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跟江暮交代了一番,兩人便回城了。

龍府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沐浴在夕陽之下,赤紅的門扉,碩大的銅釘,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遠遠出來相迎的老管家,臉上的笑容依稀如昨。

“少爺,蘭小姐,你們回來了。”

樊圖遠把缰繩遞給下人,随口問道:“鳶兒到了嗎?”

老管家躬身道:“岳小姐晌午便來了,這會兒正在廚房幫小姐的忙呢。”

樊圖遠突然嗆咳了一下,扭過頭,發現蘭寧臉色也不大好看——不會像上次那樣用藥粉加餐吧?

正當他們想着要不要去廚房力挽狂瀾,老管家已經笑眯眯地切斷了他們的後路。

“少爺,蘭小姐,老夫人正等着你們,老奴帶你們過去。”

來到花廳,波斯毯的正中置了座巨大的銅爐,四方雕着瑞獸,嘴裏各銜一只銅球,關上門,熱氣融融地圍上來,将周身冰冷一掃而光。龍老夫人端坐在主位閉目養神,手中兩只太極球來回滾動,金屬碰撞,發出悅耳的擊打聲。

“奶奶,我們回來了。”

“蘭寧拜見老夫人。”

老夫人并沒睜眼,只道:“都坐吧。”

見狀,樊圖遠拉着蘭寧坐在了下首,并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每次蘭寧來龍府,臉色清冷,心中卻惴惴,總以為老夫人還介意,始終覺得有所虧欠。

樊圖遠卻很清楚,奶奶只是表面冷淡,心裏早就放下了,所以為了消除蘭寧的不安,一有機會他就拉着她過府吃飯,更重要的是,年關将近,這裏有兄弟,有姐妹,有高堂,比起門庭冷清的蘭府,更像一個完整的家。

“聽這聲音就知道,氣虛陽虧,底弱不足。”

蘭寧一愣,恍然發現說的是自己,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樊圖遠替她解了圍,道:“什麽都瞞不過奶奶,光聽聲音便知道這丫頭受了傷,遠兒着實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夫人睜開眼道:“哼,奶奶是老了,耳朵還沒壞。”說罷,又盯着蘭寧看了一陣,她頓時繃緊了身體,有些坐不住。

“你們啊,是成年在外打仗的人,祭個天都能弄一身傷回來,叫我怎麽放心?”

樊圖遠無奈地笑笑,道:“這不是運氣不好碰上山崩了麽……”

老夫人渾濁的雙眼光芒微閃,瞪着他道:“你老插什麽嘴!”

此話一出,蘭寧心中默默嘆息,知是躲不掉了,擡起頭道:“是晚輩疏忽大意了,多謝老夫人挂心。”

老夫人哼了哼,語氣輕了些,道:“不是我說你們,打仗就算了,祭天有那麽多禁衛軍,這麽拼命做什麽?救了三殿下一命,人家會以身相許嗎?”

旁邊倒茶的老嬷嬷手抖了抖,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

樊圖遠沒繃住笑了出來,再看蘭寧,面頰隐紅,卻一本正經地回着話:“老夫人教訓的是,晚輩受教了。”

老夫人似乎很滿意她的态度,點了點頭沒再訓話,恰好龍悠悠和岳夢鳶過來宣布開飯,這才徹底松了口氣。

雖是嚴寒冬日,晚飯卻異常的豐盛,天上飛的水裏游的應有盡有,大部分都是龍悠悠親手所做,家常菜式,卻也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

“阿寧,聽樊大哥說你受了傷,我特地炖了天麻烏雞湯,在爐子上小火煲了一天,你可要多喝幾碗。”

老夫人亦發話了,“我瞧着你們仨都瘦了一圈,難得回家一趟,今兒個這桌菜不吃完了可不許走。”

這番話正中岳夢鳶下懷,龍悠悠的手藝比天都城最出名的酒樓有過之而無不及,天知道她想了多久了,如今得償所願,自然要喂飽了肚裏的饞蟲。

“沒關系老夫人,悠悠做的這麽好吃,他們不吃我吃,都給我,嘻嘻嘻。”

這副憨模樣逗得桌上的人都笑了,尤其是老夫人,憐愛地戳了戳她的腦袋,笑斥道:“你啊,這麽好吃,将來嫁到夫家還不鬧笑話!”

岳夢鳶愛嬌地靠在老夫人肩頭,道:“鳶兒都沒人要呢,要不您給物色物色?”

老夫人笑得前仰後合,皺紋堆了滿臉,撫都撫不平,“鳶丫頭喲,真真是個開心果,這麽不害臊,我到哪兒去給你物色啊?怕是天都城的公子哥都被你吓跑喽!”

岳夢鳶抱緊老夫人的手蹭來蹭去,撅着小嘴,一臉耍賴樣,道:“那鳶兒就賴在龍府不走了,給您做孫女兒,怎麽樣?”

老夫人故作為難,沉吟了一陣,道:“行吧,反正不要銀子。”

“老夫人——”

岳夢鳶嬌嗔着,衆人大樂,連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捂嘴偷笑,飯桌上一時熱鬧非凡。

蘭寧看着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到今日才知何為共享天倫,然而只能聽着,不知如何融入,亦不知如何才能像岳夢鳶那樣,嬌癡耍潑唱作俱佳,無人不笑,無人不愛。

雖然現在已經很好,不該再要求太多,但,內心深處應是羨慕的吧,她想。

“發什麽呆,還不吃就全被鳶兒掃光了。”樊圖遠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蘭寧碗裏。

蘭寧嘗了嘗,酸酸甜甜很有嚼勁,剛吞下去就聽見岳夢鳶嚷嚷:“不公平!只夾給阿寧一人吃!”

樊圖遠看都沒看她,又給龍悠悠夾了一塊,道:“她們哪有你手腳快?”

“老夫人,您看他——”岳夢鳶嘟着嘴佯裝生氣,不依不饒地搖着老夫人的手。

“好好好……”被她纏得沒法,老夫人親自挑了一只炸得金黃酥嫩的雞腿給她,“最大的給你,滿意了吧!”

岳夢鳶笑嘻嘻地咬了一大口,道:“嗯!好吃!”

老夫人一指頭戳在她額心,“真不知以後誰才能鎮得住你這小磨人精!”

“嗯?那人還沒出生……唔唔……你幹嘛?”

樊圖遠暴力地中止了她繼續插科打诨,道:“奶奶,我們吃飯別理她,這丫頭一天不貧嘴癢,實在欠治。”

“沒事,我就喜歡鳶丫頭這活潑勁兒,咱們家人丁單薄,好多年都沒有這麽熱鬧了,說來真是……唉……”

“奶奶,您看您,怎麽好好的又提這些?”龍悠悠好聲勸着,卻不料引火燒身。

“還不是因為你?你若早早地嫁了出去,如今我早有重孫承歡膝下,不知有多開心!”

一番話說得她紅了臉,瞥了眼衆人,吶吶地說:“奶奶,我才十八,還想再陪您幾年呢。”

“哼,省省你這套說辭吧,我都聽得膩了,誰知道是在等着誰呢。”

這下,桌上有耳朵的都聽出了言外之意,岳夢鳶吃吃笑着捅了捅蘭寧的胳膊,見她眼裏也閃動着笑意,惟有樊圖遠不動如山,好像說的不是他。

龍悠悠偷偷地瞅了瞅他,心中稍定,佯怒道:“奶奶,您再笑我我可不吃了。”

老夫人見目的已達到,也不再緊逼,只道:“都是大孩子了,怎麽自己的事一點兒也不上心?瞧瞧你們這一個個的,要臉蛋有臉蛋,要本事有本事,硬是沒人給我争點氣!”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埋頭吃飯,不敢再接茬,只有蘭寧,絲毫沒有被連累的覺悟,臉色自然地享受着美食,終于招來老夫人的注意。

“還有你也是,過了年虛歲也二十有三了,雖說現下民風豪放,投身朝廷三四十歲未嫁的也有,但畢竟是少數,女兒家這一生,沒個呵護的人怎生了得?一年到頭戍守邊疆,這官職不要也罷,懷溪不會怪你們的。”

好像所有的鋪墊都是為最後一句準備好的。

這種感覺先是冰冷,然後帶了點溫度,最後熨燙到心底,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終于有了它的歸宿。

蘭寧停了筷,穿過咕咕冒泡的銅鍋,始終看不清老夫人的表情,內膛裏的幾顆炭頭燒得發亮,染了她滿面紅光。

她的回答非常簡單:“是,老夫人,寧兒知道了。”

老夫人眸中精光掠過,頭一次滿意地笑了。

既然說到這,免不了提起拜祭龍懷溪的事,老夫人的意思是照以往一樣,去天都城郊外的白馬寺燒香祈福,本是個累心的事,省些繁文缛節也好。

幾個小輩并無異議,迅速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務——樊圖遠和龍悠悠準備車馬物什,蘭寧和岳夢鳶則要去一趟白馬寺,訂好當天的齋飯。

說到這白馬寺,乃立朝之初所建,占地一方,清幽僻靜,上傍山野下臨溪流,供奉的佛祖大小共有一百多尊。主持據說是位得道高僧,久不問世事,平日裏的俗事都由其師弟打理,很少露面。

佛曰衆生平等,不少達官顯貴甚至皇太後都親自前來禮佛,但從未享受過特殊待遇,這般做法愈發吸引人前來,導致一席難求。

離龍懷溪的忌日還有好些天,每年都是如此,想是來得及的。

老夫人卻有些不贊同:“寧丫頭身子還有傷,讓她跑什麽?你和鳶丫頭去。”

樊圖遠深知蘭寧的心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

一個與孤獨為伴多年的人,讓她接受愛是件很難的事,如若有一天,關及性命的偌大恩情戛然而至,她被砸得懵懵懂懂,只想對那人好些再好些,可已沒有機會,種種情狀,難還難訴,一腔感激,與悲傷終日侵擾,不知出處。

而這些微末的事情成了出口,滿含着她對一個長輩的愛與敬意,再累也不覺得。

“老夫人,我的傷無礙,請您放心地讓我去吧。”

老夫人看了看一臉毅然的蘭寧,嘆在心中,面上卻浮起一抹安慰,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這些孩子裏,龍悠悠自不必說,樊圖遠成熟擔當,岳夢鳶聰明伶俐,唯獨蘭寧冷漠疏離,不招人喜歡,卻偏偏讓她心疼得要命,久而久之,倒越看越像她自己這種外冷內熱的性子,越發喜愛起來。

只是她亦年邁,某天離去,這幾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朝沒了主心骨該怎麽辦?縱觀全局,又一代激烈的黨争即将拉開帷幕,這團巨大的漩渦,暗礁遍布,逆流洶湧,她實在是放心不下……

現下他們不以為然,可他們哪知道,龍家老太爺哪是什麽病重而亡,根本是上一代皇位争奪戰的犧牲品,之後韬光養晦許多年,唯一的兒子客死異鄉,如今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們重蹈覆轍。

只是現在說了怕也不會聽,年輕人意氣風發,豈會安居一室?再過些年吧,或許累了就會回來了。

“奶奶,您怎麽不吃了,在想什麽?”

老夫人恍然回神,孫女正擔憂地看着自己,她長嘆道:“無妨,想起了些往事,轉眼你們都這麽大了……奶奶老了啊……”

“哪有?奶奶罵起我們,可是跟我小時候一樣中氣十足呢!”龍悠悠笑道。

老夫人笑斥:“你這孩子!”

樊圖遠順勢起身斟滿一杯酒,雙手捧起,眼中滿是亮堂堂的笑意,道:“遠兒祝奶奶來年身體更加健康,精神矍铄,福壽永享!”

蘭寧緊随其後,道:“寧兒祝老夫人長命百歲,願年年都能聽到您的諄諄教誨。”

岳夢鳶也一蹦而起,道:“鳶兒祝老夫人吃好喝好睡好,早日抱上曾孫,人丁興旺!”

最後只剩龍悠悠,小臉爆紅,欲語還休,瞪了岳夢鳶半晌,氣餒地說:“鳶兒把我的詞兒都搶了,我還能說什麽。”

廳內所有人頓時爆笑不已,老夫人眼角平添了幾道喜悅的皺紋,還沒說話,就看到樊圖遠身形微閃,一手拽住羞得幾欲奪門而逃的龍悠悠,深情□□裸地劃過眼底。

“奶奶既給遠兒壯膽,遠兒便問了。”他眸光濃烈,像一杯醇酒醉人心脾,“悠悠,待我業有所成,可願嫁我為妻?”

龍悠悠嘴唇微顫,眼若流波,緊緊地被他吸引住,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靜默片刻,樊圖遠笑着再問:“可是不願?”

她一怵,張了張嘴,短促的音節停頓在空氣中,最終掙脫開他的手,退回了老夫人身後,燒紅着臉,低聲道:“悠悠……但憑奶奶做主。”

樊圖遠掩不住喜悅,走上前雙膝着地,鄭重地說:“請奶奶将悠悠許配給我,今生我定不負她。”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并沒正面回答,招來了嬷嬷,道:“去,把我房裏那對龍鳳玦拿來。”

嬷嬷先是微驚,而後了解地笑了笑,扭身去了,不過多時便捧來一對扁方紅木盒,小心地交到了老夫人手上。

“這是龍家的祖傳玉玦,歲月匆匆,曾經從我手裏出去,後來又回到我手裏……如今,我總算能夠将它交與你們,願你們能将它繼續傳下去,子孫後代,千秋萬世,永不分離。”

淚在眼眶裏打轉,龍悠悠旋身跪在樊圖遠身旁,與他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從老夫人溫暖的掌心接過了龍鳳玦,然後深深地伏首。

這便是成了。

岳夢鳶吹出一記響亮的口哨,高興得與蘭寧一塊紅了眼眶。

廳內的丫鬟婆子齊聲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小姐,恭喜少爺。”

老夫人笑出了淚花,連聲道:“都起來,起來吧。”

樊圖遠牽着龍悠悠的手站起身,扯過帕子輕輕地抹去了她的淚,終于見她燦爛一笑,美得讓他目眩神迷。

深冬之夜還冷得刺骨,卻不知何時亮起了滿天星光,幾經風雪的天都城,和屋內衆人一起,享受着這難得一見的璀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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