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時間2014-7-23 14:38:54 字數:2028
正自心惶,眼前的景色徒然一變,竟然又染上了顏色。只是這次,卻遠不如預期的明豔,反而舉目盡是一片素色。
烈日當空,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停泊在棺材街的大路旁。戴小蔚穿着一身白旗袍,坐在轎車裏,隔着大路,往對面望去。
對面的殡儀館正在辦喪事,門前挂着兩只寫了“蘇氏”兩字的白燈籠,敲鑼打鼓,幾乎要把戴小蔚的耳膜震破。鐵棚下,三兩個身穿黑衣,家屬模樣的中年男女并肩而坐,不時耳語。
唯有蘇瑞生是孤身一人。他在靈柩前呆立許久,也沒人搭理。
戴小蔚咬了咬唇:“我要下去和他說句話。”
“人你已經見着了。”坐在她身邊的,是個約莫五十歲年紀,氣質儒雅的男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中帶着警告的意味:“你都是快要嫁的人了,就別再生事端了。”
“爸,我答應你後天就離開怡保,離他遠遠的。”戴小蔚忿忿不平地道:“但是現在他的母親死了。臨走前,難道連一句安慰的話,我都不能對他說嗎?”
男人看着女兒委屈又倔強的臉,嘆了口氣,說道:
“佳芸,你休怪我絕情,這是為了你好。蘇大少是蘇家的繼承人,蘇氏貿易行将來就是他的。難得他這麽喜歡你,你要嫁了他,往後就是鯉躍龍門,身價百倍了。這蘇二少不過是個跟着母親被流放到怡保的棄子,接手一間賠錢的小分行,既沒錢又沒勢,和蘇大少這長孫能比嗎?”
這話聽得戴小蔚心中郁悶不已。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替蘇瑞生說話:
“爸,要說做生意的本事,蘇二少可是一點也不輸蘇大少!你沒見他接手後,怡保分行就風生水起,生意好得不行嗎?說不定蘇老爺子一高興,就招他回家了呢!”
“傻孩子,這都五年了,蘇老爺子真有心把蘇二少接回家的話,早就接了。從蘇老爺子将這兩母子調離槟城開始,蘇家的權利鬥争,就基本上沒這兩母子的戲了。”男人一臉嚴肅的分析其中的利害關系:
“在蘇家,這兩母子根本就沒有任何的身份地位。你沒看這都要出殡了,蘇家的人也沒多來幾個嗎?”
戴小蔚低着頭,沉默不語。
她心裏知道,男人說的是實話。
“爸,讓我見他最後一面吧。”她作最後的垂死掙紮:“一面就好。”
看見女兒難得的示弱,男人終是心軟了。得到男人的允許,戴小蔚一刻也不願耽誤,推開門,朝蘇瑞生快步走了過去。
“瑞生。”
“佳芸,你來了。”見到戴小蔚時,蘇瑞生那雙空洞的眼眸才稍微的恢複了精神。因為數日未眠,他的眼下泛黑,臉色蒼白,看起來疲憊又憔悴。
戴小蔚瞄了靈柩一眼,沒敢上前瞻仰遺容。在她印象中,蘇瑞生的母親是個情緒不穩,瘋癫得無可救藥的女人。失控起來,甚至會對自己的兒子下重手。
“瑞生,你聽我說,千萬別激動。”戴小蔚環顧四周,壓低嗓子道:“你大表哥向我爸提親,說要娶我過門。我爸答應了。”
聽見這話時,蘇瑞生眼裏明顯閃過一絲震驚。但他很快恢複了常态,不動聲色的問道:
“那你有什麽打算?”
“我托君華買到了兩張到巴生去的單程火車票。”戴小蔚壓抑着內心的激動,說道:“明晚十一點,我在火車站等你,不見不散。”
“好。”蘇瑞生答道,沒有半點猶豫。
戴小蔚點了點頭。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棺材一眼,心想對這個花了一輩子來悔恨的女人來說,死,或許是一種解脫。*********************************************************戴小蔚從幻像中醒來,震驚不已地凝視着眼前。蘇瑞生憤怒的臉和幻像中溫柔的臉突然重疊在了一起。霎那間,她突然分不出哪個才是真實的。從蘇瑞生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使得戴小蔚上半身逐漸麻痹起來。她冷得牙關直打架,氣急敗壞地道:“蘇瑞生,快放手!”蘇瑞生卻沉溺在爆發的情緒中,沒有半點反應。戴小蔚全身發抖,覺得肺部再也無法吸進空氣,開始大口喘息起來。就在視線逐漸模糊之際,戴小蔚的意識反而越來越清楚起來。小時候本已忘卻的夢境突然無比清晰起來,如潮水般一一湧進了戴小蔚的腦海中。她突然明白,自己和這個叫做佳芸的女人,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而她不僅是蘇瑞生的戀人,也是母親劉君華的朋友。這個女人的絕望,痛苦和不甘——她統統能夠深刻的感受到。就在暈厥的邊緣,她突然一反手,握住了蘇瑞生的手,喃呢道:“無論他們怎麽看你,在我的心目中,你永遠都是蘇家最值得驕傲的二少爺。”突然間,戴小蔚覺得手腕上一松,再也沒有先前的壓迫感。身上的寒氣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溫暖而潮濕的空氣。疑惑間,她睜眼一看,眼前空蕩蕩的,早已沒了蘇瑞生的身影。她心有餘悸,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回想起剛才自己神推鬼磨般,對蘇瑞生說了這麽一句話,也覺得不可思議。仿佛說這話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叫佳芸的女人。一思及此,戴小蔚的心裏就不太舒服起來。她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腸胃突然一陣痙攣,彎下身便在街邊嘔吐起來。傍晚時分,戴俊雄哼着粵曲,正在客廳裏燙上班的衣服。自從五月發生沖突事件後,他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不僅戒了酒,還在英語報找到了一份校對的工作。他剛燙好了白襯衫,便看見戴小蔚臉色慘白,失魂落魄的走進家門。看見戴小蔚這般模樣,戴俊雄吃了一驚,問道:“小蔚,發生什麽事了?”“爸,”戴小蔚怔怔地問:
“媽媽她——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做佳芸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