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鈴聲并不急促, 按了一次後, 許久才按第二次, 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
舒影放下抱枕,走到了門口, 打開可視對講,畫面裏出現的竟然是小區的保安。
“舒先生,您有一位訪客。”
北城風光的安保非常嚴格,除了房主和房主做過登記的客人之外, 其他客人一律由保安護送進來。說是護送, 其實就是監視, 唯恐有什麽壞人混了進來。
舒影一愣, 腦子裏把可能出現的朋友都過了一遍,不對呀,沒有任何人會這時候來呀。
他趕緊問道:“是誰?”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 “是我, 廣謙。”
“!!!”舒影本就是虛扶在牆上,這會兒差點沒站穩。
廣…廣謙,他怎麽來了?!
保安見這邊許久沒動靜,疑惑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這次帶着些戒備:“舒先生, 是您的朋友嗎?”
舒影這才回過神來, 趕忙答道:“是是, 讓他進來吧。”
他打開了大門的鎖, 自己也晃晃悠悠地迎了出去。
深冬的夜裏格外冷,舒影本就頭重腳輕,這會兒再吹上一口風,只覺渾身一抖,小臉刷白。
剛下了臺階,廣謙已經進來了,他高高的身子拖出長長的影子,小跑着過來,趕小雞似的把舒影趕回了屋裏。
舒影有太多想問他,可人突然站到眼前時,又什麽都問不出口了。
他把沙發上的羊毛毯收了收,讓廣謙随便坐,又顫顫巍巍地進了廚房,準備燒水泡茶。
廣謙像是臨時趕過來的,脫下罩着的黑色羽絨服後,裏頭穿着随性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額前的碎發與濃眉交錯,清清爽爽的少年氣。
這麽一看,倒比平時顯得年輕了幾歲。
他們總是謙哥謙哥地叫他,因為他入行稍早,可實際上,也不過25歲而已。
要說将軍,就更年輕了。
舒影記得他穿越的時候,才二十歲,活脫脫的半大小夥子就死在了殘酷的戰場上。
想到這裏,舒影更覺慚愧了,自己不過是感冒了一把,就要死不活的。
人家真正死過一次的人,也還在好好活着呢。
“吃飯了嗎?”廣謙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舒影沒來由地心頭一酸,一股暖流就順着鼻子沖到了腦門上。
他刻意把廚房裏的杯子水壺弄得噼啪響,好遮掩自己吸鼻子的聲音。
“還沒呢,你吃了嗎?”舒影鼻子堵着,嗓音有點兒沙啞,随口答完,竟然真覺得有點兒餓了。
“我也沒吃,一起吃點吧。”廣謙也不講客氣,聽口氣似乎就是來蹭飯的。
“那行,我點個外賣。”舒影被他這直楞楞的态度,弄得有點想笑。
他記得廣謙平時不這樣啊,這兩天是怎麽了,說話做事都有點兒奇怪,簡直像變了個人。
“你喝粥嗎,我來做點粥吧,外賣太油了。”廣謙說着,就站了起來,把衛衣的袖子一卷,露出了白皙而緊實的手臂。
“???”舒影端着兩杯茶走了過來,迷茫地看着他。
本以為來了個蹭飯的,沒想到來了個大廚。
舒影放下茶,趕忙又跟着廣謙回了廚房,一邊拉他,一邊勸。
“不用這麽麻煩吧,點外賣吧,外賣也有粥。”
廣謙沒搭理他,把廚房櫃子一個個打開,嘴裏念念有詞:“有米嗎?有青菜嗎?有瘦肉嗎?”
“……”舒影見他一意孤行,也就懶得阻攔了,把材料都擺了出來,站旁邊看着。
廣謙被他盯着有點兒緊張,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沙發,笑着說:“你去坐會兒,很快就好。”
舒影不放心地問:“你做過飯嗎?這個多功能鍋你會用嗎?要不還是我來吧……”
廣謙把他推了出來,沖他說道:“放心吧,我爸喝的粥都是我熬的,他只喝我熬的。”
“……”舒影乖乖地閉了嘴,走回了客廳。
坐在沙發上,還忍不住朝廚房裏張望。
廣謙紮着袖子穿着衛衣忙碌的背影,跟普通的二十歲男生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朝氣蓬勃。
他這個年紀,也該是在籃球場上飛奔,教室裏打瞌睡,宿舍樓下追女孩子的年紀。
但他都沒有享受過,和自己一樣,只能拼命掙錢。
這麽一看,兩個人倒還挺相似的。
同命相連的兩個人,為什麽偏偏不能成為朋友?
如果能成為朋友,該有多好。
舒影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用這種痛感提醒自己,這樣的想法再也不要有了。
說來好笑,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竟然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廚房裏的陣陣米香和菜香,慢慢傳進了客廳裏。
舒影還從來沒有在這裏做過飯,總覺得這冷清的別墅裏一個人做飯特別浪費力氣。
此時,看到廣謙賣力揮舞着鍋鏟的樣子,卻有些後悔了。
再怎麽寂寞,也該對自己好一點的。
“好了,可以吃了。”
廣謙捧着一大碗瘦肉粥過來了,放好之後被燙得摸了摸耳朵,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舒影白白的小臉一下又紅了,天吶,竟然是“虎牙殺”。
他最喜歡看男生笑起來露出白白尖尖小虎牙的樣子了,那種屬于少年的天真感迎面撲來,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如果沒記錯,這是廣謙第一次這麽笑。
“要幫忙嗎?”舒影探頭問道。
廣謙擺擺手,沒讓他動,自己又跑了幾次,把碗筷湯勺都找了過來。因為不熟悉,翻箱倒櫃地尋了半天。
兩人沒有坐到氣派奢華的餐廳裏,而是直接在茶幾上吃了起來。
随意地往地毯上一坐,舒影接過了廣謙分出來的一小碗粥。
白粥煮得粘稠軟糯,裏頭綴着切成細絲兒的瘦肉,翠綠的蔥末和整齊的香菇丁浮在上頭,濃香撲鼻,卻清爽無比。
舒影舀了一勺,吹了吹,抿進嘴裏。
從昨夜就沒吃過任何東西,嘴裏還有木木的,嘗不出味道。
但他還是使勁地點了點頭,沙啞地說道:“真好吃。”
廣謙臉上一紅,也沒說話,起身端起空了一半的大碗往廚房裏走去。
回來時,又盛了滿滿一碗。
喝了幾口熱乎米粥之後,舒影覺得胃裏舒服多了,腦子也活泛起來。
瘦肉粥鮮香可口,青菜炒得爽脆不膩,舒影不知不覺竟然消滅了兩碗。
“我以為你不會做飯。”舒影低頭吃着青菜,試圖用閑聊打破沉默。
“從小就會,只會粗茶淡飯,沒你做得好吃。”廣謙吃得挺斯文,跟以往一樣,又變回那個彬彬有禮的儒士。
他腼腆的樣子甚至讓舒影有些迷惑,這個貿貿然沖進他家裏給他煮粥的人,真的是廣謙嗎。
舒影甜甜一笑,把廣謙刻意留給他的最後幾片青菜吃掉了,故意王婆賣瓜般地道:“做飯這個技能,我就不謙虛了,确實還行。”
廣謙嗆了一下,低頭笑了。見他吃得差不多,開始收拾碗筷,起身時迅速掃了一眼他恢複了血色的小臉,喃喃道:“我也沒想到你會做飯。”
舒影看着他匆忙往廚房走的背影,一時沒明白過來。
他這話什麽意思……他以為我不會做飯?
或者說,他以前就想過,我究竟會不會做飯?
心裏陡然升起一絲奇妙的感覺。
他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有好奇的……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在偷偷關注着他,他也有注意過我呀。
舒影吃飽之後,身體好了大半,再起身時都沒有了頭昏眼花的感覺。
廣謙站在水槽邊,正準備洗碗,左看右看的,應該是在找洗潔精和洗碗布。
舒影忙把他拉了開,不好意思地說:“謙哥,今天麻煩你了,洗碗的事我自己來就行,你去休息。”
廣謙溫和地一笑,還準備說什麽,舒影打斷了他:“從前在我家,都是我爸做飯,我媽洗碗。沒有讓一個人幹活的道理,快出去。”
廣謙聽了這話,有些愣神,面上竟然淺淺地泛紅,好半天才機械地走了出去。
一步三回頭,水波熠熠的眼睛裏滿是欲言又止。
舒影也沒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麽不妥,哼着小曲,洗起了碗。
洗完碗,還順帶着從冰箱拿了一點水果,切成小塊,裝了盤。
走出來時,卻沒看到廣謙的身影,掃了一圈,發現他站在樓梯上,正仰頭看着自己的畫。
“呃…那個…畫…嗯……”舒影走過去時心裏仿佛在打鼓,嘴裏嗯嗯啊啊的,也沒說出啥。
廣謙倒是沒有多問,回頭看着他說:“挂這挺好。”
鬼使神差地,舒影補充了一句:“我快搬家了,過幾天它就不挂這裏了。”
廣謙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掃了一眼這棟別墅的裝潢,然後就下樓吃水果了。
“……”舒影一時有些氣悶,為什麽自己有解釋的沖動。
他向來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待自己,可是這會兒卻很怕廣謙誤會。
倆人無聲地坐在沙發上吃着水果,各有各的心事。
比起解釋,舒影心裏有一個更大的困惑,他想了想措辭,開玩笑般地問了出來:“你怎麽也沒吃飯,怎麽想起來我家看看?”
廣謙插着一小塊蘋果,手微微一抖,便掉桌上了。趕緊拾起來,往廚房走,邊走邊說:“哦…我剛巧路過,聽說你住這。”
舒影點點頭,沒有再問。
路過,這是最可能的解釋,跟自己心裏猜測的一樣。
吃完水果,廣謙看了看表,說:“我先回去了,鍋裏還有粥,你明早熱一熱。”
舒影忙站起來,幫他拿外套,乖乖地點點頭。
謝謝——這種平時常常挂在嘴邊的話,此刻竟然顯得有些多餘,他便沒有說。
“路上小心。”舒影把他送出門時,只想到這四個字。
廣謙似乎很高興,走出門時一再交待他,別送了,進去吧。
寒冬的夜晚,兩人一張嘴就噴出白色的熱氣,冷風直往牙縫裏鑽。
“謙哥……”舒影猶豫再三,還是喊了出來,這時廣謙已經走出大門幾步遠,正站在花園小徑上。
他回過頭,眼神裏帶着一絲好奇、一絲驚訝,沒想到他還有話。
“我很高興……”舒影低頭垂眸,聲音很輕,“很高興你能來。”
說完這句話,他不待廣謙回答,便趕緊轉身進去了。
屋內的熱氣裏,還殘留着廣謙身上的淡淡皂香,為這空蕩蕩的房子,又添了一抹溫馨。
直到把鍋裏的粥盛出來放好,吃完感冒藥,躺到床上時,舒影的心還在砰砰直跳。
自己為什麽要那麽說,是為了讓廣謙不要有心裏負擔嗎?是為了今天下午失禮的舉動在道歉嗎?
還是…其實自己真的很高興?
啊啊啊!瘋了瘋了!
舒影越想越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沖動了,廣謙會不會誤會他別有所指?
只不過是一碗粥,就把自己後半生的命運不管不顧了嗎?!
他不斷地在被子裏翻來覆去,捂着臉嫌自己丢人。
折騰了好半天,實在睡不着,興許是下午睡了太久,舒影索性坐起來刷微博。
剛打開熱搜,就看到一條旁邊挂着“沸”字的熱搜——【廣謙言蕾疑似定情】。
舒影只覺得腦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炸裂,手指抖了抖,最終點了開來。
原來是言蕾下午發了一條微博,配文【今天的蕾蕾,超高興!】,配圖是她站在南半球的海邊穿着熱辣比基尼的背影。
而廣謙,也在半小時以前發了一條微博,被指與言蕾是同款配文,疑似公布戀情。
舒影點開一看,瞬間愣住了。他的微博沒有配圖,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止是高興,是千百倍的歡喜。】
此條微博的轉發評論正在呈現迅速上升的态勢,底下的cp粉和劇粉都快瘋了,不斷有人曬出各種疑似情侶的截圖,宣稱倆人早就在一起了。
但只有舒影知道,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條微博…或許表達的是別的意思。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腦子裏再次糊成了一團,心跳得比發高燒時還快。
一種比亢奮更強烈的情緒統攝着他的神經,他覺得自己病得更厲害了。
但病得最厲害的還不是自己。
廣謙……他才是病了吧,他這話是對我說的嗎?
千百倍的歡喜,究竟是什麽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