喂你吃藥,怎的也不問問是什麽藥?”

“問什麽……”他彎起了唇角,打趣道:“我只怕你半夜起了風寒,後悔了要讨回呢,到時我唯有滴血償你了……”

蘭寧簡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了。

雨聲乍起,打破一潭寧靜,叮叮咚咚甚是好聽,風也順勢而上,席卷一切,嘈嗷鳴啼,在這墨色浸染的山谷,顯得尤為吓人。

火苗噌地蹿起來,她小心地往雲霁那邊撥了撥,待火勢漸長稍覺暖和,瞅了眼渾身濕透的雲霁,冰顏漾上淡淡的粉色,猶豫再三,視線移向別處,冷硬地說:“你把中衣烤幹罷,我去尋些清水,給你清理傷口。”

說完,一步不停地踏出洞外。

雲霁費了老大勁才把中衣脫下來,汗流浃背,倚在石壁上直喘氣。望着她隐入黑暗的方向,不期然想起那夜天都城的十裏長街,那些诋毀與中傷,世人尚且如此,遑論她的家人,個中滋味,如人飲水,無怪乎她待人冷冰。

遠處突兀傳來的狼嚎打斷了他的思緒,恐怕是留在岸上的血招來了狼群,他握住太淵,卻連拔出它的力氣都沒有,俊顏滿是無奈,當真虎落平陽了。

突然,嚎聲頓止,變成凄厲的吼叫,一聲接一聲,動靜漸小,直至全無。沒過多時,蘭寧捧着一葉清水出現在眼前。她默不做聲地把水放到雲霁懷中,複出洞,回來時不知從哪移來個石頭,堵住大半個洞口。

瞟了眼她手上滴血的青棱,濃烈的腥味飄來,他問:“清理幹淨了?”

她淺淺地嗯了聲。

“那石頭……”怎麽就剛剛好的大小?

“撞上你的那塊,我給它劈了。”

“咳咳——”

雲霁一口水噎在了喉嚨裏。

“不是給你喝的。”

蘭寧皺眉,奪過葉漏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開傷口上的布條,一點點沾濕了,輕柔地擦拭着邊緣的血跡。垂頭忙碌的她,完全沒聽到雲霁的呼痛聲,更沒想到,灼灼目光,仿佛在她身上生了根,難舍難抑。

清理完傷口,重新包紮好,蘭寧抽手摸了下中衣,潮乎乎的,又探了探雲霁的額頭,依然燙得厲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扯下衣服蓋住他,然後跪坐在他身前,雙手置于肩胛,将內力緩緩引入他體內,不久,白氣缭繞,潮濕盡祛。

谷中更寒露重,若無內力傍身,她一介女子如何度過漫漫長夜?雲霁昏昏沉沉地想着,只是受傷頗重,堅持到現在已是體力透支,縱想阻止,有心無力。

“安心睡吧。”

短短四字猶如天籁之音,讓他再也抵擋不住疲憊的侵襲,陷入了夢鄉。

半個時辰過後,蘭寧收回雙掌,緩慢地吐納歸息,面色有些發白。心裏暗想,這些年征戰在外疏于練習,內功落下一大截,不然今天也不會如此吃力,回去之後,短期內還是不要出戰了,閉門修習罷。

她起身去添柴,腰間輕滞,低頭一看,原是雲霁的手,頓時微惱,扭過頭瞪他,看見他無知無覺的睡臉和滿身狼狽,心莫名地軟成了一團。她嘆口氣,輕輕放好他的手,把火堆攪旺了些,仍不敵穿胸而過的冷意,正不知如何是好,他一個翻身,手又搭了過來,牢牢地圈住了她。

她愣住,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恰好驅散了肆虐的冰寒,一臂之圍,溫暖如斯,勝過廣廈千萬。這種奇異的感覺,似一滴水落入心湖,瞬間隐沒,聲音卻反複回蕩,久久不去。

推了推他,睡得很熟,鐵臂鎖鏈般箍着,無法動彈。她氣結,想着索性一掌拍開他完事,觸及隔着層層衣料的高溫,到底沒忍心。

當初就該辭了這祭天之行,蘭寧忿忿地想。

自出行以來,大災小禍不斷,百年不遇的山崩竟也碰上,現在身陷囹圄,這深山老林,也不知朝廷能不能找到,必須做好長期準備。雲霁的傷不能久拖,靈丹緩得一時,等天明還是要去尋些草藥,所幸與夢鳶朝夕相伴,耳濡目染,淺顯一點的倒也識得。

請你撐過今夜,不要留下我一人……

心底似有個細弱的聲音,将将冒出,立刻被捂了個嚴實。

蘭寧使勁甩甩頭,迫使思緒回到正軌上,明日出去尋藥,察看地形,搜羅食物……等等,記得來之前特意帶了幾個狼煙珠,放在哪兒了?她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遍,什麽也沒有。

突然,她雙眸一亮,似想到什麽,卻又暗淡下來。

應該是在騎裝裏,可已經四分五裂,又下了雨,估計不能用了。她長出一口氣,不管怎樣,明日還是順道找找吧,多一分希望也是好的,從前行軍打仗不是沒遇過險,獨自一人都挺了過來,何況這次有他。

風聲越來越響,吹不動她越來越平靜的心。

山崩之時他問她,怕嗎?即使到了現在,她也依舊要說。

不怕。

作者有話要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