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蓮決(4) (1)

楊昭宿醉,第二天直到中午時方才清醒過來,又身子不爽利,頭疼腦熱了十多天也不見好。他便索性告了幾天假在家休養,來拜訪探望的客人都被擋在外頭,一概不見。

菡玉這幾天也沒見着楊昭的面,不知他如今是何态度,心裏頭忐忑不安。弄到這等地步,她是沒法再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但又不能貿貿然地離去,總還要向他知會一聲。她默默收拾行裝,又拖了幾日,這天晌午硬了頭皮去向楊昭辭行。

剛出自己小院,就見往東邊書房去的路上堆了一堆磚木石材,幾名家丁和外頭請來的民夫正在忙活,把路都堵住了。家丁見她要過去,幾個人一陣搬挪才勉強騰出一條走道來。

菡玉随口問道:“這是要做什麽呢?大興土木。”

一名家丁回答:“吉少卿,小的奉娘子之命給這月洞門加兩個門扇而已,算不得大興土木。”

菡玉臉色微變,一旁另一名家丁擡起胳膊肘搡了同伴一記,說:“娘子只是張羅人手,加門扇是相爺的意思。”

先前那名家丁會意,連聲附和:“對對,是相爺的意思,相爺的意思。”

菡玉勉強一笑,轉身繼續往書房那邊走。書房的門關着,她舉手敲了敲,也沒人應。身後修門的家丁揚聲道:“吉少卿是要找相爺麽?相爺這兩天都沒來書房,在裴娘子那邊呢。”

以前他經常留在書齋裏,裏間有床榻,他經常在這邊留宿。她每次找他都只來書房,每尋必中,腦子裏竟有了定勢,以為他一直都會在這裏。

菡玉對那家丁致了謝,想想還是一鼓作氣把這件事了結得了。叫裴柔知道也沒什麽大不了,還能讓她定定心。于是便改向後院裴柔居處行去。

她名義上是寄居相府的親僚,女眷住的後院當然不能随便出入。走到後宅院門前,正好碰上楊昌。楊昌先問她:“少卿來找相爺?”

菡玉道:“不知現在可方便?勞煩通報一聲。”

楊昌遲疑道:“相爺尚未起身……”

時近中午,他居然還沒起來?這可不像他平素的作風。菡玉突然明白了,心下說不出的滋味,強自忍耐下來,說:“那我過些時候再來。”

楊昌道:“少卿請留步。相爺差不多也該起來了,我去看一看。外頭風大,少卿請先到暖閣中稍候片刻。”

菡玉點一點頭,跟着他進了廳堂旁的暖閣,坐下候着。這才九月,前幾日北風突起有了寒意,暖閣裏這就燒起了炭爐。菡玉呆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熱,額上漸漸冒出汗來。

大約等了半刻鐘,楊昌來回話。沒過多久楊昭出來了,由裴柔伴着。兩人看來都是剛起床不久,沒穿戴齊全,裏頭只一件單衣,外頭披了擋風大氅,到暖閣裏就脫了。

裴柔穿了一身薄紗長裙,緋紅色上襦,水色披帛,領口開得極低,隔着薄紗朦朦胧胧若隐若現,很是绮豔。她粉靥含春,嬌怯地依在楊昭身側。

楊昭本也是面色柔和,進門一看到菡玉,神色立刻變得淩厲。他先是醉酒傷胃,後又發熱頭痛,病了好多天,這會兒臉色泛着憔悴的蠟黃,愈發襯得一雙眼鋒芒畢露咄咄逼人。

菡玉起身來行禮,楊昭在主位坐了,開口便問:“什麽要緊事這時候來找我,是日前布置的人手有動靜了麽?”

菡玉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事。上個月他做過一些人事調動,貶谪調任了一些官員,又把潼關的駐軍調了幾千人到京師來,說是年頭增強京師治安之需。她不在兵部任職,便沒有多問,也不曾插手管這件事。

“你這些日子都幹什麽了?我抱恙告假在家,你就也不管外面的事了?”他冷哼一聲,“陛下降旨召安祿山正月入朝,旨意已經傳到範陽,安祿山準備提前一個月動身,說明他帶的人手肯定不少。你還沒得到消息?”

楊昭奏請皇帝召安祿山進京獲準,菡玉是知道的,但安祿山何時動身、帶多少人,她卻沒有消息來源。楊昭手底下的人只為他辦事,她在吏部做個小小郎中,哪來自己的人脈眼線,全都要靠他,離了他便什麽也做不了了。

她沮喪地垂下頭,心下猶疑起來。但是,也不能讓他……

裴柔見他倆議論起政事,起身準備回避。楊昭卻拉住她:“你別走。”

他的手冰涼而微微發抖。裴柔問:“相爺,你還是不舒服麽?”

楊昭點點頭,放開她道:“還有些不适,你在一旁伺候着,不妨事。”

裴柔在他身邊坐下來,見他微有虛汗,取來熱手巾為他擦拭。楊昭等她擦完,才對菡玉道:“我正要召集大家商議,這事待會兒再說。你來找我何事?”

菡玉心裏猶豫不決,擡頭正見裴柔瞥了她一眼,視線相觸又淡淡地別開眼去。

她小心地說:“下官寓居相爺府上已有半年餘,多有叨擾,如今覓得一處合适的住所,離省院也近,因此特來向相爺辭行……”

他突然一拍桌子怒道:“誰準你走了?”

菡玉不意他竟會發怒,低首道:“下官以前貧寒無依,叨擾相爺,心中一直愧疚不安。如今略有盈餘足以自立,所以……”

“我堂堂宰相府,還供不起你?”

菡玉忙道:“相爺息怒,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大丈夫三十而立,我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不能總倚仗相爺……”胡亂找着借口,自己也覺得牽強。

裴柔忽然道:“是呀,吉少卿這般人品,放在外頭,做媒的早就把門檻都踏破了。現今住在相府裏,一般人都畏懼仰望相爺的威勢不敢登門,可是耽誤了人家了……”

楊昭冷冷地瞥她一眼:“我只讓你在一旁伺候,可沒讓你多嘴。”

裴柔便不多說,端過茶水來遞給他,柔聲道:“妾知錯了,相爺息怒。來,喝口水潤潤喉。”

楊昭喝了幾口茶,慢慢地心緒平靜了些,把茶盅放回去,坐正身子道:“倒不是我故意耽誤吉少卿,只是你既然為我辦事,我就得保你萬事無虞。讓少卿居于險地,我哪能放心。”

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危險,被對手窺伺危險,掌握自己的命脈把柄也危險,總之不能脫了自己的掌控。菡玉雖然不是什麽交關緊要的人物,但楊昭一直對她推心置腹,她知道的的确不少。單論公事,他也不會讓她飛出他的掌心。

菡玉吃不準他是否真的只是出于公事考量,但只看了他一眼,一觸到那炯炯的雙目便不敢再視。無論如何,她心知這回是走不了了,便低頭拜謝,不再多言。

楊昭道:“好了,正事還是去那邊商量吧,我叫了幾個人來,這會兒興許又有新消息傳回來了。”擺擺手站起身來。

裴柔道:“相爺要去書齋麽?外頭風大寒冷,可不能就穿這點衣服出去,吹了冷風病更難好了。”

楊昭點點頭,裴柔對菡玉賠笑道:“吉少卿請稍候片刻,我到後頭去為相爺加件衣裳。”

菡玉道:“相爺身體要緊。”

裴柔吩咐婢女去取來楊昭的衣物,兩人轉到裏間更衣。菡玉坐在外面等候,隐約可以聽見裏頭的聲響。

裴柔的語氣似有些戀戀不舍:“相爺這就又要去忙了麽?身子還沒養好,可別太勞累。”

“我身子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哪有那麽嚴重。”楊昭輕笑一聲,“舍不得我走就直說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裴柔嗔道:“誰舍不得你走了!人家是真的擔心你,你還取笑!”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真走了。”

“哎!”裴柔連忙阻止,換來他戲谑的笑聲。接着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漸漸聽不見說話聲了,只隐約聽到女子嘤咛一聲嬌喘,又歸于沉寂。

菡玉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背上方才熱出的汗已經涼了,衣服半濕貼着肌膚,背心裏冰涼一片。

裴柔忽然嬌聲道:“好了,外頭還有人呢……相爺不是還有要緊事要忙?”

楊昭道:“那我忙完了就來找你。”

裴柔問:“白天能忙完嗎?晚上我等你一起用膳?”

楊昭道:“不一定,到時候再說吧。”話音剛落,人就從裏屋閃了出來。裴柔跟在他身後,雙頰泛紅,眉目含春。

菡玉只當什麽都沒聽見,起身對楊昭行了一禮。裴柔眼光往他身上一瞥,若無其事地上前來扯了扯楊昭的衣領,把最頂上的扣子扣好。菡玉本是面對着楊昭,急忙轉過臉去。

楊昭道:“走吧。”

菡玉就勢轉身,朝門口一伸手,道:“相爺請先。”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剛步出房門,楊昭突然腳步一頓,急問道:“楊昌人呢?還有楊九,都上哪兒去了?”

菡玉低頭跟在他身後,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後背。這麽一頓,屋裏裴柔就跟了出來,小跑到他身邊,柔聲道:“相爺,那我送你過去好了。”

楊昭輕舒了一口氣,笑着挽住她:“好。”

菡玉默默跟在他倆後頭,低頭只看到兩人并排的腳步。他們倆這算是和好如初了吧?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麽?

她勾起唇角勉強一笑,眼前有那麽一瞬的水光模糊,即刻又清晰明朗起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時候娘親就教過她。這樣才是對的。

三人從花園裏抄近路穿過去,經過奴仆房,裏頭又傳來叫罵和哭泣求饒聲。菡玉聽到這聲音,首先就想到了芸香。轉念一想,芸香已經被趕出府去了,奴仆房裏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仆役,和芸香搭不上關系,大概是哪個下人做錯了事被管事的教訓。相府裏的家務事她也不好多管。

可那哭泣求饒聲越來越大,外頭也聽得清楚了,是個嗓音嬌柔的年輕女子,讓人聽得分外揪心。她邊哭邊告饒:“求求你別趕我走,我以後一定小心做事絕不犯錯,求求你讓我留下來……”

趕人的管事無奈道:“你揪着我也沒用,這又不是我拿的主意。我也知道你一直安分沒犯什麽錯,可誰叫你長這麽張臉呢?當家的命令我不敢不從,得罪了。”剛說完就聽“砰”的一聲響,接着是那女子驚叫的聲音。

楊昭聽得心煩,停下腳步問裴柔道:“又出什麽事了?三天兩頭雞飛狗跳的。”

裴柔歉然道:“都怪妾管理不力,還叫相爺煩心。妾一定好好反省,回頭嚴加管教,讓相爺沒有後顧之憂。”

楊昭嘆了口氣:“這麽多人你管不過來也正常。我不是責怪你,你別往心裏去。”

裴柔微笑道:“謝相爺體諒。”

三人繼續前行,剛走了幾步,又聽到圍牆那邊一聲暴喝:“攔住她!把她抓回來!”

三個人不約而同掉頭去看,只見一名頭發披散、衣衫破舊的婢女從奴仆房裏飛奔出來,身後跟了幾名追她的家丁。那女子深一腳淺一腳,哪裏跑得過那些強健的家丁,不一會兒便被追上,幾個人按住了要把她拖出去。

那女子猶不甘心,看到楊昭在近旁,也不顧他身邊的裴柔了,大聲喊道:“相爺!相爺救我!求相爺不要趕我走,我是明珠啊相爺!”

楊昭皺着眉,似乎想不起來明珠是何等人物,對她的哀求無動于衷。菡玉方才聽她聲音覺得有些耳熟,待她說出自己名字才想起來,失聲道:“住手!”

家丁停下腳步,手裏仍抓着明珠的胳膊。明珠這時也看到了她,哭喊聲戛然而止。菡玉疾步走到她身旁,只見她嬌容枯瘦滿臉髒污,衣衫單薄破爛,手肘臉頰都擦破了。菡玉握起她的手來,觸到她滿手都是皴裂粗繭,可見是常年做粗活所致。

“郎君……”明珠輕喚了一聲,多少辛酸心事盡化作這兩個字,兩串淚珠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

菡玉怒由心生,霍然而起對楊昭斥道:“相爺當初曾允諾我會愛護明珠,我才忍痛将她讓給你,你就是這麽善待她的嗎?”

楊昭早想不起明珠是誰了,聽她這麽一說才回憶起來,這明珠是他從菡玉身邊強搶過來的侍妾。楊慎矜案了結後他就把明珠忘得一幹二淨,沒想到這些年她一直在自己府裏,還被菡玉碰到。

菡玉又道:“你自稱一見傾心,求得這顆明珠卻不體貼愛護,讓她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家做最粗最累的活,現在又要将她趕出去,始亂終棄令人寒心!早知如此,當初我真不該讓她跟你!”

明珠小聲道:“郎君,相爺他沒有……”

楊昭轉向那幾名家丁:“明珠犯了什麽事,要趕她出府?”

幾名家丁唯唯不敢言,偷偷觑着裴柔。裴柔也不緊張窘迫,只道:“明珠一向麻利能幹,大約是有什麽誤會。都怪我有眼無珠,以為她只是個楊慎矜抄家被賣出來的尋常婢女,不知道原來是相爺的愛寵,否則怎敢怠慢呢。”

菡玉心下了然。并非楊昭惡待明珠,他從未将明珠放在心上,而是裴柔見她美貌有意為難。這回要趕她出去大概也是這原因,裴柔吃了芸香一塹,便把府裏有些姿色的年輕婢女全都遣走。昨晚就有幾個婢女來跟小鵑道別說要回鄉去了,原來是這個緣故。

楊昭忽然道:“你做得沒錯。”

裴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卻看向菡玉,又道:“她就是尋常婢女,不是我的什麽愛寵。”

菡玉微微皺了皺眉。

明珠對裴柔撲通一聲跪下,哀求道:“娘子,求求你讓我留下吧!我對相爺、娘子絕無二心,只求能留在吉少卿身邊,哪怕是做牛做馬,我也甘願!求娘子成全!”

菡玉心酸不已,蹲下去扶着她柔聲道:“明珠,都是我不好,叫你吃了這麽多苦。”

明珠道:“明珠本以為此生無望,誰知竟能再見到郎君,明珠死也無憾了。”珠淚滾滾而下。

裴柔聽她倆話語已約略明白怎麽回事,上前扶起明珠,笑道:“正好吉少卿院裏只有一個小丫頭,還缺個主事的。明珠聰慧伶俐,又和少卿是故交,不如你就到少卿那邊去伺候吧。”

明珠大喜過望,連忙叩謝:“多謝娘子!”

裴柔道:“都怪我任人不周,讓你吃苦受累,此番就當是補償。你不會怨我吧?”

明珠道:“娘子對明珠恩同再造,明珠感激不盡!”說着又要拜,被裴柔托住。

明珠依着菡玉,喜不自禁,一改方才的愁容,連枯瘦蒼白的臉龐也現出光彩來。菡玉對她滿心歉疚,哪裏還管明珠在她身邊會不會有所不便,只想着她可以不再受苦,也十分歡喜。

裴柔一箭雙雕,滿意地回到楊昭身邊,說:“相爺不用擔心吉少卿留在咱們家裏會耽誤終身了,說不定還能因此成就一段良緣呢。”她偷偷瞧楊昭臉色,卻見他不動如山毫無表情,不由疑惑,心想他不該心生醋意才對,難道真的跟那姓吉的一刀兩斷了?

裴柔遣人帶明珠下去收拾東西搬到菡玉院裏去,又賜了她一些布匹衣裳。

不多時三人到了書齋,楊昌已在門口候着,見到楊昭禀報道:“閣老們正在前廳用茶,已經派人去請了,不一會兒就到。相爺先進去歇息片刻。”

楊昭點頭。裴柔道:“那不妨礙相爺了,妾先告退。”

楊昭見有楊昌在場,便放她走了。他與菡玉前後走進書齋,兩人幹坐着,誰都不說話。菡玉心平氣和坐得端正,楊昭卻有些心浮氣躁,拿起桌上的書卷來翻閱,看了幾眼又放下,換了別的也一樣看不進去,把東西往桌上一扔,怒道:“怎麽還不來,還要我等他們?”

這才多一會兒的功夫,換個鞋都來不及啊。楊昌暗忖,瞥了一眼楊昭,低首道:“那我再去催一催。”說着便要告退。

楊昭卻又擡手叫住他:“不用了,你留着,等就等吧。”

楊昌看他心神不定的模樣,心中明了,又道:“那我去給相爺沏碗茶來。”

楊昭擡高聲音:“叫你留下就留下,亂跑什麽!”

楊昌應了一聲,乖乖站着不動,心想:所謂自相矛盾,大概就是相爺現在這個樣子。

又沉默了片刻,只有一個楊昌在場,楊昭終究還是忍耐不住,開口問:“吉少卿,這回安祿山入朝,你有何看法對策?”

這話問得如此籠統,她要是能直接答上來,今天也可以不必找這麽多人商議了。她想了一想,還是把心中斟酌已久的事說了出來:“相爺,其實你并不需要和安祿山對……”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你以為我為什麽針對他?吉菡玉,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無利可圖的買賣我是不會做的。一山容不得二虎,宰相邊将不能俱重,我和他不過是權利之争,和你有什麽關系。”

菡玉閉口不再多言。

所謂不打自招自欺欺人,大概也就是相爺現在這個樣子。楊昌心裏掙紮着,他出去是成全相爺,不出去也是成全相爺,到底要成全哪個好?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請答應我,像Jack答應Rose一樣答應我,不要在評論裏提舊版了,假裝這是一篇新文,讓我騙幾個新讀者好嗎?

☆、十一章·玉離(1)

天寶十三載正月初三,安祿山應召入朝,初四抵達華清宮觐見皇帝。這倒是出乎楊昭的意料。他屢次進言安祿山有反狀,二人水火之勢昭然若揭,年前更調集潼關兵馬入京,将長安城大半兵力掌控于手中。他料想安祿山必不敢進京,因此向皇帝進言說,若試召之入朝,安祿山必不會來。

菡玉大抵知道楊昭的打算。在京盛勢以待,若安祿山生懼不來,那當然就落了心虛有鬼的話柄,告他謀反有了憑據;若他敢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這機會把他除去。

皇帝聽了楊昭奏議,下旨令安祿山入京。誰知安祿山絲毫不懼,立刻奉旨進京,讓楊昭這一招一上來就落了空處。

安祿山在皇帝貴妃面前一向示以愚魯癡頑之态騙取他們憐愛歡心,這回面對楊昭的兩面夾逼,也不像常人一般費盡心思去明争暗鬥,而是直接對皇帝痛哭流涕地訴苦,說自己因功高而為右相不容,這次進京到了他的地盤上,恐怕要被他害死。

皇帝本就不信謀反說辭,安祿山慨然進京,愈發對他深信不疑,見他如此情狀,不由對這“祿兒”更加心生憐愛,留在身邊常随左右。朝臣再有進言指斥安祿山有反心的,皇帝都不聽了。

這日菡玉忙完了吏部的瑣事,天色已晚,準備獨自步行回去。走到院中,她往尚書都堂那邊看了一眼,屋內掌上了燈,似乎是要挑燈夜作了。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往院門走去。

剛出門口,斜裏突然蹿出一人,帷帽遮面形跡鬼祟,把她拉到牆角僻靜處,口中小聲道:“吉少卿,碰見你就好了!”

菡玉仔細一看,認出那人是高力士手下的一名小黃門,時常來傳話的,忙問:“大官,陛下有什麽旨意下達?”

小黃門道:“這倒沒有,陛下正在兩儀殿為東平郡王論功行賞,□□無暇。”

皇帝這時候本應在後宮用膳休養,卻突然跑到兩儀殿去給安祿山行什麽賞賜,還勞動高力士暗地派人來通知楊昭,定是要繞過右相決議什麽大事。不知陛下又想給安祿山加什麽職權?還要瞞着楊昭?

小黃門又道:“小的不便在此行動,勞煩少卿轉告右相一聲,時間緊迫,小的得趕回去複命了。”

菡玉道:“我這就去去禀報右相,有勞大官了,路上小心。”

小黃門看了看四周,拉好帽子急匆匆地走了。菡玉立即調頭回省院去告知楊昭,她一心想着這是公事,未覺得有什麽不對,徑直闖進尚書都堂裏間。

書案前的楊昭擡起頭來,冷冷地看着她:“吉少卿,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是你說來就來的麽?未經通報擅闖,該當何罪?”

菡玉一愣,到嘴邊的話就噎住了。屋裏其他幾個人一看不對,紛紛借故離開。

生疏的氣氛撲面而來。她站在門邊,只見他冷淡疏離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又落回自己面前的卷冊上,手裏的筆卻提着,不耐地晃動,不落下去。

差點忘了,她已經……不再有在他身邊任意行走的特權了。

菡玉盯着他手裏晃動的筆杆,喉間像塞了一團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塞得滿滿的,言語也是不能。心裏頭卻空落落的,尋不到一個實處,好似所有的東西都化作了那團草堵住喉口,隔絕了內外。

楊昭終于不耐煩地把筆扔在硯臺上,擡起頭來問道:“有事?”

菡玉定定心神,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垂首作揖,答道:“禀相爺,高大将軍剛剛派人來傳話,請相爺務必立刻進宮一趟。”

“高力士?”他皺起眉,“知道是什麽事嗎?”

“說是陛下在兩儀殿計議如何為安祿山加封賞。”

“哼!”楊昭一甩袖站了起來,“陛下還真是寵這個幹兒子,上次是封王,這次是不是該拜相了?”

安祿山如今身兼數職榮寵無比,富貴享之不盡,放眼朝野內外能讓他看得上眼的,除了皇帝的寶座,大概也就只有這宰相之位了。

楊昭繞過書案往屋外走,走到門口,一只腳都跨出了門檻,回頭見菡玉還低垂着頭不動,不悅道:“跟我進宮,動作快點。”

菡玉應一聲,跟上他的腳步。外頭起了風,一打開門,冷風呼呼地刮進來。菡玉看他衣衫單薄,大氅還挂在裏間衣帽架上,楊昌又不在近旁,忙去取來。

“相爺,外頭冷,把外衣穿上罷。”她雙手拎住衣領一抖,往他肩上披去。

“我自己來。”他一旋身避開她套過去的衣裳,自己伸手接住穿好。

菡玉尴尬地縮回手,低頭不再作聲。

兩人出了省院大門,楊昌已迎了上來:“相爺忙完了?馬車就在那邊候着。”

楊昭擺擺手:“還有事,往北邊去。”

三省六部等官署位于皇城之內,往北去就是宮城。楊昌訝道:“這麽晚了,相爺還要入宮?”

楊昭正往車上走,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楊昌自覺多嘴,轉口道:“那我使人回去知會裴娘子一聲,免得她等得着急。”

楊昭道:“不必了,她知道我忙。”

楊昌應下,見菡玉只是站在車旁,問道:“少卿,小人去把您的車夫招過來?”

菡玉道:“今日風大天冷,早上我就讓他回去了,本準備走回去的。”

“這……總不好叫少卿跟我們這些下人一起走路。”楊昌遲疑道,一邊把眼光掃向自家相爺新置換的四馬油壁車,那車并排坐三個人也綽綽有餘。

楊昭卻不回應,冷冷地瞥他一眼,自顧自地上車去了,關上車門。

楊昌頗覺尴尬,菡玉笑道:“不妨事,我腳程快,不會拖你們後腿的。宮裏有急報,還是快走吧,別耽誤了相爺的要緊事。”

一行人疾步往宮城正門趕去。車馬進不了宮門,楊昭便在承天門外下車,和菡玉一起步行進去。守衛見是右相,暢行無阻。走到兩儀殿前,果然見裏頭亮着燈。

門口侍衛看見楊昭大驚失色,連忙上來阻攔,一邊高聲道:“右相……”還沒來得及出言提醒,楊昭已強行推開他,推門入內。

殿中除了皇帝和內侍,還有左相陳希烈、刑部尚書張均和其弟太常卿張垍。張氏兄弟二人皆為翰林院待诏,為皇帝起草诏書。此時張垍手中就拿了一份诏書的草本,正念給皇帝審閱,剛念到“功勳卓著,茲特加爾同平章事”,楊昭就闖了進來,生生将他打斷。

皇帝一見楊昭,知道他已經得了消息,擺開笑容:“右相來得正好,朕剛想去傳召卿入宮商議呢。”

楊昭拜過皇帝,順水推舟道:“不知陛下召見微臣所為何事?”

皇帝道:“就是剛才太常卿念的,東平郡王安祿山鎮守東北護衛河山,立下無數戰功,對社稷可謂功不可沒。朕想加他同平章事,入朝為相,也好為卿分勞。翰林已草拟了诏書,正好讓右相也看一看,文辭有無不妥。”

楊昭從張垍手中接過草拟的诏書,看了兩眼卻不評價,轉身遞給菡玉:“吉少卿,你覺得呢?”

以菡玉的官階,跟着楊昭夜闖兩儀殿已經是逾越,這裏皇帝和左右相、兩位翰林待诏商量給安祿山拜相,怎麽還問起她的意見來?一時五雙眼睛全都盯到了她身上,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皇帝笑道:“吉卿精通蔔算,看看也好,集思廣益。”

菡玉應聲“遵旨”,接過诏書來。張氏兄弟的遣詞用句自然不會有問題,菡玉看過一遍,雙手捧上,回道:“陛下英明,臣請立即将此诏書公示天下。”

楊昭連夜趕進宮,無非是想阻止皇帝封安祿山為相,他的跟班卻說出這樣的話,讓其餘幾人都十分詫異。皇帝問:“吉卿難道無異議麽?”

菡玉道:“臣并無異議。”

皇帝頓了一頓,才道:“朕還記得卿初為太常寺卿官時,曾多次進言說東平郡王有不臣之心,天象預示其命犯華闕,想來是當初觀測有誤了。”

菡玉道:“安祿山據守藩鎮擁兵自重,手下都是強兵猛将,倘若其揭旗而反,将使天下大亂;但若征他入朝在京為相,解了他手中兵權,就算他有謀反之心也無謀反之力了。陛下此舉正為朝廷除去此心腹大患,一勞永逸,臣豈能不額手稱慶?”

菡玉之言句句為社稷安危着想,字字在理,皇帝雖然心中不悅,也不好斥責她,只道:“東平郡王為朝廷征戰沙場多年,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吉卿空口無憑,單憑自己蔔算就咬定他心懷異志,未免太過武斷。”

菡玉也不想再強行進谏,順着皇帝話語道:“如果安祿山真如陛下所言這般忠心不二,陛下封他為宰相,入朝常伴聖駕左右,他必然樂意之至;如果他存了異心,有意擁兵自立,則不會輕易就此罷手,乖乖放棄手中兵權。待陛下将這任命的诏書頒布下去,看他反應就知其心意了。”

皇帝轉向楊昭問:“右相以為如何?”

菡玉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又拂逆皇帝的心意,必然說不動他;見他轉問楊昭意見,忍不住也擡頭看去,只希望楊昭不計較安祿山搶他宰相權柄,和自己同一陣線,将安祿山召進京來消弭禍端以絕後患。但眼光觸到楊昭冷冷的視線,她又不禁心裏一虛,別開眼去。

楊昭轉過臉去看着張氏兄弟道:“張尚書伯仲滿腹經綸學富五車,怎麽不好好學以致用報答陛下,反而把才學都用來睜眼說瞎話、蒙蔽上聽了?東平郡王雖有軍功,但出身胡戎目不識丁,領兵打仗也就罷了,怎可為相?流傳出去,豈不讓四方周邊的蠻夷都嘲笑我□□枉為禮儀之邦,竟然讓一個白丁當宰相?爾等卻在诏書中極力稱贊安祿山之才,試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不會寫的人,何來的才?”

皇帝也被他問住,思索良久,才又開口問道:“那以卿之見,該怎麽賞祿山才妥當?”

楊昭道:“陛下要封賞,不必一定要以宰相之銜。反正如吉少卿所言,東平郡王是不會願意放權入朝的,陛下還是留他在範陽,另加高職厚祿吧。”

菡玉擡頭,只見他雙眉深鎖,神色卻是冷淡無波。要阻止安祿山入朝為相,當然得強調安祿山在外的好處,也不必使自己的私心那麽明顯。楊昭卻毫不避忌,既不讓安祿山進京搶他的權勢,也不會因此幫安祿山說半句好話,最後還不忘戳上一刀,自己的利益半分也不相讓。

皇帝想了想,最後還是道:“祿山質樸粗豪,長于武而短于文,宜在外為将,不宜入相。拜相一事暫且擱下,朕再作思量。”

陳希烈、張鈞、張垍三人聞言,臉色俱灰敗頹喪,又不敢出言反對頂撞楊昭。這件事他們三個背後撺掇,意圖瞞過楊昭先斬後奏,不料被他撞破功虧一篑,不但日後再難有機會,恐怕也會因此受他記恨,今後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菡玉随楊昭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風從高空刮過,嗚嗚作響。殿前有內侍持了燈籠來為他倆引路,菡玉向他索要燈籠,只道自己提着就好,不勞煩他。那內侍也識趣,告了歉便将燈籠遞給她,自己走了。

燈籠被風吹得明滅搖晃,只能照見腳前一小塊地方。兩人并排走着,暗夜裏一點微弱的燈光,四周空曠遼闊的宮城,腳步聲在四周圍牆之間回響。遠處的殿宇檐下挂着燈,勾出巍峨的輪廓,其餘都是黑黢黢的,如藏在夜幕中的巨獸。

遠遠地看見燈火明亮的宮門了,楊昭忽然停住腳步道:“快到了,有什麽話就趕緊說。”

菡玉聽他聲音冰涼,越發覺得自己實不該再說什麽,質問都噎在喉嚨口,只問出一句囫囵的話:“在相爺眼中,到底是榮華富貴重要,還是黎民蒼生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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