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下熙熙
“公子,有客來訪。”
“誰?”
“來人沒說姓名,只說,來祁州三天,确實有些感受,想要和先生商談一番。”
聽完這番話,葉原放下手中的書卷,帶着思量輕輕放在書案上,眉間含笑道:“既如此,便請他進來吧。”
祁州臨川城,是祁州太守徐瑾所居的地方。葉原在十天前進的城,與太守在一個荒涼的街頭相遇。太守在他擺的攤子前喝了杯茶,并與他相談甚歡,便在太守府附近置了一處宅子給葉原住着,宅子內一應物品俱全,丫鬟侍衛也撥了不少,表足了他對葉原的重視。
說來也無奈,雖是太守,但是對于邊防打戰之類的事情,自己卻完全是個門外漢,紙上談兵或許還能憋出些東西來,可若真的實戰……毫無勝算。
不過好在他徐瑾雖不會排兵布陣,但有一樣東西倒是有的,那就是,自知之明。
既然如此,祁州都已經丢了兩座城,自己也整不出什麽有意義的策略了,陵安的援軍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到,這個葉原看上去倒是比較靠譜,當然要盡心招待。
哈蘇爾坐在整潔明亮的廳堂中,目光冰冷卻并不帶殺氣。從剛剛被侍衛請進府到現在,這府中的主人好像并未将自己放在眼裏。說來蹊跷,自己堂堂一個絜羭的汗王,一時意氣進了城,聽一個丫頭編了一個奇怪的故事,就這麽跑到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角色家裏,還不招人待見,也不知到底要怎樣,只是……心頭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危機感,浴血殺伐這麽多年,這祁州,這臨川城,太奇怪了……
“多方打聽,才知道先生叫葉原,不過恕我寡聞,竟是怎麽想,也想不出大梁有你這號人。”雖是做客,哈蘇爾也只得先開口。
“哈哈,汗王沒有聽說過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葉原本就是個籍籍無名之人,也非祁州人士,倒是辛苦汗王多方打聽我這麽一個小人物了。說來,汗王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寧初那個小丫頭應該會很輕易地告訴你吧。”葉原笑道。
哈蘇爾聽了之後不禁眉頭一皺,确實,這名字還是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那裏打聽來的,他好不容易找到她,說要請她喝酒,順便打聽一下那天将她帶走的男子,她便在酒桌上将葉原的姓名籍貫興趣愛好什麽的一股腦全說了出來,哈蘇爾覺得,她那抑揚頓挫富有感情的介紹,實實在在有一種炫耀家珍的意味,弄得他對葉原十分地好奇。
“先生謙虛,雖然我沒有聽說過先生的名諱,但是卻也能看得出來先生非……”哈蘇爾頓了一下,一下子沒想起來那個成語說的是哪裏的魚,“不是什麽小人物。我聽說,一般真正把握局勢的人都不願意站在幕前,可能說的就是先生這樣的人了吧。況且我還聽說,君子不追名逐利,先生無名,可能只是不在乎。是與不是?”哈蘇爾在草原上長大,見多了為了榮耀與名利而不惜一切以命相搏的人,有時候,對于那些人來說,英雄的榮光比生命都要重要。他能夠剿滅八大部落一統草原,跟他能忍、能放棄無謂的聲名不無關系,不過盡管如此,他哈蘇爾,內心深處也還是一個追求英雄榮耀的人。所以這些道理,還是從那個小丫頭那裏聽說來的……
“看來汗王跟我的阿初相談甚歡吶。”葉原對哈蘇爾的誇贊倒是沒有正面回複,一笑帶過。
“額……”哈蘇爾聞言一愣,随即頗為複雜地笑了,也許連葉原自己也沒有注意,他那句我的阿初說來意味深長,讓人難以琢磨其中的意思,“葉公子有如此良伴,想來生活也是不乏趣味的。”
“汗王此行,怕不是來跟我談論我的這位朋友的吧。那日酒樓相見,汗王自信滿滿,今日前來,想來必定有所指教。”葉原主動帶離了話題,而剛剛他們對話中的小丫頭,此刻正在庭院中閑适地撥弄着花草。
“指教自然是談不上,那日是我說話太直接了,不過葉先生這樣的人肯定是不在乎這些的,話怎麽說,不都是為了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嘛。那日先生問我來祁州這麽多天,感覺如何,是否對你的自得,對臨川城的安穩感到不解和好奇,現在,我就來好好回答你,确實,我不懂,也正是因為不懂,所以那天沒法正面回答你,不過我想了想,先生既然這麽問了,肯定是打算告訴我答案,只不過,你的目的,我也的确想不出來。”
“汗王真是爽快。看來汗王能夠一統分崩離析三十年的草原不是沒有道理的。汗王英明,對于這有些不懂的局面,肯定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吧。”
“你的自得,很好理解,畢竟你也說了你不是祁州人,就算祁州落難,你也可以輕易間一走了之。況且至少在表面上,你不是什麽大人物,沒有需要承擔的責任,守住祁州則揚名,守不住也毫無損失,不知道徐瑾為什麽這麽輕易地用你,還不給你職位以至于你可以毫無壓力。至于包括臨川城在內的其餘六城,為什麽還能保持表面上的安穩,我想,可能是有關方面壓制了真實消息,為了維持足以蒙蔽外人的假象,肯定沒少花心思,但具體作了什麽,應該是很細節的東西,這不是我能回答上來的了。”
“看來汗王心中都有打量了啊,你的解釋很到位,既然都明白了,那不懂什麽呢?”
“葉原,我這次來找你,有多麽真心誠意你應該也看得很清楚了吧。是你要跟我談判不是麽?我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地表明了,今天我到這裏來,應該也是你所期望的吧,既然如此,有什麽想說的,請你盡快,我這趟出門,沒跟家裏人打招呼,出門太久,怕也是不好的。”哈蘇爾對這樣雲裏霧裏的半吊子談話感到不耐煩了,一直都是少年在問他在說,自從進門到現在,少年就有一種隐隐的優越感。他仔細地看着面前的這個少年,沒錯,只是一個少年而已,然而他也曾是一個少年,也曾經隐藏自己的心思為求最後的勝利,也知道少年心事,總是波瀾壯闊,當上天拿雲下海擒龍,當縱馬天下長歌呼嘯,裝得多淡定,都一定有所求!
葉原并沒有回答,他還是保持跟絜羭汗王剛剛進來時一樣的閑适,仿佛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朋友間的交談。
他微微颔首,随即笑了。他緩緩走近哈蘇爾身邊,仿佛只是走近一個許久未見的朋友,他說道:“哈蘇爾,不知道我這樣叫你在你看來算不算失禮,不過你剛才既然能說出那些話,就說明你是一個能識大體的汗王。所以,葉原欣賞,欣賞你這被稱為“絜羭等待百年的雄鷹”。對于欣賞的人,我都是認真回答着他們的問題的。我想跟汗王說的,剛剛差不多都說了,希望你能夠理解。哈蘇爾,你使羿爾柯家族從一個已有幾十年未曾與汗位結緣的小家族成為草原之王,必定經歷了非常的艱難,所以現在難免血氣沖動。我想你冷靜下來了之後,一定能知道我想跟你說什麽。”葉原看了眼門外被風吹起的塵土,繼續道,“按照你的分析,我确實不需要對祁州的安危負什麽責,但這裏的百姓可不是啊,流民基本上是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的,更何況衆口铄金,要止住流言可完全不比打一場勝仗來得容易,所以他們現在的安穩,不僅僅是因為官府的說辭,而是因為沒有慌亂的必要啊。”
哈蘇爾有些忽然間有些震驚,這個年歲尚不及他的少年,說出來的話,既像是安慰,又像是警告,他漸漸地好像能明白了。
“有句話你說的對,離家太久,怕是有些不好的。不過既然已經離了,就要讓它有意義啊。”葉原對他柔聲道,“絜羭的日子并不好過我也能理解一二,若是汗王想讓你的子民溫飽,我倒是能給你提些建議,但是汗王想做的大事,恕我直言,起碼近幾年,絕無實現的可能,只能是白白耗費精力而一無所得。”
“我想做的大事,還輪不到你來指點。”哈蘇爾看向葉原的目光裏的友好已蕩然無存,葉原說的話其實很能引起他的共鳴,但也讓他感到非常地不開心,這個小兒所想要提醒的事情他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只是比起建立千秋功業的雄心來,他是願意做一些嘗試的,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嘗試一下,就不需要別人特地來做提醒,他想要的,不過是方法罷了,他甚至有些惱怒,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勢如破竹,一直意氣風發。
“汗王多慮,葉原不會管多餘的事情,只是欣賞汗王,所以想對當局者稍作提醒罷了。”
“當局者?哼,先生,有很多事,怕不是你自己在家想一想就可以理解透的,更何況如果你都不在局中,就更沒有資格對局面指手畫腳了。”
哈蘇爾既然能夠統一草原,冷靜下來便也就能理解葉原到底想跟他說什麽了,葉原能夠拿來警告他的,無非就是自己家的那攤子事了,家中人多了難免有不少架要吵。他一再提及自己汗王的身份和一統草原的事跡,并不是想贊頌他或是表達什麽欽佩欣賞之情,至少,不止于此。不過,自家的後方并不穩定這件事情他一直是放在心上的,所以他才要攻克祁州,讓草原上那些被自己打倒的人心服口服,告訴那些敗者不要為了所謂的權力地位榮耀妄想些什麽,不管那些人曾經如何,既然如今被自己打敗了,就已經沒有資格染指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了。攻克祁州,不僅是實現理想,也是讓心存觊觎之心的人安分的手段!
如今看來,這個人,沒少在自己家後院點火。如果這一仗不能勝,祁州城不能奪,後果确實很糟糕。大梁的援軍在趕來,如果自己不能速戰速決,那就要好好打量一下了。雖然是事實,但他看向葉原的目光,實在是友好不起來。
“呵,你說得對,我确實沒什麽好指手畫腳的,若是易地而處,我做的不會比你更好。所以說,我對你的欣賞之情還是很真誠的。如何,哈蘇爾,不知道我這籍籍無名之輩,可不可以和絜羭的汗王交個朋友呢?”
“交朋友?和攪亂自己家的人?”
“汗王該清楚的啊,交了朋友,可以互通有無,彼此,總會有些利益可以收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汗王自進來的瞬間就确定葉原是個有所求的人了,雖然葉原的所求汗王不能直接給我,但是汗王的所求葉原倒是幫的上忙的。既然有利益往來,為何不交個朋友呢?”
“如何往來?”
“互市。”葉原看着哈蘇爾,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