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安居>

所謂順天王府,不過是從前潼關城守将的宅邸。規制只是個三進的院落,看上去一點不起眼。

一路上,蔣钊大致和她交代了:剛打下潼關的時候,天王還沒有打算直接入城,仍是住在鳳凰山的老寨子裏。後來架不住兄弟們勸進,老百姓翹首企盼,這才決定移師,帶着隊伍下山進駐城防。

曾近一度,潼關的富戶覺着天王現下住的地方不夠體面,紛紛要讓出自家宅子獻給天王,結果都被他老人家一一謝絕了。只為他說過,自己進潼關不是來擾民的。天下如今還不安定,夠不上人人吃飽穿暖的境地。既然願景還沒實現,就輪不到他高鳳翔去享受。

或許,也是因為這小小的潼關城,只是他暫時落腳的地方罷。

沈寰見到高鳳翔本人時,覺得他确實能算知行合一。他是典型的關中漢子,身高八尺,面色紅潤,聲如洪鐘,可說是儀表堂堂。看穿着甚為樸素,只着了家常的青布夾襖,既沒有匪氣,也沒有霸氣,端的是平易近人。

歷來說起敢奪天下的人,身上都該有些常人沒有的龍章鳳質。沈寰是不信這話的,所以認真瞧了瞧。高鳳翔雖奇偉,可也沒什麽與衆不同的地方。非要說特別,也就是額頭上有塊略微凸起的骨頭——大約可以和龍角一類的特征沾個邊。

沈寰只抱拳行了一禮,高鳳翔不以為意,起手請她坐了。一開口也有些鄉音難改,“昨天夜裏,少俠一鳴驚人,嘯聲直沖雲霄。我聽見,心裏也很是激動,想着潼關城又有高人駕臨。今日一見,原來是位少年英雄。”看了一眼下首坐着的蔣钊,繼續說,“我聽說少俠是北直隸人?”

沈寰搖首,“我是北京人。從北京出發,一路馬不停蹄,直奔潼關而來。”

這和她早前說的話不一樣,蔣钊不免側目。

高鳳翔微微一怔,跟着不在意的笑笑,“難得少俠瞧得起我這裏,竟是專程到此。少俠是獨自一人,還是攜帶了貴寶眷一道?”

他想問她的出處來歷,沈寰直言不諱,“除了路上偶遇一個可憐人,并無其他親眷,沈某是孑然一身。父母故去,家也散了,說起來只嫌話長,其實不過一句,沈某和當今朝廷有仇。”

堂上的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笑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交給高鳳翔身邊侍衛。

那是楊軻親筆手書,也算是一封薦表。果不其然,高鳳翔看過面露喜色,“原來少俠是楊先生的愛徒,系出名門,無怪小小年紀就能有這樣的成就,真是雛鳳更清于老鳳音了。”

捧得太高可未必是好事,沈寰客氣的擺擺手,“師傅的功力,我至今還沒學到三成,豈敢和他相較。”

“你師傅他,眼下在何處?”高鳳翔顯然對故人更感興趣,“我上一回見着他,還是在河西一代。算起來也有五六年了,不知道他近來可好?”

沈寰說還好,“不過他走了,我們自京畿附近分手。他說,他還有別的事要做,就讓我給天王帶個好。”

高鳳翔皺眉,“他還是那樣四處飄萍着?難道這麽多年,他還是沒找到他要找的人?”

楊軻要找什麽人,從來沒對沈寰明說過。她不免也好奇,“天王和我師父有舊,為何當日不留住他?他要找的人,能教他這麽上心,想必該是極重要的了。”

默然片刻,高鳳翔問道,“你不知道他的事?”

沈寰搖頭,“說來慚愧,我師傅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能遇上他,也還是我一意求來的。說到了解,天王只怕比我知道更多他的舊事。”

點點頭,高鳳翔緩緩講述起,一個心酸的故事:

楊軻本名叫什麽,早已無從可考。他的家鄉是甘州府下轄的一個小村落,名叫楊家村。父母早亡,他守着一個幼妹,靠着點薄田勉強過活。妹妹長到十二,出落的鮮花一樣水靈。村裏富戶的少爺瞧上了她,硬是搶了回家要納為第四房小妾。那會兒他身無武藝,被少爺的家丁按在地下,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豪奴把哭喊不休的妹子擄走。等他養好傷,潛進富戶家救人,才發現妹妹早已被人糟蹋,失了身子。

他一怒之下,用一柄長刀捅進了少爺的胸膛,可殺了人還沒來得及救出妹妹,官府的人就到了。他只好先跑,去外頭躲了幾個月,心裏到底放心不下,又悄悄回到家鄉。不想還是遲了一步,富戶家為了報複,把妹妹賣給外地來的人牙子,說是不拘哪裏,只不叫有好去處。最好是賣到娼寮妓館,才算給死難的少爺報了仇。

冤有頭債有主,楊軻只殺了發賣他妹子的人,然後連夜逃出了家鄉。他一心想找到妹妹,可是人海茫茫,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好在天不亡人,追尋的路上偶有奇遇,最終讓他碰上了靈動子上一代的傳人,學成了一身武藝。

可一個人功夫再高,心魔難除,就還是安定不下來。所以他只能到處漂泊,一邊還要完成師傅交代過的使命,一面仍是四下找尋妹妹。

這也是高鳳翔當年對他一見如故,卻終是留不住他的原因。現在好了,靈動子後繼有人,他心頭的一樁事放下,想必是要安心去找他妹妹。哪怕踏遍萬裏河山,用他的話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對不住妹妹,即便是死,也要聽到一個下落,求一個說法。

高鳳翔說完,不勝唏噓。蔣钊在一旁聽着,也難免有些黯然。

沈寰一嘆,楊軻在她面前一向是從容自信,能風雷不驚的掌控一切,卻原來也有着這樣凄涼、無能為力的過往。

人人都有難處,人人都活得不易。這個故事聽完,沈寰覺着,她可以放下心中成見了。若說從前多少對楊軻逼迫自己,甚至阻撓她和顧承在一起,懷有怨憤。那麽至此,她對這個人,已了無恨意。

一個精妙的刺客是要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換句話說,她是一把利器,平日裏應該藏好,輕易不必顯露鋒芒。

高鳳翔深谙這一點,對沈寰待以上賓之禮,很像是古人養士一樣,只将她的一應起居生活交給蔣钊打點,顯然也很信賴蔣钊這個人。

多少有點羊入虎口的感覺,蔣钊猶是以公謀私,将她的宅子安在了自家隔壁,說是這樣才能更方便照看。

兩進的院落,頗有當日顧宅的味道。院子裏栽了一棵石榴樹,到了夏天該是榴花紅似火。關中的石榴有名,不必去街面上買,回頭一伸手就能摘下新鮮的來嘗。

當然,這得取決于她能在這裏安穩的待多久。

白音這會兒比她還興奮,覺得今後的日子可算有了着落。站在廊下,一個勁地指揮着蔣钊帶來的人,擦拭這廂,打掃那屋,頗有那麽點當家人的派頭。

“這小丫頭挺能幹,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蔣钊站在院子裏和她閑看,“你打哪兒收來的,是個人才。”

白音沒換裝,依舊是小厮扮相,一張臉黑裏透着黃。沈寰笑問,“你怎麽知道人家是姑娘?還是你看誰都覺着像是女的?”

他上下打量她,“你我瞧不出來也就罷了,她明擺着是個女孩。小細嗓子,配着一雙小腳。別以為套着個男人的鞋就能混得過去,男人走路,不是那個樣子。”

她點頭,“觀察得真仔細,是個精細人。得了,我也正想說,以後也不叫她扮男人了,怪累的,人家原本是個頂漂亮的人兒。”

蔣钊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是麽,有你漂亮麽?”

她不答,像是故意激他,“男人和女人沒得比!怎麽着,不是誇口說早晚會知道我是男是女。到了這會兒,我也見過天王了,你還沒猜度出來?”

天王又沒明說!其實沈寰最知道,楊軻的那封信裏壓根就沒提她是女的。這種小事,對一個刺客和一個心懷天下的男人而言,根本都是不值一提的。

但蔣钊很在意,而且一心想搞清楚,因為這是關乎日後,自己如何跟她相處的大事。

“你這人不實在。”他眯着眼睛,帶出一股子風流幽怨,“說是滄州人,見了天王又說是北京來的,我都不知道該信你哪句話。今後是要做兄弟的人,可不能這麽滿嘴跑舌頭。”

她擡眼睨他,“那會兒你不信我,我幹嘛要和你說實話。現在不一樣了,你既然拿我當兄弟,我自然也不會再騙你。”

他咧嘴一笑,像是滿意她的話。猶豫了一瞬,終于還是擡起手臂,一下子搭上了她的肩。

身體本能的反應是抗拒,沈寰一瞬間想要直接來個過肩摔。可側頭看了一眼,她按下了這個沖動。

蔣钊身量和顧承差不離,她站在他身側,微微擡頭才能看見他的臉。這樣親密的動作,讓她驀地想起從前顧承哄她時,當街摟住她的情形。

就為這一點點的相似,她沒忍心推開蔣钊。雖然她知道,他并沒有顧承的坦蕩溫柔。

他眼裏藏着試探的戲谑,好像在說,你非不承認自己是女人,那兩個男人之間勾肩搭背表示一下親密,就是再平常不過的舉動,除非你有本事把我推開。

她心裏浮躁,幾番猶豫,幸而有人看不過眼。白音一回首,瞧見這麽一出,小眉毛登時豎了起來,“哎哎,幹什麽呢?你這人怎麽那麽沒規矩!我們……我們家大爺是你能随便摟的麽,趕緊把你那手爪子放下。”

蔣钊仰着下颌一笑,“跟我厲害沒用,你家大爺被我摟得正自在呢。他投了天王,打今兒起我們正式做了兄弟。兄弟間連命都可以換,還怕被摟一下?”話鋒忽然一轉,調笑得更甚,“當然了,你一個小丫頭子,這種事跟你說不着,你也不會懂。”

“呸,少來這套。”白音就是看他不順眼,怎麽瞧都覺得他輕浮狂傲,不招待見,“兄弟才做了一天,犯得上這麽熱乎?誰知道你心裏怎麽想!告訴你,我們爺沒有那些個斷袖的癖好。你要有那毛病,我可奉勸一句,趁早死心,歇了罷。”

蔣钊聽得臉都綠了,橫眉立目的和白音對視。倆人眼風之間火星子亂冒。本來一觸即發的,卻被忽然聞訊趕來的蔣铎徹底攪亂,他一來氣氛立時全變——最起碼蔣钊收起了怒意,顯得尤為端穩持重。

蔣铎心裏高興,他當日看上的俠士,如今已被天王收攏,可見自己也是有些眼光的。他稱兄道弟作風不改,還暢言晚上要為沈兄弟接風洗塵,大家借機好生痛飲一回。

“小钊,你去把酒窖裏的三十年汾酒拿來。咱們今晚上就喝它了。”蔣铎看着一臉乖順的弟弟,興致勃勃的叮囑。

才高興了一刻,卻又垂下嘴角,“陳将軍回來了,商山一戰打得順,統共剿了朝廷三萬人馬。”頓住話頭,輕聲一嘆,“不過這一役,那位算無遺策,指哪兒打哪兒的劉仙君,照舊功不可沒。”

蔣钊一臉鄙薄,極輕的罵了一聲,“妖道。”

片刻之後,他看着沈寰,淡淡一笑,“那也是個人物兒,只怕你早晚要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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