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美人圖
宋歸雪道:“到底怎麽一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位郡主殿下,許多年前本是要與王大人定親的,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沒有成,磋磨到現在。”
“那她如今多大了?”
歸雪壓低聲:“仿佛已有二十四五了呢。”
語嫣咋舌:“那她真的是很喜歡王叔叔,怪不得聽說兩家議親的事那樣不高興……”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雖跋扈了些,到底也是個花一樣嬌養的女孩兒,只不過是癡心錯付、陰差陽錯罷了。”
“所以她說方姐姐撿了她的便宜,原來是這個意思,”語嫣道,“可是方姐姐也是無辜的……”
歸雪摸了摸她的頭:“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煩憂,這不是旁人能左右的,郡主殿下和方家姐姐的事往後你可不要摻和進去了。”
今日在壽宴的事,姐妹倆本想瞞過宋老太太。沒成想第二日早,王家就有人送禮上門,是王老太太的心意,送的是三套白玉、翡翠、金玉的頭面。
宋老太太何許人也,王家人不必說緣由,她便知道這份禮與昨兒的壽宴有關,就叫了歸雪來問話。
歸雪将事情一一說了,宋老太太久久沒有言語,只垂眸捏着佛珠。
歸雪有些不安道:“祖母,這事是妹妹有些魯莽了,但她年紀還小,也是我沒看顧好她。”
“我沒有要怪她的意思,”老太太道,“歸雪,這麽多日下來,你覺得你這二妹妹如何?”
歸雪一怔,猜不準老太太此問何意,只據實答道:“妹妹天性純善,就是有些莽撞,說到底是不知事的緣故。”
老太太微微一笑:“你倒是寬厚。”
“祖母的意思是……”
“我倒不是說這孩子不好,只是,她對着郡主殿下那樣作為,分明是膽大妄為,然而卻又見好就收,極會看人眼色行事,讓人無從指摘。這孩子,要麽是如你所言,天性使然,要麽就是……聰慧得過了頭。”
歸雪聽了老太太的話,起先是一陣愕然,随後明白過來,不由微微心酸,緩緩道:“祖母,孫女覺得,語嫣會看人眼色不是她心中有算計,而是她自幼缺少爹娘的疼愛,心性敏感之故。”
老太太這麽想也無可厚非,她既喜愛語嫣,內裏卻又偏袒大房的一雙兒女,不希望她鋒芒太過。中間到底是隔了十多年的情分,老太太心有防備也是難免。
但歸雪還是忍不住有些心酸之意,老太太疼惜她和大哥驟失雙親,卻也忘了,語嫣雖看似天真爛漫,實則是自幼就沒有母親,長在江南,亦沒有祖父母疼愛。
“你真的這麽想?”
“祖母,有一件事孫女沒跟您提過,大哥他對語嫣……仿佛是不太喜歡,他的态度擺在那兒,就連下人們都有所察覺,語嫣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她從來沒有跟人說過大哥的半句不是,也沒有顯露過委屈,”歸雪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她是個心性很好的孩子,這回王家的事,也不過純粹是為了幫方家姐姐一把,沒有別的居心。況且,王老太太是什麽樣的人您還不知道?語嫣若真是什麽魑魅魍魉,豈能逃得過她的眼睛?”
聽完這一番話,宋老夫人頗有些震動。她看着面前有些瘦弱的女孩,眼睛竟有些濕潤:“淩山生了一個好女兒,你和語嫣都是……極好的孩子,是祖母一時蒙了心,想偏了。”
歸雪有一句正說到了老太太的心坎上,王家老太太是什麽樣的人,別人不曉得,她可是最清楚不過的。看起來再柔和不過的一個人,其實眼睛比誰都毒,連她都喜愛語嫣,說明這孩子确是個心性難得的。
十一月初七那日,語嫣頭一回到方家做客。
那日方妙玉回家後,方老爺的繼室,如今的方夫人,問起她的簪子何以沒了蹤影,她便吐露了實情。方夫人既惱恨湖陽郡主胡作非為,又感激語嫣仗義幫忙,特意請她和歸雪去方家做客。
不巧這日歸雪身體不好、不便出門,語嫣就單獨去了方府。
方家老爺是禮部尚書方賀林,方家并非世家,也是寒門出身,方老太太與王老太太又是手帕交,因而兩家關系頗為親近。
語嫣由下人領着到方妙玉的院子,院內有兩排高低階的木架,擺放着吊蘭和秋菊,翠綠綴着橙紅,是在這秋天裏難得一見的顏色。尤其高階上的兩盆吊蘭,長枝垂挂,碧色青青,清新雅致。
她記得,好幾年前,在王叔叔官衙的書房,也有一盆長勢極好的吊蘭。
方姐姐與王叔叔一般飽讀詩書,有文人墨客之氣,因而都如此愛惜花草。
她跟着丫鬟進到屋內,就見妙玉坐在梨花木雕椅上,雙頰微紅,很是氣惱的模樣。
“小姐,宋小姐來了。”丫鬟禀道。
妙玉回過神,慌忙起身:“語嫣妹妹……實在不好意思,我方才是氣急了,都沒留意你。”
語嫣擺手:“這有什麽,不過……你這是生什麽氣呀?”
妙玉扶額,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妙玉身邊的丫鬟百螺忍不住道:“還不是那個魏王殿下,隔三差五地送一些亂七八糟的畫來,害得我們小姐……”
“多嘴!”妙玉斥道。
語嫣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百螺,湊上前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畫呢?”
妙玉指了指對面案上,重又坐下,略有些疲憊道:“你自去瞧吧,過會我就使人去燒了。”
語嫣上前去一看,攤開的畫卷上,是一幅色調濃麗的美人圖,畫的角落蓋有魏王的私章。藤花牆下,一名身着杏黃色羽紗裙的少女手握書卷靠在長椅上,慵懶閑适,逸趣橫生。
“這……”語嫣想說這畫可真不錯,一轉頭對上百螺憤憤的神色,立馬改口道:“真是太過分了!”
“對啊,咱們小姐冰清玉潔,他竟送這樣不知羞恥的美人圖來調戲咱們小姐,簡直是個登徒子!”
語嫣不解:“雖說是美人圖,但看着也還好,怎麽就是不知羞恥呢?”
百螺道:“畫上的女子雖然面孔模糊,但身形儀态還有打扮都肖似小姐,可這藤花牆卻是魏王自家院子的景色,這可不是無恥至極麽!”
語嫣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這魏王殿下還真是……”
妙玉既惱怒又無奈,只嘆道:“今日的燒了,過幾日又會送來新的,根本無法可想。這事還不好禀報我爹娘,畢竟魏王天潢貴胄,位高權重,方家得罪不起……”
百螺哼聲:“這個魏王殿下可不是什麽好人,上個月還傳出他當街縱馬傷人,如今欺負人都欺負到咱們小姐頭上來了……要奴婢說,不如就把這事告訴給王大人,讓王大人替咱們小姐……”
“住口!”妙玉騰地一下站起來,雙眸如有雪色,顯而易見是動了真怒。
百螺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錯了……”
語嫣挽住妙玉的手臂:“方姐姐,你先別急……話說起來,那個魏王殿下是怎麽把畫送進來的?”
妙玉一怔,看向百螺,百螺忙道:“是魏王府的人從後門送來的。”
語嫣:“我看這個魏王殿下只敢偷偷從後門送畫,也不敢做別的,姐姐若是真給他逼得忍無可忍找人告狀才是稱了他的心。”
妙玉凝眸望着語嫣:“的确,他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不會是如此。”
先前她每每都給氣得不行,雖心有忌憚,卻一回比一回想揭發那人的無恥行徑,獨獨沒想到這正是着了他的道。這種事從她這處傳出去,毀的是她的名聲,于魏王而言,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
想到此處,她眉頭舒展,輕快一笑,對百螺吩咐道:“往後,魏王府送來的東西你一并手下,轉頭就燒個幹淨,不必向我通傳,更不用拿到我跟前來!”
百螺一疊聲應是,不敢不從。
方家花苑。
方家二少爺方恒玉正将王彥、劉明遠二人往內引:“東西就置在桂樹底下,二位大人這邊請——”
劉明遠:“方二公子,你怎麽把東西放在這種地方?”
方恒玉摸摸鼻子:“實在是找不到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王大人難得給我一份差事做,我可不想搞砸了。”
王彥拱手:“二公子有心了。”
劉明遠哼笑:“叫你保管一個贓物,又不是什麽寶貝,瞧把你緊張的。”
三人走到桂樹下,方恒玉正在四下察看,劉明遠忽然沉聲:“等一下,有人過來了。”
方恒玉蹙眉:“奇怪,我明明吩咐過……”
話未說完,就見王彥對他比了個手勢,三人悄然移步至樹叢後。
“小雜種,敢動我的東西,給我打他!”
“我……我沒有……”
“不光是個姨娘生的雜種,還撒謊騙人,我明明看到你動了那個玉瓶,不然它無緣無故怎麽會摔下來,是它長腳了不成?”
“真的不是我……我經過的時候它就掉下來了。”
“就是你!反正我不管,就是你打碎了祖父給我的寶貝。”
桂樹邊上,那個嚷嚷着要打人的少年八九歲左右,雖然小小年紀、眉目青澀,背後卻跟着三四個高壯的家仆,把另一個年紀相當的少年團團圍住。
方恒玉一聽到兩個人争執的聲音就變了臉色,意欲逞兇的少年是方家大公子方午玉的嫡長子方義之,而那被欺負圍堵的則是方午玉的庶子方慶。
嫡子欺壓庶子,在哪一戶人家都是司空見慣之事,但這都是在私下,如此給外人撞見,實在是有損顏面,尤其方義之口口聲聲小雜種,實在是……
眼見方義之帶人緊逼,有愈演愈烈之勢,方恒玉臉色一沉就要出聲制止。
豈料在他張口之前,有一道清脆嬌音乍然響起:“你們在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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