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柔雪寂傷
順昌十八年的春天,天色如同往常一樣如煉似洗,恰到好處的蔚藍遠超出任何工匠的提煉技術,澄澈透明仿佛浸在水中一般,柔和的質感讓人看久了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
第一天踏入宮廷的寧初,此刻正懶洋洋地躺在庭院中的卧椅上,時不時将一枚形容甚好的酥酪放入口中,酥酪本是甜膩的,然而蕭瑜绮深知寧初的口味,拿來的點心皆濃淡适宜,爽口爽心,一會兒的功夫,一盤酥酪已經見底。
寧初也不着急喚人去拿,她淡淡地看着天空中自在漂浮的白雲,覺得整個人都溫柔了起來,仿若周圍的一切也變得輕了許多。野馬也,塵埃也,萬物之以息相吹也,她倒是不介意就這樣在這裏躺上一下午,無所事事,胡思亂想。
然而意料之中的腳步聲還是響了起來,腳步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可見來人必是受過嚴格的宮廷禮儀教習。
寧初忍不住彎起嘴角淡淡一笑,這些人,還真是很簡單啊,好歹你過幾天再來拜訪也不遲啊,虧得她還期待着明天繼續無所事事地躺在這兒呢。
來人顯然經過精心的裝扮,一頭青絲被細致地绾起,左右插了好幾根簪子,發髻右側,一支價值不菲的金步搖張揚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身華服貴不可言。
穿戴地很華美,只是對于這樣一張并不是很有特色的臉來說,有些過于濃豔了。
雖然沒見過,但寧初知道她是誰,如此裝扮,又如此關心蕭瑜绮的人,除了這後宮之中另一個權勢滔天的景妃,還能有誰呢?
只不過齊妃的權勢是憑着皇上的寵愛,而面前這位景妃的權勢,則是借了母家的光榮。
“景妃娘娘。”旁邊的兩個小宮女俯下身子,恭敬地對來人行禮,寧初雖然很想視而不見,不過顯然這樣做不合時宜。
于是她怔愣了一下,慢慢地從躺椅上走下來,一向明亮的大眼睛裏此刻寫滿了茫然,只直直地看着眼前這個貴婦人,雙手在兩邊的衣角上撚着,頗有些手足無措。
良久,她才用試探性的語氣喚道:“景、妃,娘娘……”說完,仍是直直地望着她,顯得單純而天真。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景妃毫不客氣地說起這番話來,似是問責一般。
寧初聞言,似是有些受驚,她垂下雙眸,并不言語。
景妃見她十二三歲模樣,舉止形容皆無教養,又是被齊妃帶進宮來的,看見人也不行禮,問話也不知回答,頓時生起一陣厭惡,料定她必是蕭瑜绮帶進宮來蠱惑皇上之人,只是不知這個姑娘尚未及笄,如何侍奉得了皇上。
“你們主子呢?”這個小姑娘的來歷尚且不清楚,但是旁邊的兩個宮女卻是不敢不答話的。景妃以高傲的姿态在寧初原先趟的椅子上坐下,繼續問話。
“回娘娘,齊妃娘娘一早便去了紫宸殿,現下還沒有回來。”宮女柔聲答着。
“一早?”雖然早有準備,但是聽聞這樣的消息,景妃的心裏還是有些不太舒服,“去多久了?”
“到現在,大概一個時辰。”
景妃松了口氣,她是花了幾番心思仔細打聽過後才來的,想來自己的消息還是不夠準确,齊妃竟已去了一個時辰,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回來,她還是趕緊查探才好。
她看着仍在呆立一旁垂眸不語的姑娘,打算好好教導教導她。
原棄妃蕭瑜绮重返宮廷的消息就如同她被廢出宮的消息一樣,再次震驚了整個後宮,歸來之時,其身份、權力甚至所受君王寵愛皆無變化,就好像廢妃一事從來就不存在。
這件事情極大地震撼了景妃,她這兩天幾乎沒有睡着過,幾番來回打聽之後,景妃還是對她能被召回的緣由一無所知,所有她試探性派過去的妃嫔,凡提及此事者,皆被皇上訓斥了一番,哭哭啼啼地回來了,叫她看着心煩。
而唯一可以打聽到的事情,就是當初一個人出去的蕭瑜绮,回來時,除卻自己,還帶了一個小女孩。
景妃覺得,這個小女孩,可能是這件事情唯一的突破口。
“你初入宮,很多規矩可能還不知道,不過沒事,我可以慢慢教你。”她拂手換了個姿勢,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首先,我問的話,你都要好好回答。知……”
“娘娘……”女孩猛然間擡起了頭,霎時間,一股洶湧而來的悲傷将景妃整個吞沒,女孩的表情讓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周圍的涼意四起,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咆哮着蕭索,尤其是女孩的眼神,像是柔軟的細雪,叫人來不及感受寒冷,但細雪的溫柔之下卻是無言的寂寞與悲傷,在沒有人的地方兀自融化,浸入曾落過葉子的土裏。
“娘娘以後,會照顧好阿寧嗎?”如琉璃般透明卻又易碎的眼神,此刻真真切切地将景妃望着。
莫非是什麽旁門左道的邪術嗎?為什麽她會覺得這麽悲傷?甚至會有眼前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的想法?
“阿寧可以叫娘娘娘親嗎?”
正思及此,卻沒有想到突然聽見這麽一句話,景妃吓了一跳,這一吓,倒不像之前那麽慌了,反而有些掙脫了魔障的感覺,這個小女孩,實在是太厲害了,這麽強的勾人心魄的招數,皇上能招架得住?
這麽一想,之前的悲傷難過在景妃這裏全都成了歪門邪路,盡管她仍舊對女孩現在的眼神存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見鬼,顧思琪,你可不能上當啊。
景妃穩了穩心神,疾步走上前去,揚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寧初的臉上,寧初瘦弱的身影晃了一晃,如枯葉一般飄落在了打掃幹淨的地上。
身後傳來細碎的布料摩擦聲,景妃敏銳地回過了頭,對着一個打算離開的婢子斥責道:“站住,你要去哪裏?”
景妃本就洶洶而來,又一向與齊妃關系不睦,婢子心有懼意,一下跪了下來,将身子伏在地上,恭敬地說道:“景妃娘娘,我家娘娘出門時曾有吩咐,要将這位姑娘當做她一般對待,不可怠慢……如……如今,奴婢,奴婢不敢沖撞娘娘,但若是娘娘執意要對這位姑娘做些什麽,奴婢卻是不能幹看着的。”她頓了一下,像是鼓起了勇氣,繼續說道,“畢竟這裏,是花榮殿,不是月秋閣……”
“放肆!”景妃似有怒意,“還說你不敢沖撞我!”她繼續看着低伏在地上的寧初,看不見她的臉,無從得知她的表情,但是從那倔強的身影中,卻可得見她的不甘,景妃朝着那看着讓她有些不爽的身影,冷冷道,“把她當做你們主子一樣對待嗎?”
景妃的臉上閃過一絲厲色,她慢慢地站起身來,跪坐在地上的女孩沒有什麽反應,似是對景妃所做的一切都不在意,然而面對這樣無理情境本該十分生氣的景妃,卻是感覺自己強忍着內心的拒絕在一點點靠近着什麽不該靠近的東西。
蕭瑜绮早就跟她水火不容,這樣的事情在宮中早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沒什麽好顧慮的。這樣安慰着,她對那單薄的身影下了狠心。
“娘娘。”一聲頗為雄厚的叫喚将景妃瞬間從恍惚之中拉了出來。這聲音無比熟悉,她用不着回頭就能看到來人在眼前清晰的樣子,但此情此景之下,她還是有些震驚的。
“太子怎麽來了?”景妃轉過身,看着華服玉冠的當朝太子,勉強扯出一個和藹的笑來。然不待太子回答,她的視線卻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那是跟在太子身邊的一個年輕公子,穿着打扮甚是清雅,但吸引她的倒不是他的穿着,而是望向某個方向的視線,那是一種與他的周身氣質不符的熱切。
“兒臣去月秋閣請安,沒有尋見娘娘,蔻珠告訴兒臣您來了這兒。”
太子年幼失祜,童稚之時便失去了生身母親,時值當時景妃流産導致終身不孕,皇上便把太子交給了景妃。
太子雖是皇後所生嫡子,且又是名正言順的長子,但皇後出身普通,太子便沒有母家的幫襯,而景妃則不同,景妃的父親是當朝宰相顧崇岺,掌管兩朝軍政大權,可以說是炙手可熱。
本來,像皇上這般謹慎權勢之人是不會讓太子的尊榮與母家的雄厚并存的,然而當時他自己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加冠不過一年的小皇子,雖不了解詳細的內情,但當年的顧思琪之所以嫁給自己其實是因為與身為宰相的父親賭氣這一傳言也是甚嚣塵上的。
可想而知,當時的景妃,在當年的王爺府,是多麽地舉足輕重。
“太子不在月秋閣等着,特地跑來這,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景妃有些疑惑不解,雖然太子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但這孩子從小就極有自己的主意,他們的關系到底是不能像其他親生母子一樣親密,總隔着些什麽不分明的東西。怎麽才能和他親近些,這也是景妃這麽多年來最大的煩惱了。
“是,兒臣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母妃說。”太子認認真真地看着她說道。
景妃聞言一愣,這還是這麽多年來太子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态度要與她說些什麽。與此同時,景妃也可以看得到,太子的目光時不時地往寧初的方向掃着,她雖然談不上了解自己的兒子,但于不沉迷女色這一點上,她還是相當自信的。
“好,那我們這就回宮。”景妃慎重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地回頭朝寧初看了一眼,這麽一看大為驚訝,方才還倔強地伏在地上的女孩此時已完全昏了過去,她幼小稚嫩的身體伏貼在地上,雙眉緊蹙無法舒展,近乎透明的臉上一片慘白,叫景妃看着有些心慌。
“你們還愣着幹什麽,趕緊叫太醫啊!”下意識地,景妃覺得自己可能闖了禍,雖然自己不過是打了她一巴掌,決計不至于打成這樣,但這氣氛,實在是太詭異了……
“母妃,還是先把她帶回月秋閣治療吧。”太子走近景妃,用壓的很低的聲音對她說,“父皇,快來了。”他頗有些凝重地看着景妃,眼裏有她從未見過的焦急。
景妃此刻心神已慌了大半,只得點頭答應,甫一點頭,便看見一道白色身影從身邊閃過,徑直奔向了寧初的方向。
那是方才吸引了她目光的白衣少年。
景妃沒有注意到的是,她一向不甚了解的兒子,此刻眼中亦布滿了她無法理解的莫名意味,那莫名意味雖只是一閃而過,但仍然像一把極為鋒利的刀片,輕輕滑過太子的心頭,疼得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