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2)
道:“谷女俠要到什麽地方去,你可知道嗎?谷女俠是家師的好朋友,我正想探聽她的消息。”
雲璧察覺他的神色有異,心裏暗笑:“只怕你要探聽谷中蓮的消息吧?”不知怎的,也突然有了酸榴榴的感覺。但她也知道江海天的确是要去尋師覓父,因此随即又自想道:“或者他真的是為了師父,才渴欲知道谷女俠的行蹤。哎,不管他是關心母親也好,女兒也好,與我又有什麽相幹?”想至此處,臉上不覺飛起了一片紅暈。
江海天哪裏懂得女孩兒這樣曲折複雜的心事,見她無端端的臉紅起來。還吃了一驚,說道:“雲姑娘,你剛剛病好,不宜太過勞神,是不是你又發燒了?你倘若要歇息的話,這故事國待明天再講也不遲。”
雲壁“噗嗤”一笑,說道:“你義父醫術通神,你卻一點本領也沒學到麽?我好端端的你怎麽說我發燒?我知道你急于想知道她們母女的消息,留待明天再說,你不怕今晚睡不着覺麽?”江海天不好意思問她為什麽臉紅,他又留神看了一看,見雲壁并沒露出疲倦的神态,放下了心,暗自想道:“她說得不錯,要是她現在不說,我今晚只怕真的難以安眠。”
只聽得雲壁繼續說道:“谷女俠說她要到馬薩兒盟去,據說那是在阿爾泰山山腳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谷女俠知道我爹爹曾到過阿爾泰山一帶,所以來向他探聽那個地方的情形,另外她又要打聽一個人。”
江海天道:“她打聽的是什麽人?”江海天本以為谷之華定然是查訪他師父的消息,哪知雲壁答道:“她打聽的人沒有名字。”江海天詫道:“怎麽沒有名字?”
雲壁道:“她要打聽的是北方武林中新出道的本領最強的少年豪傑。她因為我爹爹熟悉北道上的各路英雄,是以特地來向我爹爹查訪的。”江海天道:“那是誰呢?”雲壁道:“我爹爹說了好兒個黑白兩道的後起之秀,她一聽都不是。”江海天道:“她怎麽知道不是?”雲壁道:“她說她所要查訪的人乃是個十七八歲武功極好的少年,我爹爹所說的那幾個人,最年輕的也過二十歲了。”
江海天“哦”了一聲,心中頓然明白。想道:“原來她是要查訪蓮妹的哥哥。只因她不願洩漏蓮妹的身世之謎,所以對雲老英雄也未曾洋言。”
雲壁繼續說道:“谷女俠和我爹爹每天都在議論塞外各地的風俗民情,山川地理,以及武林中的人物情形。做小輩的不便去打擾他們,我的哥哥便樂得寸步不離的陪着那位谷姑娘。”
說到這裏,雲壁又笑了一笑,再往下說道:“那一天,他們也正是在這荷塘旁邊,谷姑娘腰上也是系着這條手絹,我的哥哥也是像你這樣,贊手絹上的蓮花繡得好看……”她一連說了三個“也是”,這才驀然想起這豈不是把江海天比作她的哥哥,而自己則是那位“谷姑娘”了?她臉上的紅暈本來已經褪了。這時不覺又紅到了耳根。
江海天心道:“女孩兒家真是動不動就害羞,她說的是她哥哥的事情,也會面紅,哎呀,難道蓮妹和她的哥哥還有不堪言說之事?”江海天哪裏知道雲璧不是為了她哥哥的私精,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而面紅。
雲璧輕咳一聲,掩飾了她的窘态,往下說道:“谷姑娘倒很大方,她把手絹拿了出來,說道:“這是我自己繡的,還好看嗎?”我的哥哥可好笑了,他的臉紅得就像熟透了的柿子,期期艾艾他說道:“好看,好看……好香,好香……比池子的蓮花還好看,還要香……”她學着她哥哥那日說話的神情和語調,江海天也不覺給她逗笑了。心裏卻又想道:“你只知道說你的哥哥,你的臉雖然還不似熟透的柿子,大約也差不多了。”
雲璧笑了一會,繼續說道,“那時恰好我也在場,我便說道:‘谷姑娘,我哥哥很歡喜你這條手絹,你就送給他吧。哥哥,我替你開口讨東西,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哥哥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更窘了。谷姑娘笑了一笑;卻拿出兩方手帕來。”
江海天道:“你哥哥只要一條,她送了兩條麽?”雲壁“噗嗤”一笑,說道:“送東面只是一種意思,你當是當真拿來用的,多多益善麽?”江海天道:“哦,我明白了,有一條是送給你的。”雲壁笑道:“不錯,你終于明白了。”
江海天心想:“這有什麽難猜,既然不是兩條都送與你的哥哥,那當然是每人一條了,女孩兒總是歡喜把小事都說得十分緊張,十分鄭重。”其實江海天是到了此際,還未明白雲壁所說的那個“意思”,因為他聽得出神,一直把心思放在谷中蓮上,是以根本就忘記了剛剛雲壁說要送手帕給他的事了。
只聽得雲璧帶笑說道:“她拿出兩方手帕,便向我笑道:‘一方手帕,值得什麽。既然你們歡喜,便請收下吧。’你說,我是不是沾了哥哥的光?”江海天傻裏傻氣地問道:“她是望着你笑嗎?”話出了口,才忽地感到問得“愚蠢”,問得“無聊”。但不知怎的,他聽說谷中蓮是向着雲壁笑,心中便似安慰了一些。
他的問話,逗得雲壁又是“噗嗤”一笑,說道:“她向我笑,即是向我的哥哥笑。我只是陪襯的,因為有我在場,她不好太着痕跡,所以也送了一方給我。你想,她肯把汗巾送給一個男子,而這個男子,又并非是像你對我一樣,有救命之恩的,這樣的交情豈不是很不尋常了麽?”
其實正是雲璧自己不願“太着痕跡”,話中有話、意思是說:“如果是我送給你;你就別要誤會。”當然,就是這暗示的說話,也只是一種掩飾,也不能完全從正面解釋,信以為真。但江海天連第一重意思也未懂得,更不要說第二重了。一個情窦初開的少女,心事總是極為曲折,既怕她歡喜的人知道,但同時卻又怕他不懂。這種矛盾的心情,只有過來人才會明白。
另一方面,同樣的事實、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就拿谷中蓮送手帕與雲壁的哥哥來說,雲壁就是以自己心意來代替谷中蓮解釋,說成是谷中蓮歡喜她的哥哥,而她不過是沾了哥哥的光而已。但倘若隊另一方面解釋,也可說是雲瓊沾了他妹妹的光、谷中蓮為了怕他難為情,所以兄妹都送,這樣處理正顯得落落大方。當然,到底是哪一種意思;只有谷中蓮自己方能夠回答。
江海天聽了這段“故事”,惘惘然如有所失,哪還能夠平靜下來仔細推敲谷中蓮的心意。雲壁笑道,“你在想些什麽,我說得這樣清楚了,你還不明白麽?——我是說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
江海天傻裏傻氣地點了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你的哥哥很好。”這兩句話說得甚為突兀,乍聽似是連不起米。原來江海天心裏在想:“雲瓊出身名門,武功又強,人又英俊。倘若他與蓮妹成為愛侶,那也很好呵!”
雲壁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就在這時,忽聽得她母親叫道:“壁兒,你該回來吃藥了。”
雲夫人聽得她女兒的笑聲,走了過來,正自心想,“她和誰說得那麽高興?”一擡頭,就看見了江海天,心中很是歡喜,說道:“哦,原來是江小俠伴着你。”
江海天見過了禮,說道:“雲姑娘好得很快,伯母,你可以安心了。”雲夫人眉開眼笑,說道,“這都是你的功勞。江小俠,請到屋子裏說話吧。”江海天道:“不了,我已經耗了雲姑娘許多時間,現在我也該回去看看義父了。”雲夫人笑道:“你到我們這裏來,我門都未能陪你玩,過兩天壁兒好了,你叫她陪你到各處走走,不必客氣。”
雲壁母女走後,江海天悵悵惘惘,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似有點傷心:哪還有心情賞玩園子裏的風光:他惘惘然地走了一會,經這一片竹林,忽然又聽得一陣陣的女孩子的笑聲。
江海天本是無心偷聽,但那女孩子的話聲己鑽進他的耳朵,只聽得她格格笑道:“老夫人這主意妙得緊啊!倘若真能成事,豈不是雙喜臨門了麽?”另一個女孩子接着笑道:“老夫人的算盤是打得不錯,但依我看來,這兩樁喜事,只怕只能成就一樁。”先頭那女子說道:“哦;你是小姐的心腹婢女,莫非你已經知道了小姐的心意,小姐不願嫁那姓江的麽?”原來是兩個丫鬟在背後偷偷談論小姐和公子的婚事。江海天一聽,正是說到他的身上,不覺停下了腳步,心道:“這話從哪兒說起?這姓江的或者是另有其人吧?”
雲壁那個貼身婢女道:“小姐倒沒有透露過她的心意,不過,依我看來,她是千肯萬肯的了。成問題是咱們的少爺,他一定不會答應,”先頭那丫鬟道:“為什麽,那位華姑娘不也是才貌雙全麽?”
雲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的耳朵太不靈了,你不知道少爺早已有了心上人麽?”就是上個月來的那位谷姑。我聽得服侍少爺的杏丫頭說,那位谷姑娘走後,他失魂落魄的好幾天呢,常常一個人在荷池邊發呆。不過少爺臉皮嫩,不敢對他父母講。”先頭那丫鬟道:“原來如此。但你又怎道小姐這門親事準成?”雲壁的貼身丫囊道,“這個呀,有兩個理由!”
江海天心道:“我倒要聽聽是什麽理由?”只聽得那丫鬟說道:“第一個理由。咱們的小姐和那位江小俠已是血肉相連,不嫁他還能嫁誰?”另一個丫鬟道:“哦,原來這樣。我也曾聽說那晚江小俠救小姐的命,乃是将他的血輸到小姐身體內的,我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當初還不相信呢。現在聽你說來,竟是真的了。”
雲壁那貼身婢女道:“就是因為小姐的身體裏。有了一個男于的血液呀,聽那些老媽媽說。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只要給陌生男人看了一眼,就非得嫁那男人不成。雲家雖說是武林人物,對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臭規矩看得不重。但江小俠的鮮血和小姐的混成一片,這到底不比尋常,再嫁別的男人總似乎有點不妥,你說是嗎?”江海天聽了,心裏暗暗叫苦,他當日一意救人、哪想想到別人會有這樣的看法,心道:“但願雲家父女不是這樣想才好。”
先頭那丫鬟道:“第二個理由呢?”雲壁那貼身婢女道:“第二個理由,是者爺和夫人也非常歡喜那姓江的;這兩晚,我老是聽得他們在向小姐誇說那位江小俠,說他是後輩中的第一人物,武功好到不得了,人物又好到不得了。聽這口氣,當然是想把他招作女婿了。”
那丫鬟笑道:“小姐不比少爺已有了心上人,這麽說,這樁婚事是必然成功的了。”在她們的心目中,雲家是武林數一數二的人家,只要女方肯了,男方就決無拒絕之理,因此她們根本就沒有考慮過江海天肯是不肯?
那丫鬟又問道:“既然然如此,為什麽不提親?”雲壁那貼身婢女道:“這個嘛,也有兩個理由。”那丫鬓笑道:“你的兩個理由又來了。”原來雲肇那貼身婢女,問她什麽事情,她都總要湊夠“兩個理由”的,這已經成為口頭禪了。
雲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聽着:這兩個理由可不是湊的。第一、因為那位華老先生尚未病好,老爺和夫人商議,一待病好就提。”那丫鬟道:“你聽得他們這樣商議的?”雲壁那貼身婢女道:“就因為我無意間聽得他們商議,所以後來夫人就叫我單獨進去,吩咐我不許将消息過早洩漏,因為怕小姐知道了,小姐也許就會害羞,不敢陪江相公玩耍了。我知道夫人的用心,夫人是想在提親之前,他們便成為了一對好朋友。”
江海天聽這裏,一切都已明白,悄悄便走,他心中七上八落,有點歡喜,也有點心煩:正是:
只因重義甘輸血,不料情絲已暗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