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獵魔(33)

冬邺市,西城區。

午夜,“黑葉有刺”酒吧光影翻飛,人頭攢動,節奏感極強的樂聲壓過了一切低語,幾乎要掀翻布滿人工蛛網的屋頂。嗨到瘋狂的年輕人随着鼓點扭動身體,手中的啤酒瓶在刺目的光線中閃動着幽光。

這間酒吧是西城區最有名氣的夜場之一,據說老板頗有背景,在兩條道上都說得上話,店內外安保一流,一旦有人鬧事,不等警察趕到,訓練有素的保安、打手就會将他們統統“收拾”幹淨。

今天酒吧有個主題表演,保安隊隊長王哥将隊裏最能打的一群人調去內場,剩下的人守在室外。

冬邺市夏季退熱遲,太陽當頭照時熱,太陽沒影兒了還是熱,內場裏雖然擁擠又吵鬧,但好歹有空調,怎麽都比站在外面受熱強。

表演開始之前,張雄特意找到王哥,用他蹩腳的普通話請求對方讓自己去內場。

王哥沒有同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在裏面守不住,我知道你身手好,但是別說那些一米八幾的男人,就是女人穿上高跟鞋,也比你高了。”

張雄一聽就黑了臉,但王哥是這兒的小頭目,更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初來乍到,身上只有假證,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再橫也不敢在王哥跟前橫。

城市的夜和家鄉不一樣,家鄉一到晚上,天空就是漆黑的,而這裏的夜空是紫紅色的。

張雄聽着身後的樂聲與尖叫,盯着一顆星星都看不到的天空,在又一次用濕毛巾擦掉汗水後,咬牙切齒地罵了句髒話。

“怎麽了?”同被安排在室外的現仔轉過身,笑道:“雄哥,這麽大火氣啊?”

張雄煩躁地捋着身上的襯衣——他不大穿得管這玩意兒,“你不熱嗎?”

現仔就笑,“熱有什麽關系?不就是出一身汗嗎?就當減肥吧。王哥讓我進去,我都懶得進去。這裏面啊,人擠人,不如咱們這兒空曠舒坦。”

“但裏面有空調。”張雄的襯衣已經濕透了,體味散發出來,劣質香水遮蓋不住。

“啧,有空調又怎樣?”現仔說:“雄哥,我看你老喜歡往空調出風口站,跟我小時候似的。怎麽,你老家沒空調啊?”

張雄搖頭,“沒有。”

現仔樂了,“那得多偏遠?對了,你好像還沒說過,你老家在哪兒?”

張雄正要說話,忽聽酒吧正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他們值守的是酒吧側門,與正門隔着一段不短的距離。

“我操,警車怎麽來了?”現仔看到那閃爍的紅藍光,“老板不是在局裏有熟人嗎?怎麽會突然來查我們這兒?”

張雄瞳孔收緊,面色突然改變。

他似乎想跑,卻又在觀察警察的動向。

現仔抻長脖子,“他們進裏面去了,幹嘛啊這是?”

在正門執勤的保安跑了過來,說看樣子是例行巡查,老板是知情的。

現仔一下子就不緊張了,“我就說,咱們這兒是最安全的。”

張雄也跟着松了口氣。

可五分鐘之後,王哥突然領着幾名警察從側門出來,目光在保安中一掃,伸出手道:“在那兒。”

這一聲其實很輕,至少現仔沒聽見,張雄卻像嗅到危險的動物,眼中一寒,轉身飛速往馬路上跑去。

就在他轉身的一刻,兩名未穿制服的警察同時從王哥近旁沖出,身形撕裂黑夜,直奔竄逃者而去!

“張雄!”王哥大喝一聲,也跟着追了出去。

頃刻間,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警車飛馳,警笛轟鳴,正在行駛的車輛被逼停,尖銳的剎車聲此起彼伏,混雜着人們的驚聲尖叫。

張雄在車流中穿梭,像一只極其靈敏的猿猴。

一輛出租車失控般地向他沖來,他閃身躲避,直接從出租車引擎蓋上翻了過去。

站定之後,他猛地回頭一看,發現竟然還沒能将那兩名警察甩掉!

他臉頰上的傷疤此刻顯得更加猙獰,像是要活過來一般,怪異的方言從他口中湧出,像惡毒的咒語。

警笛越來越近,追擊的警察也越來越近,他猶豫一瞬,竟是拉開出租車的門,将司機拽了出來。

司機被摔在地上,驚恐地發抖。

“你他媽還敢劫車!”

與這一聲一同殺到的是跑在最前面的警察。張雄瞳孔驟然縮緊,還未來得及轟下油門,就見那警察飛起一腳,将窗玻璃踹得稀爛。

明恕喝道:“陸雁舟!”

“來了!”陸雁舟緊随其後,幾乎是重複了張雄方才拖拽司機的動作,将張雄一把撂在地上。

張雄迅速翻身,還想反抗,明恕手中的槍已經對準他的頭顱。

這場抓捕行動從易飛發現詹環雄已經離開柳奇城時就已開始。

周願帶領技偵組運用人像追蹤,發現詹環雄在6月5日抵達冬邺市,随後多次出現在羅祥甫家附近,并在羅祥甫外出拍照時遠遠跟随。

6月中旬,詹環雄開始在“黑葉有刺”酒吧工作。

明恕在親自去過詹環雄位于茅一村的家之後,匆匆趕回冬邺市,第一時間找到“黑葉有刺”的老板葉遲。此人看上去文質優雅,早年其實是道上的人,幾年前經歷了一樁案子,成為明恕某種意義上的“隊友”,時不時給警方提供幾個線索。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黑葉有刺”從未被警方查過。

“這個張雄有問題?”葉遲翻着員工資料,“他上個月才來。”

明恕冷着臉道:“證件都他媽是假的,你就讓他來你地盤上當保安?”

葉遲笑着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這兒本就是藏污納垢的地方,你不是最清楚嗎?如果每一個到我這裏來工作的人都清清白白,我還能幫你的忙?再說,我又不負責招聘,你今天不來找我,我連手底下有這號人都不知道。”

明恕一記眼刀刮過去,葉遲立即笑道:“開個玩笑,有這號人我還是知道,只是不知道他和你們查的案子有關。”

明恕找來經理,一問才知,羅祥甫遇害當日,詹環雄本該工作,卻以身體不适為由,與同事換了班。

此後一天,詹環雄仍舊沒有回到崗位。

因詹環雄身份特殊,抓捕行動由重案組與特警支隊聯合進行。陸雁舟給詹環雄戴上手铐,對明恕道:“好家夥,太他媽能跑了!小明,你這兩條腿也挺能跑,比老子飙得還快!”

重案組審訊室。

詹環雄的坐姿與絕大多數曾經坐在這裏的嫌疑人都不同——他頸部下壓,肩膀高高聳起,像一頭捕獵的兇獸。

“詹環雄。”明恕叫了他的名字,“為什麽來冬邺市?”

第一次在冬邺市聽到自己的本名,詹環雄眼神驟變,兇意畢現,那種屬于夜場保安的氣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屠殺者的兇悍。

這種眼神明恕見過。

詹環雄是上過真正戰場的人,用槍與刀殺過人,那來自骨血中的兇悍與城市裏的惡霸、地頭蛇全然不同。

記錄員被盯了幾眼,本能地咽下一口唾沫。

明恕卻壓根不受這股氣場的影響,重複道:“為什麽來冬邺市?”

大抵是從未見過這般威嚴的警察,又或者是還對不久前被手槍指頭心有餘悸,詹環雄用那古怪的口音反問:“你們為什麽抓我?”

“問得好。”明恕冷笑,“抓你,我不止一個理由。”

詹環雄的傷痕抽搐起來。

“你不是我國人,蛇荼鎮優待你,給你暫時居住在茅一村的權力。但是在辦理登記時,你就應當清楚,你的活動範圍僅限于柳奇城。”明恕說:“而不包括冬邺市。”

詹環雄指甲在桌上摳動,“你要送我回去嗎?”

“你想回去嗎?”明恕反問。

詹環雄神情出現一絲疑惑,幾秒後搖頭,“這裏很好。”

這回答有些出乎明恕的意料。

事實上,詹環雄在“黑葉有刺”當保安已經讓他感到奇怪。

詹環雄來冬邺市的目的在于向羅祥甫複仇,複仇後難道不該立即離開?為什麽還要留下來當保安?

難道是在遵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一道理?

明恕思索片刻,不再打算與詹環雄繞圈子,直接将羅祥甫的照片放在桌上,盯着詹環雄道:“你明知不能離開柳奇城,卻還是來了冬邺市。你的目标是他。”

看清照片上的人時,詹環雄肩膀與胸膛很明顯地一僵。

“被我說準了?”明恕食指在照片上點了點,“你的國家允許一夫多妾,蛇荼鎮尊重你們的風俗,而你即将迎娶的姑娘受到羅祥甫照片的影響,拒絕與你成婚。他羞憤交加,想用你們國家的野蠻方式,向羅祥甫複仇。”

詹環雄雙臂爆出條條青筋,喉嚨發出憤怒的低吼。

“7月2號,羅祥甫遇害,你恰好以身體不适為由請假。”明恕視線一掃,“但我看你身體不錯,請假是去做別的事吧?”

詹環雄暴喝:“我沒有殺羅祥甫!”

明恕眯眼,“你對羅祥甫已經遇害的事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詹環雄眼睛睜得巨大,張口無言。

“你為什麽知道他已經遇害?”明恕的語氣給人以強大的壓迫感,“還是說,羅祥甫就是被你殺害?”

“不是我!”詹環雄喘着粗氣,似乎想要辯解,卻找不到合适的詞語。

半分鐘後,他說出一連串蛇荼鎮土話,情緒激動,語速極快,整個審訊室沒有一人能夠聽懂。

而明恕早就料到這種情況,在離開蛇荼鎮時帶上了文黎。

文黎被請進審訊室,詹環雄一見到她,竟是在座位上安靜了十來秒,而後拍着桌子,不斷揮動被拷在一起的雙手,嘴如機關槍,邊說邊流汗。

“他在罵我。”文黎很緊張,聲音都有些發抖。

明恕安撫道:“有我在,你不用擔心。幫我問清楚,羅祥甫遇害時他的行蹤,還有他到‘黑葉有刺’工作的原因。”

兩種語言來回轉換,文黎脖子上已經有了汗水。

詹環雄承認,自己從蛇荼鎮來到冬邺市正是為了向羅祥甫複仇,但初到冬邺市時,他只知道對方姓羅,因在蛇荼鎮遠遠看過一眼而模糊記得對方的長相,別的一概不知。于是,他開始以街道郵局為中心,成天在附近游蕩。

和柳奇城相比,冬邺市的繁華超出了詹環雄的認知。在尋找羅祥甫的過程中,他越發不願意回到蛇荼鎮。蛇荼鎮太偏太窮,蛇荼鎮的女人太黑太醜,即便在蛇荼鎮稱王稱霸,家裏也不過一棟土屋,夏天熱得要死,蚊蟲四處亂飛,下雨就漏水,而在冬邺市生活,即便只是在酒吧當保安,也能天天吹空調。

還未找到羅祥甫,詹環雄就在“黑葉有刺”酒吧找了份保安工作。他雖然是個鄉下人,普通話非常古怪,身高也不達标,但勝在靈活、身手好。保安隊隊長王哥将他留下來,第一天上班,他就教訓了前來滋事的地痞混子。

酒吧有員工宿舍,詹環雄最早就住在那裏,但他睡眠時間很少,晚上看場子,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街上尋找羅祥甫。

在冬邺市想找一個人,靠這種魯莽的方式等同于大海撈針,詹環雄後來跟王哥打聽,王哥一聽就說——這還不好辦?你去商業中心蹲着,你說的這人應該是個搞街拍的,他們最愛去那種地方。還有,咱們這兒不是離科普游樂場近嗎。你也可以去那裏看看,應該能找到。

6月下旬,詹環雄還真在科普游樂場找到了羅祥甫。

要殺掉羅祥甫對他來說非常容易,但在酒吧工作的這段時間已經讓他明白,冬邺市處處都是蛇荼鎮沒有的攝像頭,而刑警也比蛇荼鎮的片兒警兇悍百倍。

他曾經跑去西城區分局和冬邺市局看過,那莊嚴的大樓令他望而生畏。

如何殺掉羅祥甫,又不被發現?

他每天都在琢磨這件事。

要麽做得完全神不知鬼不覺,要麽在暴露一些破綻之後迅速離開,反正只要回到蛇荼鎮,自己就是山大王,再不濟就去山那邊躲一段時間。

前一種情況他沒有把握,後一種情況本是他來之前就計劃好的,但享受了冬邺市的繁華之後,他已經不想離開這裏。

左右猶豫,複仇計劃一直未能執行。

詹環雄不敢輕易出手,卻又放不下羅祥甫,後來幹脆在羅家附近的老房區租了間最便宜的房子,悄悄熟悉周圍的監控。

羅祥甫遇害之前,他已經發現哪些公共攝像頭是裝飾,大部分攝像頭的死角在哪裏,同時也發現羅祥甫總是獨來獨往。

這種“孤寡老人”最容易解決。

但詹環雄沒想到的是,羅祥甫的仇人竟然不止自己一人。

7月2日,詹環雄突發腸胃病,在多次腹瀉後向經理請假。但到了該上班時,他的病情已經減輕。

請假是通過經理,但他知道與他換班的是現仔,遂聯系現仔,打算将班換回去。

現仔很不願意,“雄哥,你不能這樣啊,我都把今天的事兒推了,你再要換回來,就太不夠兄弟了。”

詹環雄不太懂城裏的人情世故,見現仔不想換回來,覺得換不換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把電話給挂了。

這時正要入夜,他在簡陋的出租屋裏躺了一會兒,想起王哥說街拍愛好者最喜歡在傍晚、夜晚拍美女,于是趕緊爬起來,打算去跟蹤羅祥甫。

他知道羅祥甫住在哪戶,到小區附近一看,羅家的燈沒有開。

羅祥甫不在家,一定已經去哪裏拍照了。

他不是一點頭腦都沒有,略一思考,就覺得這大晚上羅祥甫一個老人家,出去拍照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北城區南城區不考慮,大概率就是在西城區的幾個街拍聚集地。

劃定範圍後,詹環雄出發了,但直到夜裏10點左右,都沒能捕捉到羅祥甫的身影。

冬邺市的公交車11點收班——夜班專線除外,詹環雄想到只有科普游樂場還沒有去過,又覺得這麽晚了,羅祥甫就算去了那裏,現在也應該已經離開。

是去是回,詹環雄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向着科普游樂場的方向去了。

不過倒不完全是想找羅祥甫,而是實在沒事幹。

保安們閑聊時說過,科普游樂場因為沒有監控,偶爾有人在那兒“野戰”。

詹環雄不僅想看一看,還想親自玩一回。

來冬邺市這麽久,他已經憋不住了。

可到了科普游樂場,他卻看到了羅祥甫。

出乎他意料的是,羅祥甫沒有攜帶單反,正東張西望。

那時游樂場裏已經看不到什麽人了,詹環雄心中起疑,立即翻上一棵樹,用茂密的枝葉遮擋自己。

這種事對普通人來說并不容易,可他當過偵察兵,上樹是必備技能。

羅祥甫表情怪異,像在等什麽人。

不久,一個穿着雨衣、戴着帽子的人出現了。TA從後面勒住羅祥甫的脖子,右手直接捂在羅祥甫的口鼻上。

很快,羅祥甫倒了下去。

雨衣人掀開羅祥甫的衣服,對着羅祥甫的身體拍照,然後用一根細長的棍子不斷擊打羅祥甫的頸部。

詹環雄在樹上目擊了一場謀殺與随後的藏屍。

“你在撒謊!”方遠航憤而起身,“如果事實真如你所說,你為什麽不報警?你編出一個處處漏洞的故事,那個雨衣人不是別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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