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靡不有初
這一日,天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晴朗,只是這東宮之中的氣氛,卻并不似晴朗天氣,而是愈顯沉悶緊張。
大家不明白,太子殿下近日明明愈發地受皇上重視和喜愛,為何看起來反倒不那麽高興,甚至還有些暴躁的情緒在裏頭。不過雖然好奇不解,然聖意難測,婢子們偶爾疑慮一下且提醒自己做事的時候要多個心眼也就罷了,真要讨論起來,禍從口出也是個麻煩,所以并不會太過于糾結這個問題。
真正令人不得不在意的,還是這東宮之中的人事調換。說來伊始之時,這人事調換倒并沒有引起大家太多的注意,太子心思難測,東宮之中的人又來往複雜,每過一段時間都會有名目不同的調動,算不得什麽大事。但是日子漸久,大家發現,這調換有些超出尋常地頻繁而雜亂,叫人摸不出什麽眉目,但又隐隐地感覺好像有人在籌謀些什麽。當然,具體籌謀什麽倒不是尋常婢子該考慮的事情,大家在意的,無非是自己的前途會随着這好不容易的變動,發生些什麽樣的轉變。
這一日去給太子送茶水的寧兒是耷拉着腦袋回來的。回來之後,便因為一些時辰上的問題被調去了東宮深處的幾個院子做灑掃。
寧兒雖有些調皮好動,但真正該做什麽事的時候倒沒有出現過大的差錯,如今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大家皆對她的遭遇表示好奇,然而問來問去,她只是三番五次地欲言又止,也說不出具體的原由來。
不過大致可以從她的話中,聽出這樣一個原委來:她好不容易得到一個貼近太子的活,雖說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給太子送盞茶水而已,太子注不注意得到她還不一定,但就是這麽個難得而又簡單的活,卻平白無故被人搶了。照她的說法,她開開心心地走在去往長秋殿的路上,眼看着大殿已近在咫尺,卻突然從後受到襲擊,猝不及防地暈了過去,至于其後發生了些什麽,一概不知。只是等到再次醒轉過來的時候,日薄西山,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她看了看手邊的茶盞,顯然被人用過,待她急忙趕去長秋殿,太子已經不在殿內,她便一頭霧水地回來了。可剛回來不久,便因為回來得太晚耽誤了個什麽時辰被趕去了園子裏做灑掃。至于其他的,一概推不出來。
開始時大家還有興趣就這個看似平常稀松卻又不那麽簡單的突發事件讨論一下太子殿下的幾個後妃,誰與誰會借着這種小事情博殿下歡心,又或是宮娥之中誰與誰有上位的想法,畢竟誰都知道太子殿下近來心情并不大好,不知是誰會有這樣的膽量和信心去接近甚至勾引他,也不知道下場如何。這樣的事情談論起來着實是枯燥生活中的難得精彩。
然而眼看着後來又有了好幾場人事調動,有人高升,有人被貶,自然也有人開始給姑姑們塞寶貝,調去了自己心儀的宮院,于是大家也就不再論及此事。有些人擔心自己會被調去做什麽苦活,有些人則盤算着是不是能分去一個好主子那,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行動,寧兒的事,自不再去費心。
其實寧兒雖在東宮府內沒什麽權勢地位,但也和普通丫鬟們有些不同。太子仁德之名天下皆知,平時喜歡接濟一些無家可歸之人,為此也有不少體恤百姓的好名聲。
寧兒便是被他接濟的人之一。
這樣的人,在東宮之內,不多但也不少,可是卻主要以十五歲以下的孩子為主。大家猜測過太子殿下之所以只喜歡将孩子接回來,或許是考慮到一些想要不勞而獲的人也會想辦法混進被接濟的人群中,對于這些有能力養活自己卻什麽不做只等着別人接濟的人,須得防着。不過也有一些投機取巧渾水摸魚的人,對于他們,太子會怎麽處理,就不一定了。
這些被接濟的孩子大多數都能受到一些教導,不過太子并不強求他們都去讀書,若是有什麽其他方面的興趣,太子又方便辦到的,也是可以為他們安排的。在這樣的處理之下,意料之中又令人欣慰的是,這些孩子絕大多數都會有某方面的興趣才能,并且都願意選擇好好磨練自己,把這當成是自己曾經悲慘人生的一次重生。
但是寧兒例外。
寧兒的興趣是無所事事,是東逛西逛。
這個無所事事的小丫頭可愛活潑,又很熱心,給這寂寥東宮嚴肅之地增添了幾分純粹和歡樂,所以府內的人大多都挺喜歡她。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平時對這些事關注得并不是十分細致,也便沒有怎麽計較這個喜歡無所事事的小丫頭。小丫頭如今看起來已有十多歲,雖然平日裏大多數時間都拿去東逛西逛了,但是也會做一些簡單的雜活。太子勤勉嚴謹,東宮府內也不養閑人,不過由于她年齡小,又深得大家的喜愛,所以交給她的事都非常簡單。
被調去院子裏做灑掃,雖然看上去好像再也沒有見到太子的機會,同時意味着自己也許一生都只能在這一片小小的天地之間無所事事,不過寧兒還是挺無所謂的。她本就喜歡在院子裏瞎逛,和花鳥魚蟲說說話,天性自然。話說那些被接濟回來的孩子都在十五歲以下,一般到了十五歲就會出府。日後具體做什麽,太子首先會尊重他們的意見,然後順手給他們提供有力的資源。從太子有這個習慣開始直到現在,出去的那些人中,有被群臣收養的,有從事手工業的,有繼續讀書的,大約二十人。
寧兒活潑樂觀,雖不與大家一同學習,但是也與大家相處得很愉快。她的身上,有着自然脫俗的氣息,輕靈如風,純真如雪。大家有時被什麽問題煩擾了,與她交談上一番,便會發現,她那種來自于自然的随意話語竟會對自己産生啓發。久而久之,那些人對她的印象都不錯,時不時會覺得自己看問題既俗氣了,也狹隘了。
寧兒是東宮府內,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
而她最特殊的地方或許在于,在大家都喜歡她的情況下,她卻沒啥存在感。
沒有人會刻意提起她,東宮之外,也沒有人知道有一個叫寧兒的小女孩。甚至,她連名字也沒有,大家只是隐約知道她姓寧,故叫她寧兒。
寧兒相信若是有朝一日她消失了,最多不過兩天,東宮之內便不會再有人記得她。
這一日下午來到院子裏做灑掃的寧兒在此刻發了呆。這是她第十天在這裏發呆了。雖說是發呆,可眼中卻是有風景的。
那風景便是只在十日前與她說過幾次話的葉原。
葉原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寧兒便以為他和太子之前帶回來的那些人是沒什麽不同的,而且不過一兩年,就要像前幾天從這離開的小魚那樣,也離開這裏。
可是葉原這十日之內沒有理過她,除了第一天和她說過幾句話。
她看着他發呆,他也不介意。他看書的時候,她在一旁叽叽喳喳個不停,他也不趕她走,只是偶爾會皺下眉。
可是葉原也不玩。雖然其他人也不喜歡玩,不喜歡說話,但比起葉原來,他們的生活也算豐富了。他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只剩下看書和亂逛。白天看,晚上也看;雨天看,晴天也看。委實不好玩。
可是葉原的感覺也和別人不一樣。那些人整天都在為一些無聊的事情而煩惱,讀書的時候表情好凝重。葉原比較淡定,幾乎沒有表情,偶爾還會不知為何地笑一下,這種笑放在年紀尚小的他臉上,會顯得很有趣。
而且她還記得,葉原第一次與她見面時,那震動了她的飛身。
葉原是個特別的人,和別人,确是不同的。
葉原每日只知道看書,又不說話,他是個傻孩子啊。
寧兒托腮看着他發呆,有些發愁。
日影漸斜,小小的寧兒不知何時在自己的幻想中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時,太陽便已經落到了西山上,鍍出一圈淺淺的淡金色光暈。她揉揉眼睛,葉原果真,還在看書。
正當她甩甩枕酸了的臂膀,準備回去時,葉原破天荒地放下了他不釋手的書,那從來落在筆墨上的目光,此刻始料不及地,落在了她身上。窗外一兩聲,有鳥雀啼鳴。
“我給你取一名,為“初”,可好?”
寧兒睜大了眼睛望他,顯然是有些震驚。
“靡不有初的“初”,寧兒,你在我這待了這麽些日子,明日,可還會來?”
“或……許吧……”
“嗯。明日你來時,我在你靠的窗邊置一卧榻,免得長此以往,你的手都要被你枕出毛病來。”
“哈嘿,謝謝你啦葉原,不過我不需要那個,我現在這樣想躺就躺想站就站想坐就坐的,挺好的。”她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着說。這個始料不及的提議雖然挺合她的心意,但随性如她,也知道這樣的安排有些不合規矩。
“随你罷。不過殿下給我的地方還算寬敞,置了卧榻你也可以想躺便躺想走便走。”
“這倒是真的。殿下對你也不一般。”
“也?”
“我剛剛在想你與別人有什麽不同,倒忘了這一點了。”她呵呵笑道。
“那有什麽不同?”
“看書啊,你好像只會看書一樣,總是在看書,話說你為什麽這麽喜歡看書呢?”到處亂逛寧兒是喜歡的,但是總在看書就是寧兒不能理解的了。
葉原笑着說道:“殿下的任務喽。不是這府內的每個人都像寧初你一樣,閑到一下午都在看人。”他咬重人字,意有所指。
寧初只是無所謂地笑道:“所以,我是最不同的,哈哈。”
葉原聽了這話,笑容漸漸消失,他看着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的小女孩,表情有些凝重。
是啊,寧初,你是最不同的。不過一個七八歲的孩童,無所事事,不喜讀書,卻知道靡不有初是什麽意思。沒有半分權勢,卻總有理由可以四處走動。真的很不同,不同到令我不能确定。
可在你的身上,我看到的,又确确實實是純真的、清淨的自然感覺,像冬日裏暖暖的光,像初雪,像燭火,像窗外搖動的葉子,總是在的,輕輕淺淺地在的,感覺不到……陰謀。
“寧兒……”葉原苦笑。片刻後,走出院子開始散步。他也并不是總在看書,偶爾,也是要放下書本思考思考的,想到此,又想到她不知深淺的話,不知該不該笑。
三皇子宣和此刻應該已經安全到達閩南了吧。二皇子雖然此時此地看上去羽翼盡折,也安靜了好些日子,像是就此沉淪了下去 ,但是就皇上的态度來看,此事并沒有那麽簡單。朝中的格局被這件事情打亂了,以至很多事情他都不再清晰,為此,還要好好地理一理。太子殿下對他還沒有完全放心,不管寧兒是出于何種目的出現在他身邊的,也不管這個看上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底但又讓人不敢确定的小女孩與太子殿下有什麽關聯、是不是他故意安插在他身邊的,都不重要。他會适當地接納她,獲得太子的信任。
誠心來說,他對太子确實有所隐瞞,不過也确實不敢說出太張狂的言論,他有自己的推測,但是現在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他會慢慢讓太子了解到自己的能力,遲早有一天,太子會慢慢不再對他半說半藏。
蘭宇閣景色宜人,曲徑通幽,安寧靜谧,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卻不是個讓他變得更強大的成長的好地方。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這是什麽樣的“初”他不能确定,至于會有什麽樣的“終”,說來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