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下烽火盡餘生
陌博仁跌跌撞撞地穿梭在陰暗的深巷裏, 像是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追他一般,跌倒了許多次又很快爬起來踉跄地往前跑,磕得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加之身上都是血, 看起來慘烈吓人。
似乎跑了許久, 終于在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時沖進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剛進門便脫力地撲倒在地上, 臉貼在地上, 狼狽不堪。
他埋着頭用力喘了幾口氣,然後開始笑, 開始只是輕笑, 到後來已經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止不住抽氣哽咽, 抱着頭蜷縮在地上整個人劇烈顫抖着,聲音沙啞得已經只剩下撕嚎。
突然,他身邊出現一雙腳, 陌博仁顫抖着停止了哭泣,沿着那雙腳往上看去。他此時頭發淩亂,滿頭滿臉都是鮮血混着塵土,涕淚模糊。
他使勁眨了幾次眼,看清面前的人時,對着他咧嘴像瘋子一般大笑起來:“哈哈哈,我殺了陌恒伊,我居然殺了陌恒伊, 我殺了我哥哥,殺了世上對我對我最好的人。他是世間最厲害的人,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是我陌博仁殺了他,所有人都會記得陌博仁,哈哈哈哈。”
那人口中沒有絲毫起伏:“你确定殺了他?他真的死了?”
若還有人在這裏,一定會十分驚奇,現在正是青雲和蒙國戰事膠着的時候,禦駕親征的東方皓月此時應該在最前方,卻出現在了千裏之外的祁月國帝都。
陌博仁呆愣了一會兒,将雙手放到眼前,即便手上滿是泥,也能清晰地看出泥下滿手的血跡已經凝固。
有些意識不太清醒的呢喃:“死了嗎?整整二十八刀,刀刀都刺在心口上,他流了好多血,把地上都染紅了,我手上都是他的血,陌恒伊的血,哈哈哈哈,陌恒伊死了,死了呀。”
東方皓月眼中閃過複雜,他擡頭看着晦暗的天空,心中湧起濃濃的遺憾和對宿命的感慨。
陌恒伊啊,傳奇一般的人物,若非道不同,他想他們會是最好的忘年之交。
良久,東方皓月臉上恢複了冰冷,他看着匍匐在地上還在瘋狂癡笑的人臉上露出同情。
陌博仁笑得心都開始抽痛了,他心裏默默恨了陌恒伊一輩子,現在他死了,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可為什麽他一點也不高興,心裏那麽空那麽痛?
他突然覺得身體有些涼,低下頭看去,有鮮血低落在手上,暖的,臉上有些茫然,哪裏來的血呢?
直到他失去意識最後一刻,聽到東方皓月的聲音:“他是朕最尊敬的敵人,既然他死了,朕自然是要殺了你為他報仇。像你這樣的人,永遠只配卑賤如塵埃,不配被任何人記住。”
東方皓月舉步走出院子,只留院子裏陌博仁躺在地上,脖頸間鮮血慢慢凝固,死不瞑目。
子時,寂靜的半月城皇宮打開了大門,無數禦林軍拿着武器沖了出來,衣衫淩亂的祁月國皇上坐在攆上焦急地催促:“快快,再快。還有,派人去神月殿請月神,請她馬上趕往國師府,快!”幾個禦醫背着藥箱氣喘籲籲地跑在後面,好幾次都差點摔在地上卻不敢停下來,眼見不行,旁邊的士兵一把抓住他們的後頸,幾個禦醫幾乎是被拖着快速往前挪,卻不敢有半點埋怨。
他們都知道,祁月國說不定就要出天大的事情了。
青龍閣別院,夏雨心睡得早,卻被外面的動靜驚醒。
她擡起身:“發生什麽事情了?”
蕭庭月将她按了回去:“你躺着,我去看看。”
蕭庭月披着衣服出門,外面人聲鼎沸,燈光缭亂,淩亂匆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
對面的門打開,夏廉走出來,兩人對視一眼。
有人從外進來:“主子,好像出事了。”
夏廉蹙眉:“走,去看看。”
半月城國師府,一直是祁月國所有人默認的禁地,除了府中的下人從未有其他人進去過。今日,半夜子時,國師府門口卻圍了數千人。
皇帝匆匆攀着奴才的手下來,還未站穩便踉跄着往裏跑去,随行之人相視一眼也跟着往裏面跑。
國師府花園裏,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睜大眼震驚地看着同一個地方,久久無言。
半晌,一人跑進來,急促道:“皇上,月神不在神月殿,她……”
他不經意轉頭順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知道他不用說了。
花園中間,神月輪靜靜飛在空中正發着淡淡的光,那光照在地上兩人身上,像給他們鍍上了一層光輝一般。
他們最強大的國師,渾身是血閉上了眼,臉色安詳地靠在月神單薄的肩上。月神一襲白衣,不染一絲塵俗,此時卻為國師身上的血染成了紅色,她卻一點也沒有在意,以從未有過的溫柔看着懷中的人。
她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擡起的指尖像脫力一般,只餘淡淡的靈光控制着神月輪。
她看過來,對着所有人平靜道:“他死了,我救不活他,我也要死了。”
許多人臉上都出現了劇烈的恐慌,如果祁月國沒有了月神,沒有了國師,那該怎麽辦?
祁月皇帝顫抖着上前一步急切地喊了一聲:“月神……”
明月沒有再看他,手中最後一絲靈力消散,神月輪的光芒淡了下去,她雙手抱着陌恒伊,兩人身上的光随着神月輪也暗淡了下去,身體漸漸變得透明,越來越淡。
祁月皇帝看着象征着月神的神月輪絲毫沒了靈氣的樣子,越發着急:“月神,那下一屆的月神……”
明月擡頭看向天空,絕美的容顏在神月輪淡淡的光芒下美得驚心動魄:“沒有月神了。”從來都沒有月神,又的只是一個個在神月殿中被困數十年的可憐女子罷了。
話落,她如有所感朝着花園某處看去,臉上揚起絕美的笑,曾有人說他們的月神冰冷如水,這一刻,在場所有人都被那笑震撼了,他們至死都将記得這絕美的一幕。
神月輪圍着兩人轉動,兩人的身體漸漸化為了星星光點,往天空裏飛去,直到兩人完全消失的瞬間,神月輪發出刺目的光芒,然後像耗盡所有的能量一般,頃刻間化為了粉末。
沒有人發現,在最後的時刻,陌恒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尖有微不可查的光發出,卻瞬間被神月輪的光掩蓋。
天空裏,烏雲散去,明亮的圓月再次出現在天空裏,散發着清冷的光,亘古不變。
花園裏,所有人看着天空,久久沒有反應。
人群之中,方離感慨地看着這一幕,終究陌恒伊還是選擇了她。
一叢一人高的花樹後站了三人,夏雨心無聲地流淚,蕭庭月将她緊攬在懷中,深深嘆息。他們擔心地看着夏廉,而夏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
“爹……”
夏廉眼裏卻并傷心,他搖頭:“我沒事,他們并沒有死。”
夏雨心和蕭庭月愣住。
當天夜裏,蕭庭月做了一個夢。
他站在一處空曠的原野上,天似穹廬,星空瀚海,除此之外便什麽也沒有。他沿着唯一的一條路不知走了多久,終于道路盡頭看到了一個人。那人轉過身來,他愣住了,陌恒伊,他果然沒有死嗎?
此時陌恒伊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傷口,他微笑着看着他:“我等你許久了。”
蕭庭月擡眸:“找我何事?”
陌恒伊輕笑,随後眸光一冷擡手攻了過來,面對猝不及防的攻擊蕭庭月目光微眯,以手為劍迎了上去。陌恒伊沒有用靈力,僅僅只是普通的招式,兩人轉眼已經相交數百招,蕭庭月越戰越心驚。他師從天機子,卻是比天機子更有天賦之人,天下無能更勝過他的人寥寥無幾,可陌恒伊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的每一個招式都好像十分簡單又恰如其分,仔細回味方覺得精妙絕倫。蕭庭月隐隐明白了陌恒伊的用意,當下也不再保留,将最厲害的招式使了出來,兩人戰了數千招,各種強大的招式層出不窮,越戰越酣,陌恒伊卻停住了。
他看着蕭庭月,微笑點頭:“不錯,今日我看到你手中的青龍劍,想必你就是這一代的青龍閣閣主吧,果然是少年天才。”
蕭庭月平靜道:“過獎。”
對他的冷淡陌恒伊也不在意,手上一動蕭庭月便發覺自己失去了行動能力。他沉眸看着陌恒伊,陌恒伊卻仍然只是淡笑着走早他身前,擡手将指尖放到蕭庭月的眉心處,一股強大的力量湧進了他體內。他身體驟痛,正在他痛得炸裂之際,陌恒伊放開了手。
“以後,他們便交給你了。”他們?他們是誰?心兒?夏廉?還是……
他還為來得及問,另一邊出現了一個傾城絕世的身影,她微笑看着陌恒伊:“該走了。”
陌恒伊一見她眼裏便如裝進了暖泉:“好。”
蕭庭月看着兩人攜手而去,他們的世界裏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他以為這是夢,可當他醒來發現功力漲了一倍不止,甚至還多了一股神奇的力量時,突然明白了夏廉的話。
陌恒伊沒有死,有人對他設了一個天大的局,他卻将計就計,以自己為餌,以命為賭注,賭明月的心,賭她會用生命救他。若他輸了,最壞也就是身死魂消,若他贏了,便成全了自己的一世情深。可他會輸嗎,不會,因為他用了一生的時間一點一滴将自己刻畫在明月的心上,這世間,唯有他最懂她的心。
他謀了一生,終于謀到了她。
陌恒伊果然是至高之人,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因為他不僅有無上的智慧,能有堅定不移的本心。
第二日,半月城百姓清早起來便被一個消息驚懵了。
他們的國師和月神其實不是凡人,他們是月亮裏的神仙,到人間來是為了給祁月國的百姓帶來福祉,昨天夜裏,他們回了天上。但是,他們的光輝會永遠照亮這片土地,為祁月國百姓賜福。
當官兵沖進陌家時,陌家人正急得不行,陌博仁一夜未歸。見官兵沖進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自從陌恒伊當了國師,陌家人走到哪裏都是被尊敬的,想進陌家都會提前一月遞拜帖。
領頭之人喊道:“陌博仁呢?”
陌家老家主反應過來:“博仁一夜未歸,我們也正在找他,不知諸位找他何事?”
首領皺眉張口欲言,外面突然跑來一人對着首領耳語幾句。首領略微驚訝,他看向被吓住的陌家老家主,他還不知道他的兩個兒子都死了,大兒子還是由小兒子殺的,他們最強大的依靠沒了。他看了一眼布置得精致奢華的屋子,百年陌家,這次是真到頭了。
官兵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了,留下陌家人驚慌不已的臉。
後世記載,青雲大帝登基第三載秋,青雲攻破蒙國國都,蒙國投降,成為青雲的附屬國,青雲成為大陸上最為強大的國家。
同一年,祁月國國師和月神同時消失。有人說他們被害死,有人說他們飛升了,也有人說他們一起歸隐,許多年後有人在天山雪湖畔遇到一對神仙一樣的夫妻,兩人不知年歲,都俊美得不像人間所有。
蒙國已敗,東方皓月率領青雲百萬大軍揮軍南下,所有人都以為青雲國接下來會進攻祁月國,天下必将烽煙四起,甚至已有傳言說東方皓月會成為大陸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四國之人。
然而,南下的青雲軍隊卻在半路停了下來,不久轉道回了青雲國。
沒有了陌恒伊的祁月國像一塊美味可口的肥肉,絕對抵擋不住青雲的虎狼之師,沒有人知道是什麽原因讓東方皓月改變了注意,但即便如此青雲國也已經成為了大陸上遠遠超過其它國家的存在,東方皓月也成了大陸上最年輕的霸主,若他想,祁月和藍溪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唯有蕭庭月三人大致猜到原因,那個人即便不在了,可祁月是他和她的家,他不會讓任何人來破壞這裏。
青雲國大軍浩浩蕩蕩地回了帝都,軍中不少将士都悄悄松了口氣,即便他們最後贏了,卻也會有無數的人死在戰場上。現在,他們終于可以平安回家了,天下烽火怎及與家人一起共度餘生。
東方皓月坐在馬車裏看着窗外,思緒飄遠。
他到底還是沒有選擇聽從東方昊的計劃,一統四國,讓青雲成為大陸唯一的國家。
祁月國和藍溪國都是她的親人,若真的烽煙四起,戰争的烽火必将傷害她的親人,那餘生他們會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得了天下一個人站在絕頂又如何呢?
東方皓月低頭看着手中的一棵形貌奇特的草,上面正開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很是可愛,他又想起了那夜的夢。
他夢到了陌恒伊,夢中陌恒伊牽着一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長得很美,他從未見過那麽美的人,但他卻覺得那個女人很是眼熟。
他看了很久才想起來,那人和昭華姑姑有幾分相似,和他自己有一雙很是相似的眼睛。
不及他多想,陌恒伊遞給他一棵草,似乎是剛從什麽地方摘菜下來一般,還帶着新鮮的泥土。
東方皓月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棵草,三年前,他見過一棵一模一樣的。這棵草叫落花,三年一開,一開三年,當上面的小花凋謝零落,草便成熟,散發着自然的清香,食之對身體十分有益,有聰耳明目之效。
然而,如果它遇到無情蠱,便會将無情蠱變為能吞噬身體中一切力量的禍源。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無解。
三年前,他找到那個千年難遇的制毒鬼才,用了三年的時間,方得一酒。
他可以他贏了陌恒伊,可陌恒伊卻告訴他,即便刻骨銘心之痛,黯然銷魂之殇,他都甘之如饴,他從未服過無情蠱,不過是陌博仁的自以為義罷了。
東方皓月醒來,枕邊放着一棵散發着淡淡清香的落花。
這一年的冬天,蕭庭月帶着夏雨心到了藍溪國,夏廉也來了,他要代替靈溪看看她真正的故鄉。
藍溪國國都,夏雨心受到了藍溪國熱烈的歡迎,藍溪國國王帶領百姓歡迎他們的聖女回歸。
藍溪國極北之地有一個巨大的湖泊,這裏常年人跡罕至,遺世而獨立。這日,幾個人跋山涉水來了這裏,他們站在湖邊上。夏雨心三人眼裏驚訝,湖泊很大一眼看不到邊,然而此時湖水已經所剩無幾,藍溪的水也快見底斷流了。
藍溪國國王藍青夜看着湖裏,神色凝重:“藍溪國有一條貫穿整個國家的藍溪,它養育了藍溪百姓數千年,藍溪的源頭就是這裏。因為大海的水并不能喝,所以,藍溪便是藍溪國的生命之河,藍溪國的名字也由此而來。
湖底本有泉眼,但是每過百年便會幹涸一次,每次都會讓藍溪國幾乎遭受滅頂之災,莊稼顆粒無收。這也是為何藍溪國關閉國門,從不與他國往來,便是不想讓其他國家有可乘之機。
有一個藍溪國的小公主不忍百姓受苦,跑到海邊請求海神幫助,她在海邊跪了三天三夜,不管是狂風暴雨都沒有擊垮她。三日之後,雨收雲散,海神流下了一滴海神之淚。每過百年,由藍溪國的公主以虔誠的心向海神祈福,藍溪國便會安然度過危機。”
他慈愛地看着夏雨心:“孩子,去吧。”
蕭庭月扶着夏雨心,微微皺眉,夏雨心懷孕已近七月,大腹便便,他連她走路都怕她摔着,更何況做其它“危險”的事情。
夏雨心拍了拍他的手,握着海神之淚,走下階梯站在一個天然平坦的大石上。她雙手将海神之淚合在手中,閉着眼祈禱,然後攤開手,海神之淚散發出藍色的光,在藍青夜等人驚喜的目光中向湖中飛去。
藍色的光傾灑到湖中,湖水無風起了漣漪。
藍天塵睜大眼驚喜道:“你們看,有新的泉眼出現了。”
衆人看去,海神之淚停留之處,便會産生新的泉眼,湖水水位漸漸開始上升,流進藍溪,藍溪又活了。
藍溪國皇宮,藍青夜看着夏雨心:“心兒,你真的不願留下來嗎?”
蕭庭月眼睛微眯,怎麽到哪兒哪兒都跟他搶夫人!
夏雨心看着蕭庭月,抿唇而笑,這幾個月,都是他陪着她到處跑,陪着她解決所有的事情,若再不好好哄哄他,不知他會不會上房揭瓦。
她搖了搖頭:“舅公,我嫁人了,夫君去哪裏,我便去哪裏,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看你們。”
藍青夜極不待見地看了蕭庭月一眼,诶,好好的外孫女還沒好好相處就被豬拱了。
蕭庭月一本正經地端着臉,嘴角繃不住的笑意卻出賣了他的開心,夏廉不知想到了什麽,看着蕭庭月的臉卻黑沉了下去。
一個月後,三人不慌不忙地回到了青雲國蘇城。此時夏雨心懷孕已經八個月,吃不好睡不好,身上還出現了水腫,好在蕭庭月多少跟着神醫混了幾年,學到了不少,即便如此,夏雨心仍然吃了不少苦。
對此,夏廉看蕭庭月簡直就從搶女兒仇人升級到殺女兒仇人了。
眼看離蘇城還有幾裏,夏雨心坐着實在難受,便嚷嚷着要下去走路,蕭庭月自然是什麽都随她。
于是,蕭庭月扶着夏雨心下了馬車,兩人回頭看着夏廉,夏廉繃着臉:“你們年輕人腿腳好,難道還讓我一個老人家陪着你們走路?”說完放下車簾讓車夫繼續趕路。
夏雨心:“……”老人家?!她爹才四十出頭好吧,這一路上多少姑娘對她爹抛媚眼以為她沒看到?莫不是她爹不當将軍了就變懶了?
蕭庭月卻一臉正好如此的樣子,牽着夏雨心的手,慢慢往回走,雖然是冬日,但陽光正好,走在路上一點都不冷,很舒服。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着話,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蘇城新城。
不過半年,新城已經建得十分繁榮,堅固的城牆外修建了寬闊的護城河。
兩人沿着官道慢慢走近,遠遠便看見城牆上挂滿了紅綢,紅毯鋪到了城外。
夏雨心驚奇不已:“咦,今天是什麽喜慶的日子嗎?”
蕭庭月嘴唇微勾:“大概是誰成親吧?”
夏雨心嗔笑:“誰那麽大面子,成親的紅綢都挂到城牆上了,除非是…城主。”她只是開玩笑,蘇城哪有城主。
蕭庭月目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輕笑着牽着她往城門走去。
城門處上下都站滿了人,遠遠見他們走來,便傳來歡呼聲。
“新郎新娘子來咯。”同時,爆竹聲響起。
夏雨心剛踩到紅毯上,便聽到人群的喊聲,她擡頭驚訝地看向蕭庭月,蕭庭月也正好低頭看着她,眼裏的深情毫不掩飾:“我欠你一場婚禮。”
夏雨心睜大眼:“可是……”
蕭庭月低頭靠近她的耳邊,輕聲說道:“我們的婚禮。我欠你一場成親之禮,你欠我一場洞房花燭。我的夫人,值得世間最好的。”
灼熱的氣息惹得夏雨心臉紅心跳,本就被蕭庭月養得氣色極好,此時更是面若桃花,嗔了他一眼,就她現在這個樣子自然是不能什麽洞房花燭的,他不過是不想有任何一點委屈她罷了。
夏雨心抿着唇,看人們臉上的祝福模樣,對她的身份一點沒有以外,知道他定然是把她與景兒姐姐的事情處理好了。
她看着城門處的布置,想必城裏此時也同樣挂滿了紅綢喜字,這些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能布置好的,可這一個月他白天夜裏都在照顧她,竟然偷偷地安排了這麽多事。難怪他今日早上給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他也穿了一件朱丹的錦袍,誰還敢說這個男人雲淡風輕沒心沒肺。
她看着他,眨眨眼:“可是如今我大腹便便,胖了許多體态臃腫,又風塵仆仆的,一定很醜,新娘子都應該美美的。”
蕭庭月看着她姣美的臉龐,點點她的額頭:“別的新郎還沒見過新娘子,所以新娘子才需要是最美的樣子留個好印象。對你我而言,你吃飯的樣子,睡覺的樣子,笑的樣子,發小脾氣的樣子我都見過了,現在才來擔心美不美是不是太晚了。”
夏雨心被他的情話羞紅了臉,口中卻不依道:“我們這樣的喜服會不會太随便?”
“你穿什麽都很美。”蕭家主今日功力爆棚,情話信口拈來。
扭捏:“可是,沒有花轎呢,我走不動了。”
蕭庭月:“有為夫就夠了。”
他小心翼翼橫抱着她走近了蘇城,人群傳來熱烈的歡呼,她說得沒錯,今天就是城主成親,在蘇城人眼中他們便是城主。
他們沿着紅毯穿過新城,直到蕭家,一路上目力所及全是紅色,他們路過每一個人時都會收到真心的祝福。
“恭喜新郎新娘子。”
“恭喜蕭家主和主母大喜。”
夏雨心不知道他是怎麽把當初的事情告訴所有人的,她從所有人的眼裏看到了打從心底的祝福。
蕭庭月抱着她一路走進了蕭家,大廳裏已經站了許多人,全都是她認識的。
蕭家的人自然是在的,她爹樂呵呵地坐在上座,難怪方才跑那麽快,該是早就與蕭庭月合計好了。
無量老人和天機子正經端坐在另一邊,上次見面還不食人間煙火一副事外高人樣子,才多久不見現在兩人已是油光滿面,胖了不少。
蕭庭月和夏雨心:“……”看來兩人在蘇城這段日子過得很是不錯。
戰鬥力為零的沈真一副小媳婦模樣站在兩人身後,比之前清瘦了不少,憔悴了不少,見他們進來那眼神恨不得戳蕭庭月一個窟窿。蕭庭月挑眉,從小他便懂得一個道理,拳頭硬才是王道,顯然他師叔到現在都還不明白。
除此之外,知府大人,楚王爺一家,蘇家,李富貴一家,南宮逸,琴飛,陸小飛,還有井管家袁媽媽領着将軍府的人,連蘇問之都來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人。
李玉郎傻兮兮地站在楚幽蘭身邊,郡主面色羞紅卻并沒有推開他。南宮逸則直接牽住了蕭梓涵的手,反正他已經提親了,既然早晚是他的夫人,自然要早早的表明所有權。而蕭梓雲樂呵呵地跟陸小飛湊在一處,兩人嘀嘀咕咕地,不知算計着什麽。
對此,夏雨心很是滿意,他們的婚禮得到這些人的祝福,便夠了。
于是,蕭庭月和夏雨心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拜天地入了洞房,雖然很甜蜜,但這日的洞房花燭夜只能是規規矩矩睡覺而已,對此,精明的蕭家主自然是在心中狠狠記了一筆的。
待得他日……佛曰,不可說。
主院的布局也進行了更改,之前蕭庭月的書房現在變成了他們的寝室,這裏發生過什麽夏雨心自然記得十分清楚,對于蕭庭月的小心思,夏雨心紅着臉狠狠吐槽了他一番。
第二日一早,蕭庭月正伺候夏雨心吃早點,在外面數月時間裏蕭家主找到了另一件十分有興致的事情,喂養媳婦,樂此不彼。
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夏雨心擡眼好奇地想出去看看,喂得正起勁兒的蕭庭月蹙眉,外面跑進來兩個人,無量老人和天機子。
“庭月,你師叔又離家出走了。”
夏雨心睜大了眼興致盎然,他們不在的時候這幾個人都發生了什麽?
蕭庭月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給夏雨心夾了一個精致的水晶餃,大小剛好一口,再替她舀了一小碗熬得濃稠的粥,才想起來随口搭理一下自家師祖和師傅。
“有什麽問題嗎?”
無量老人和天機子相視一眼,異口同聲:“有!”
無量老人道:“沒了你師叔,誰給我們做飯!自從我把宋離的事情告訴他,這段時間你師叔的廚藝突飛猛進,每頓做了少于十個菜就不舒坦,我跟你師傅都十分欣慰。”果然還是外面好啊,天天有肉吃,還能頓頓點菜,換着花樣兒來。
說完自覺坐到座位上,沒有筷子便用手捏了一個水晶膠放入口中,然後瞪大了眼呆立不動了,天機子見狀奇怪地也吃了一個,然後微微眯起了眼。
夏雨心為藥老頭兒掬了一把辛酸淚,他們不在的時候他都過的什麽日子呀!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醫,不僅得日日伺候兩個糟老頭子不說,還得每頓做至少十個菜。
蕭庭月見夏雨心已吃得差不多了,對兩個老人再次伸手的動作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把自己碗中的粥吃完,擦了擦嘴,仿似随口問到:“好吃嗎?”
無量老人猛點頭,天機子也微微颔首,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蕭庭月給夏雨心理了理衣衫:“嗯,比師叔做的如何?”
“好。”何止是好,簡直就是雲泥之別,跟這個比起來,他們之前吃的簡直就是豬食。
蕭庭月扶着夏雨心起身:“既然如此,師叔走了又有什麽問題嗎?”說完,拉着夏雨心出門散步消食去了。
咦?
兩位老人先是一愣,恍然大悟後喜上眉梢,對噢,他們需要的根本不是徒弟和師弟,而是一個好廚子。
夏雨心:“……”心中再次為藥老頭兒默哀。在伺候了幾個月的師傅和師兄眼中,他的地位只是一個不合格的廚子。
蘇城多了一個夏府,半年後終于迎來了自家主人。夏廉躺在花園的軟榻上曬太陽,第二十八次舒服地嘆氣,早知道悠哉悠哉過日子這麽舒服,他那麽多年辛苦是為哪般啊!
林震天坐在旁邊的石桌邊,細細品着清香撲鼻的茶,一臉享受,口中卻嫌棄道:“日日清茶淡飯,我都快成和尚了,诶,我說你沒了俸祿沒了家業,生活苦成這樣,有你這樣的老爹閨女在夫家能有啥地位?不如讓幹女兒正式拜我為幹爹,保準立馬風光無限。”
對于随時随地不忘打自家閨女主意的林震天,夏廉嗤之以鼻:“受不得苦就回去當你的盟主去,沒人留你。”
林震天當沒聽見,呵呵,沒拿下幹女兒之前,他準備在這裏耗着了,反正有茶有酒有兄弟,不寂寞。
蒙國皇宮裏,赫連宸月剛剛登基,第一件事情便是給赫連天辦了國葬之禮,他穿着孝衣站在墓碑前向赫連天忏悔。
為了讓更多的蒙國百姓活下來免于生靈塗炭,他簽下了附屬國條約,以後不僅需以青雲國為首,每年還需進貢大量的物資。可赫連宸月不後悔,即使用盡餘生,他也一定要讓蒙國重新得到自由。
許多年以後,赫連宸月站在完全脫離青雲國制約的蒙國大草原,看着安居樂業的百姓,十分慶幸當年頂着罵名做出了那樣的選擇,至少許多人都活下來了。
東方皓月率領百萬雄師回到帝都,大勝歸來,得到了帝都百姓熱烈的歡迎,東方皓月在青雲國的影響力也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宮前,太後皇後領後宮妃嫔迎接皇帝回歸,東方皓月先是給太後問安,轉頭對着姚雪柔道:“辛苦皇後了。”語氣不冷不淡,不遠不近,像只是在完成一個應有的步驟一般,一下子澆滅了姚雪柔這段時間以來的擔憂和期盼。
她很快收起略微受傷的神色,溫柔恭敬地道:“臣妾恭喜皇上凱旋而歸,皇上一路辛苦,禦花園宴會已備好,為皇上以及各位将軍接風洗塵。”
“嗯。”東方皓月淡淡應聲,扶着太後當先而行。姚雪柔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憂傷後很快恢複了堅毅,終究,她還是他的妻。
皇宮深處,東方昊坐在躺椅上,身旁站了一人。
“皇上最後并沒有聽從您的計劃,進攻祁月國,必将占領三國,一統天下。”
東方昊并沒有生氣,反而一臉理應如此:“若他什麽都聽我的,又如何能成千古帝王。”
那人睜大眼驚住。
待那人離開許久,東方昊看着天上,當年的那些人裏他是最平凡的,最後,算不算他贏了所有人?
他回過頭來,看着院子門口站着的身影,眼底泛起溫柔:“你來啦。”
太後看着他,兩人對視良久,她嗯了一聲,輕輕一笑眼角堆起了皺紋:“梅花開了,臣妾來請皇上為臣妾再彈一曲離殇。”
東方昊微微一愣,笑道:“好。”
太後上前上前将他扶起,兩人相互扶持着進了院中。
這一生,她沒有問他心裏可還愛着那個人,她沒有問他為何要選擇東方皓月,她沒有問他為何要對祁月國和那人算計,她沒有問他那人死了他是否傷心,她沒有問他沒有達到心中的目标是否遺憾,她甚至沒有問他是否愛她。
在愛情裏,信任,便是大智若愚。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的唠叨:
感謝每一位能走到這裏的人,哪怕只有一個,都是滿滿的感動
其實挺對不起的,真的寫得不太好。
我的本意是想寫一個輕松感人的故事,裏面的人只要有愛,只要認定堅定不移,就一定能有美好的結局,如蕭庭月,陌恒伊,如太後,如慕離。
撓頭,不知怎麽的,現實與理想總是讓人倍感無力。
我會更加努力噠,我喜歡看,希望有一天能寫出能讓人看着開心,又有感動和收獲的故事。
這才是好的最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