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涼涼夜風
涼涼夜風之下,寧初手握着很多根肉串,正吃得熱火朝天,而之前的低落情緒已經不留一點痕跡。葉原剛聽了那樣一番故事,心中難免有些波動。他這個人,即使是自己的想法,不經過一番推敲,也是不敢相信的,更何況是對一個從太子府出來的小丫頭呢?
但現在他信了。雖然這個小丫頭非但沒有表現出本該有的傷心失落,反而逛街逛得無比歡快,但葉原相信,這就是寧初該有的表現。她不是不會心痛,不是不會憤怒。只不過由于是她,所以可以将所有的情緒都安放在該有的位置和時間上,以求得到最完全最徹底的解放。葉原相信,如果時機到來,她會毫不猶豫地遇神殺神遇魔殺魔,對于所有的悲傷失落,她都會予以适當的升華,來讓自己脫離不安的環境。
雖然相處不過兩年,但他可相信寧初了。
在這一點上。
這樣想着,葉原突然想起了一個被他遺漏的點,而這個點,讓他此時感到無比忐忑,他怔怔地說:“蕭瑜绮現在在哪?”
寧初吃串的動作一停,偏頭微笑着對葉原說:“現在?可能去殺人了吧。”
空氣凝固地有些詭異,明明是夜半時分,然而一所算不上華麗的民宅裏卻是燈火通明,宅子裏的人皆凝神屏氣,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威名一時的戶部尚書沈清嘉已經呆坐在屋子裏将近兩個時辰了,他的腳下跪了幾個還在微微顫抖的人,照這樣下去,他們的膝蓋很有可能留下重傷,可是眼下他們已經顧不得膝蓋的安危,畢竟能不能活到明天還是一個未解的問題。
沈清嘉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從十年前,他忐忑地将那個消息告訴皇上的一瞬間,皇上眼中陰鸷狠厲的目光就使他明白了他的命運,他知道,若不是所幸救下了那個女孩,他和王道鈞,都一定不會活到今天,更不用說什麽榮華富貴,官職前途了。
然而現在,這一切,全都亂了套。
沉寂了很久的宅子裏忽然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像是落在每個人的心裏,他們提着心等待着即将到來的轉圜餘地、或是致命的壞消息。
“大、大人……”小厮顫抖着喚道。
“何、事!”沈清嘉怒吼着,憤怒的顫抖将尾音拖得很長很長,額間青筋畢露,兩眼通紅,目眦欲裂。
這一聲怒吼使所有人一震,只覺被洶湧的憤怒扼住了喉,驚恐之下身子伏得越發地低,至于報信的小厮,更是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顫抖着雙手忐忑地遞上一封信。
沈清嘉迅速接過那封信,從信中倒出一支簡單而精致的簪子來,他認得那支簪子,雖然記憶模糊在十年前,但是這支屬于長寧公主的簪子,他還是可以一眼就認出來。
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急切地問着小厮:“這是,誰給你的?”
“外、外面的女人,她、她說想和大人談談……”
“外面的女人?”沈清嘉想了想,随即平靜了臉上的怒意,起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甫一出門,沈清嘉便看見一個紅衣勁裝的女子,女子正意氣風發地看着一樹凋零的葉子,臉上的神情,令人琢磨不清。聽見門開的聲音,女子慢慢轉過身來,對着沈清嘉笑道:“沈大人,別來無恙啊。”
沈清嘉立刻認出了她,雖未經過精致裝扮,但那在夜色中仍然耀眼奪目的容顏令人見過之後便再難忘記。蕭瑜绮,他在心中暗暗念道。
“我若是沒有記錯,齊妃娘娘此刻該在凝和庵靜養才是,怎麽到了這般窮山惡水之地?”雖如此說,但沈清嘉還是感到了希望。
“大人,你我皆知這個地方的重要性,還是不要彼此兜圈子了,我來此的目的很簡單,身為皇上的妃子,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希望皇上開心罷了。”蕭瑜绮緩緩說道,然後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将沈清嘉引向了一旁的小凳。
“月兒死了。”沈清嘉甫一落座,便急忙說道。
“我知道。”
“你有什麽辦法嗎?”
“辦法?我問你,皇上見過月兒嗎?”
“你是想找人代替?這根本不可行,你我皆知真正的月兒雖然看上去仍是十二三歲的模樣,其實已經二十了,這樣心智的女孩找起來本就是一件麻煩至極的事情,絕非短期之內可為之,而且,再怎麽樣,長寧公主死時月兒已經十歲了,他們家的事情我們無從知曉,更沒有辦法去訓練出另外一個這樣的女孩來。”
“哼。”蕭瑜绮冷笑了一聲,“我已經找到這樣的人,一個完全可行甚至比月兒更加适合帶給皇上的人,況且,我也算執掌了大半個後宮,就算日後真有什麽麻煩,你還怕我應付不了這兩個人?”
“真的麽?”沈清嘉有些難以置信。
“是,眼下只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解決。”蕭瑜绮擰了擰眉,一直冰冷的神情因為這個小小的動作而稍顯親切。
“何事?”沈清嘉急切問道。
“這戶人家。”她微笑着,湊近驚恐之中的戶部尚書,一字一句道:“得出點意外。”
一聲低語,如一道驚雷,驟響在沈清嘉的腦中。
是夜,祁州碣川城的一處民宅走水,火勢迅速蔓延連天而起。這座民宅所處偏遠,離最近的人家相隔也有三四裏,再加之深夜寂靜,便無人知曉,只好一任無情的火焰吞噬掉本該鮮活的二十多條性命。
事發突然,又在絜羭退兵城中急需重建之時,便無人對此事的緣由進行調查,只在坊間酒肆偶爾泛起不大不小的漣漪。
“說來那戶人家什麽時候搬來的來着?”
“誰知道呢。把房子建在那般偏僻的地方本身就有問題。”
“也搞不清這次多少人遭了難。”
“在這地方,這年頭,遭難就跟淋雨曬太陽一般平常,嘆不過來喲。”
“雖如此說,但怎麽着也是那麽多條人命吶。雖然沒怎麽見過那戶人家,但那可是戶善人吶。”
“是啊,前段時間絜羭進犯,他們家可沒少出力幫助那些流離的人。”
“是是是,我也聽說了,雖然行事低調,但還是留下了些痕跡的。”
“平常也不見他們做什麽,但粗粗算來怕是個甚是富裕的人家。”
“據說那戶人家加上丫鬟仆役足有二十多人吶。”
“據前去查看的官員說,好像确實是這樣。”
“真可憐吶,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黴運,竟然就這麽被滅了門,可見這天,也不是那麽公平哦。”
“誰說不是呢,就說前幾天新街的那戶人家小姐,不也是個心善的?不嫌棄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君家道中落,堪堪守節了那麽多年,卻在臨出嫁的前一日,惹上惡疾,不久便病故了……”
“……”
酒肆中幾個中年男子趁着閑時,一邊喝着酒,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閑扯着周邊大事小事,不消幾句,便從東邊說到了西邊,城郊裏那戶被大火吞噬的人家也在這閑扯之中,漸漸消逝了最後一點痕跡。
“人世凄苦,各有所困,放眼繁華之處,仍是滿目皆涼。”這是那一夜的縱火犯,對着身邊絕美的女子,輕輕嘆道的話,幾分真假不知,但那虛情假意中的自我撫慰,讓女子聽來尤為不爽。
女子微蹙了一下眉,随即迅速收斂容顏,暗自忍下了這不爽。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想。
“那天啊,我在意識到悅禾的身份之前,強烈地感覺到了她和雪夜雲的關系,哈蘇爾見過雪夜雲,不管怎麽說這是一種不常見的花,他說他見過,那十有八九就是賀羯王都裏确實有。”寧初吃完了串,又買了許多果子,像是怎麽也塞不滿那看起來平平的肚子,和葉原說着她在絜羭的奇遇,“循着她,就會有找到雪夜雲的線索。沒辦法,那時候我也只能找到這一條線索,成不成功都只好看運氣了。”
“然後你便找到了?”葉原順着她的話,将她吃空了的果盤再次填滿。他們此刻正坐在客棧的屋頂上,夜深寂靜,滿天星光之中的月亮并不很明亮,此是已移至天邊,眼看快要落下。
“恩!”寧初激動道:“哈蘇爾把我一個人晾在他倆的屋子裏将近一個時辰啊,之後專心跟他的王後聊着天。一直站着哪能受得了,所以我就一邊關注着他們的動靜,一邊仔細地打量着屋子裏的情況,終于在牆上懸的一幅畫上找到了它。”
“畫上?”
“是!”寧初又吃了個果子,潤過嗓子之後說道,“那副畫其實畫得很好,也很符合屋子的整體布局,我也是看了很久才看出來不對勁。那時候雪夜雲已經被曬幹了,花葉相離以非常巧妙的姿态嵌在畫裏,普通人很難想到竟然是實物嵌進去的。不過因為我一不是普通人,二太過了解這朵花,所以就趁哈蘇爾抱着他的王後去睡覺的間隙剝下了雪夜雲。
你可不要小看這其中的難度,花嵌得幾乎完美,我可是完全提着心将它無比小心地弄下來的,全程心雖慌,但手一點沒抖。”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閃爍着抑制不住的驕傲。
“雖然我很讨厭蕭瑜绮,但不得不承認啊,她确實很厲害。”
說完這番話,寧初覺得有些累了,開始安靜吃起了果子,一時幽靜。許久不見葉原回話,寧初疑惑地轉頭看了看他,卻見他手抱着一袋果子,雖仍保持着屈膝坐在青磚黛瓦上的模樣,但已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寧初訝然,自與葉原相處以來,她還未見過這個時時遵守禮節的少年在與她人談話的過程中沉沉睡去。訝然之後,寧初若有所悟,她慢慢湊近了眼前少年。眼前少年長睫之下的星光寒潭已不得見,其下的皮膚如玉溫潤、如雪月皎潔,卻是雪色與月色都無法描繪的輕柔溫和,那樣縮成一團,惬意舒适,仿佛歲月靜好,一切花開一切花落皆有時節,只需在這時光裏靜靜行走,不必再去煩惱。
寧初知道他一時半會是不會醒過來的了,不過她也不想叫醒他,如同不忍揉碎一朵落在掌心的雪花。她迷戀地看了一會,繼而轉身看了看早已站在身後之人,偏頭一笑:“姑姑,早啊。”
那日,将寧初送至賀羯王帳之後,蕭瑜绮也随之不見了蹤影,寧初當時一心挂念着哈蘇爾,加之被葉原和林長弋攪擾,便沒再去關心她去了哪裏。總之不用她去找,蕭瑜绮自己肯定不會乖乖消失的。
不過後來寧初漸漸也就明白了,程毅每日跟在太子身邊,想來必是識得她的,她一個名義上被廢出宮的大梁妃子,還是避避嫌的好。況且,這件事情,還有不少尾巴要處理。
“你就是因為他,所以着急長大的嗎?”蕭瑜绮帶着幾分揶揄笑意,慢慢走近了葉原。
“我是為了活着。”寧初答道,迅速走到蕭瑜绮身邊,阻止了她繼續接近葉原。葉原自己是不會輕易在這種情況下睡着的,那麽只有可能是有人趁他們不注意動了什麽手腳。
“喲,這是什麽家珍,還不能給人看?”蕭瑜绮倒是沒有繼續堅持,當下停住了腳步。
“姑姑真是好本事,這裏都能被你找到。”
“這裏?”蕭瑜绮環顧了一下四周,道:“城中最好的客棧。有何難找?”
寧初語結,确實,他們這一行人,一路上吃穿用度,隐隐地都會直接奔向最好最舒适的。
“他什麽時候醒?”寧初迅速轉移了話題。
“放心,除非是他自己想睡,否則不消一會就能醒。”蕭瑜绮好笑道,“你怕他睡得太沉掉下去了?”
寧初沒有理她,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少年,微微笑了一下,對蕭瑜绮說道:“我們走吧。”
屋頂上的微弱動靜很快又重歸寂靜,涼涼夜風吹拂過少年長睫下的星光寒潭,吹皺了一潭寒水又吹散了一片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