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于感恩之心,蘭寧一路上多有照拂靳妃的車隊,可直到進了京郡抵達天都城,黑衣人再也沒出現過。

一路舟車勞頓,好容易應付過百姓的夾道圍觀,把皇帝一行人安全地送到了宮裏,已到了傍晚,蘭寧和岳夢鳶回了将軍府,樊圖遠回了龍府。

晨霧和朝露兩個丫頭高興得不行,着廚娘做了許多菜,神仙雞、珍寶口蘑、繡球幹貝、涼拌野菜、片皮黃金鴨等等,都是蘭寧愛吃的。

蘭寧正發愁這一桌子菜怎麽消滅,忽聞有客到。

“将軍!”

這大嗓門一聽就是蒙疆,一個人走在最前頭,急火火地沖進門來。

蘭寧雙眸微亮,“你們怎麽來了?”

身穿棗色直裾深衣的司徒辰從後方迎上,呵呵一笑道:“雖然收到了圖遠的書函,我們還是去城門迎接了,見到将軍完完好好,心才落地。”

蘭寧心頭一暖,道:“多謝大家關心。”

蒙疆忽然大吼一聲:“喂!那是誰!怎麽一個人在偷吃!”

想都不用想,正是岳夢鳶。

她一早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到美食兩眼放光,餓虎撲食似地撲上去,趁他們聊天吃得正歡,本以為沒人管她,結果被蒙疆這個老冤家抓了現行。

放下筷子,她陰測測地轉過臉,一副要拼命的樣子,道:“是本大爺在偷吃,你有意見嗎?”

蒙疆卷起袖子走過來吓唬她:“臭小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岳夢鳶瞪着他手臂上的肌肉半晌,吞了吞口水,慢慢地側出半個腦袋,沖着門口假作哭喊:“阿寧,老蒙欺負我——”

“嘿,你是不是個男人!還找幫手?!”

“行了行了老蒙,将軍好容易回來,已經很累了,都坐下好好吃飯吧。”江暮推着蒙疆把他按到對面的位子上。

一群人邊吃邊聊,岳夢鳶像個說書的一樣,把事情經過說得天花亂墜,着重突出了自己的妙手回春,聽得大家好氣又好笑,連連搖頭。

蘭寧安靜地撥着飯,任她瞎扯得口水四濺,絲毫不影響食欲,岳夢鳶是頑皮了些,卻知分寸,不該說的話是斷然不會亂說的。

席間還談到回京後的生活,各人反應不一,江暮與家人共聚天倫之樂,自是開心不過;司徒辰沒有親人,曾游歷四方,随處可為家,沒什麽不習慣;倒是蒙疆,一天閑得發慌,渾身不舒服,完全沒了當初想回家的沖勁。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問道:“将軍,我們幾時回韶關?”

岳夢鳶嗆聲:“也不知是誰哭着喊着要回來……”

蒙疆瞪她一眼沒說話,等着蘭寧的答案。

“折子我早已備好。”

此話一出,有人歡喜有人愁。

最出奇的當屬岳夢鳶,本以為反應會最強烈,她卻沒事人一樣吃好喝好,不經意擡頭,發現蘭寧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看我幹嗎?哼,我早算計好了,這座大山不是一兩天能鏟的動的,本姑娘多的是時間跟他耗,不在乎這一會兒。”

“可借靳妃之名留下來。”蘭寧淡淡地給出了建議。

“那怎麽行!”岳夢鳶差點噎住,指尖一一點過在座的人,“我可是你們的堅強後盾吶!”

蘭寧飲下一口湯,将湯匙輕輕放下,道:“我問過圖遠,他亦是這個意思。”

岳夢鳶小手一揮,十分堅定地說:“不用說了,我已經決定!”

旁邊幾個人聽得雲裏霧裏,大致明白是什麽事,一時之間心思各異,尤其是江暮,這一舉動亦使他萌生退意,只是如何走、走後以何為生都是問題,須得從長計議。

蘭寧也不再多言,某種程度上岳夢鳶跟她是一類人,單獨把她留在宮裏他們也不放心,現在可省去不少後顧之憂。

“那就這麽定了,大家有事盡快完成,年後我們整隊回韶關。”

蒙疆摸了摸腦袋,黝黑的臉上隐現一抹暗紅,“我娘還說過完年給我說門親事呢,呵呵。”

此話一出,沖淡了離別的憂傷,衆人大喜,紛紛詢問起是誰家女兒。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好像是鄰村劉家的小女兒……”

蒙疆祖上是京郡的農戶,到了他這一代家裏男孩多,僅有的幾畝地分不下,恰好碰上朝廷招兵,聽說包吃包住還有餘糧他就去了。現在弟弟妹妹都已成親,剩下他這個老大難,趁着歸家,他娘就想趕緊給他把親事定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今時不同往日,黑雲騎名動天下,他雖只是個屯騎校尉,年紀大了些,卻足以讓村裏的媒婆踏破了門檻。既有了選擇,他娘便放長遠了挑,結果看中鄰村劉村長家的小女兒。

要說他娘也算是個有見識的農婦,劉家老幺不是地道的美人兒,勝在飽讀詩書、溫柔賢惠,配蒙疆這莽漢,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劉家那邊估計也是這麽想,已漏了風給媒婆,只等他們上門提親了。

“好小子,不聲不響地準備成親了啊!真有你的!”江暮拍了拍蒙疆的肩,與他碰杯。

司徒辰則是掐指算了算,道:“臘月十八是個好日子。”

蒙疆只一個勁地傻笑。

“唉唉唉,老蒙都要成親了啊……”

岳夢鳶拖長了音調,顯得無比悵然,舉杯遙敬,一口見底,蘭寧不鹹不淡地瞥她一眼,示意晨霧把她面前的酒撤下,頓時惹來她的不滿。

“喂喂,人家要借酒澆愁呢!”

蒙疆對她嗤之以鼻:“你澆的哪門子愁?看看你這娘娘腔樣,哪個姑娘能中意你啊?”

岳夢鳶一臉“懶得理你”的表情,衆人憋笑,司徒辰和江暮早就看出岳夢鳶是姑娘家,涉及到安全,少些人知道為好,是以從未點破。

“明兒個你就回家提親去,趕着點年前我們就能喝上喜酒了,要等到明年回來,人家姑娘說不準都嫁給別人喽!”

蒙疆聽着有道理,越想越不安,幹脆一擡屁股站起來,拱手道:“我現在就回村給我娘說去!”

說罷,也不管身後衆人的哄堂大笑,漲紅了臉匆匆離開将軍府。

江暮笑嘆:“這急火火的性子啊……天色已晚,怕是出不了城了。”

“哦?怎麽不早說?”岳夢鳶閑閑地磨着指甲,“我回去拿了翅膀借給他啊。”

除了蘭寧不明所以,其他人全部笑翻。

司徒辰邊笑邊搖頭:“你啊可真是記仇,将軍出事那夜他說你一句收拾翅膀,你記到現在。”

江暮認同地點頭,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女人。

岳夢鳶哼哼兩聲沒說話。

吃完了飯,下人收拾好桌子,朝露沏了一壺香片上來,這時蘭寧才問道:“黑雲騎最近沒鬧出什麽亂子吧。”

“回将軍,京畿大營又進了兩支部隊,一支是曾與南方水寇交戰的王熾率領的水軍,一支是任期已滿受調回京的邊防軍,三軍駐于一地,弟兄們又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兒,不免有些摩擦……”

江暮看了看蘭寧的臉色,不甚分明,便斟酌着挑好的說。

“無非就是軍隊裏慣有的新兵老兵的矛盾,沒太大的問題……”

話沒說完就聽見蘭寧杯子“喀”地一響,磕在橡木圓桌上。

“江暮,我要聽實話,不是套話。”

江暮微微滴汗,捅了捅司徒辰沒任何反應,只好和盤托出:“自從那兩支部隊來了後,有事沒事過來挑釁,弟兄們一開始當看不見,時間一長沒忍住,有幾個正要一決高下,被我和老蒙攔在現場,重罰了五十軍棍。”

蘭寧重重一哼,赫然震怒,“很好,罔顧軍令,真是越練越回去了!”

黑雲騎一向以軍紀嚴謹聞名,若真在軍營裏械鬥,豈不讓人看了大笑話?難怪蘭寧生氣,親手訓練了三年的軍隊,如此不成熟,她一不在就輕易中了別人的計。

“後來,洛城那邊傳來你救了三殿下的消息,京畿大營裏的形勢也發生了變化……王熾的親兵再沒來找過麻煩,反而在邊防軍搗亂的時候幫着我們,來回幾次,邊防軍吃了虧不敢再來,大營裏總算安生了。”

他這麽一說,更加肯定了蘭寧心中的想法。

早年王熾跟随雲霁出海除寇,之後一直留在東南沿岸,守護屏唐一帶,很久以來幾乎被遺忘,但他确實是雲霁的人。

“邊防軍的主将是誰?”

“是一名不見經傳的小将,叫萬樹華。”

萬樹華?蘭寧搜遍腦海,找不到任何有關之人,慢着,邊防軍來自芃陽,緊挨着潞水,潞水以南是……雲震的封地。

很好,至今為止,已經有兩個派系對她出手了,黨争這種事情一沾上身,真是後患無窮,她無暇去細想如何擺脫,眼下還是先收拾了黑雲騎要緊。

“明日我去京畿大營走一趟。”

司徒辰由衷地笑道:“将士們見到你平安歸來一定很高興。”

岳夢鳶涼涼地插着嘴:“到時被揍得哭爹喊娘的可就不一定喽……”

江暮坐在低氣壓環伺的蘭寧身邊,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特別辛苦,但為了弟兄們的“安危”,他委婉地建議道:“将軍,你傷還沒好全,不如……”

蘭寧拂着茶盞,眸光蜻蜓點水地掠過,看得他渾身一凜,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就過幾天再去罷,反正除夕挨了板子初一也得趕路。”

果然……

江暮心底暗叫不好,厚着臉皮挽回:“不不,我看那幫混小子早該揍一頓了,必須趕緊教訓,不然都要翻天了。”

蘭寧挑了挑秀眉,平聲道:“哦,是嗎?”

“是……明天早上我為将軍帶路。”

“嗯。”

江暮抹了一把汗,已經無暇去理會邊上笑得快斷氣的岳夢鳶,默默地為京畿大營裏的黑雲騎祈禱,弟兄們,認命吧,早死早超生。

司徒辰之所以一直沒出聲,是因為他比江暮看得透,四年以來,蘭寧第一次離開黑雲騎一個月,結果就有幾個動亂分子不受控制,在局勢緊張的現在,給堅持站回朝廷中立一方的她帶來巨大的阻撓。

這其中的利害不是任何人能緩沖得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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