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如晦 ◇

◎我叫,熹初◎

只是宴朝沒想到的是, 一場盛夏的暴雨會來得那般焦急。

焦急到整個苑山別院都蒙在了水簾中,流矢從四面八方襲來,隐沒在這雨聲中, 高閣下的人影奔襲而出, 被劍截斷的箭羽紮進了庭下的泥水中, 然後終有一聲爆裂,檐下的水缸應聲而綻,碎了一地。

“王妃殿下小心!”廿七喝道, 攔在了門前。

宴朝眉眼一跳, 迎着大雨, 根本瞧不清楚這別院中究竟有多少人。

他擋在賀思今的身前,耳聽刀光劍影,忽得, 有血水濺上窗棂, 像是潑墨的牡丹。

賀思今驚得一抖,伸手抓住身前人的衣袖。

宴朝只覺得那血染的不是窗棂, 而是自己的眼。

突如其來的頭疼險些叫他眩暈過去,若非是被人攥住,他怕是要站立不住。

“你怎麽了?!”顧不上害怕,賀思今扶住他。

“無妨……”他閉了閉眼睛,死死摁住了腦袋,好半晌,才終于緩過來。

而外邊,卻是突然靜止。

“殿下!高閣上的弓箭手人已經被射殺。”廿五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但是此地不安全, 還請殿下王妃換個地方。”

賀思今低頭, 瞧見男人終于睜開眼來, 登時問道:“這別院怕都是埋伏,往哪裏去?”

“廿複知道一處暗道,這就帶殿下王妃先行過去。”

竟然此處還有暗道?

一開門,廿複已經站在外頭,剛剛第一個截箭的就是他,此時他身上還帶着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他卻是混不在意,折身領了人往另一邊去。

月華宮內,祖心玥擡眼:“所以,那個院子,還有暗道?那個面具侍衛,果真是吝惟?”

“他們突然失蹤,不是暗道,又能是什麽?再者說,苑山別院被收歸朝廷這麽久,雖說廢棄多時,可今上不可能不查,連今上都沒查出來的暗道,娘娘想,能知道的,又會是誰呢?”流霞回道。

碧色的珠串擱在了佛龛前,自打上次這珠子斷落,祖心玥便就命人撿拾起來,再沒有碰過,此時,染了些佛氣的珠子就那般盈盈閃着微光,似是在凝視自己曾經的主人。

“此前宴雅琪喂給吝惟的毒,聽說便就是要第一時間挖去毒瘡才能活下來,我說這吝家養了那麽多的死士,怎麽會死了一個吝小公子,便都不見了。”祖心玥淡淡笑了一聲,“想必是那牢裏頭毀了容的,便就是其中一個了。”

頓了頓,她喃喃繼續:“呵,真是好一招金蟬脫殼啊。不過,他那面具下的臉孔,怕是他爹娘在世都不認了,我們就算是試出來了,也得好好利用,才有價值。”

流霞點頭:“還有,柳月昨夜被密诏了,半個時辰後方出,可是回了天牢沒多久,就死了。”

“死了?”

“是,仵作沒說什麽,已經丢去了亂葬崗。”流霞頓了頓,“娘娘,柳月出身洪氏樂坊,雖然這些年,娘娘并沒有直接命她做事,可這洪家與勤王的關系在,奴婢還是有點擔心。”

“确實。”祖心玥緩緩道,“清哥此舉,離不開她的幫忙。可是,清哥已死,皇帝便是再問罪,到了柳月之上,也就斷了。畢竟是王爺受傷,涉及夜覃與大寧兩國之戰,皇帝總該是要有個交待,可這交待——直接殺了,也就殺了,為何還要單獨召見,偷偷賜死?”

未及想明白,已有尖細的嗓音報道:“皇上駕到!”

二人驚住,還是祖心玥先行恢複了往日的素淡模樣,端得平靜如水地走了出去。

宴正清今日穿得輕便,未着朝冠,只一身黃袍而來。

殿中人被他一揮手屏退了,祖心玥近前,禮過後伸手扶他坐下:“陛下近日來繁忙,臣妾看陛下臉色,甚是勞累,可有命太醫瞧過?”

“無妨。”宴正清卻是扭眼看向那佛龛,複又點了點自己對面的椅子,“坐。”

“謝陛下。”

依言坐下,祖心玥這才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佛龛。

宴正清緩緩開口:“朕記得你剛進宮的時候,還不是現在的性子,那會兒,你可沒少與皇後吵,朕也是沒想到,最後,卻是你這兒,最為清靜。”

“陛下取笑臣妾,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皇後大度,不與臣妾計較,卻是臣妾心高氣傲,在鄉野之地撒潑慣了,這才入了宮還不知收斂。”

“朕倒是歡喜你這不知收斂。”宴正清哈哈一笑,忽得又是一咳,不等對面起身就複又伸手按下,“朕還記得第一次侍寝的時候,你便就無法無天,喚朕清哥。可那時候,朕就想啊,這小丫頭,倒是沒把朕當了皇帝,叫人輕松。”

“……”倒茶的手震顫一分,祖心玥神色忽變,再擡眼,卻發現帝王并沒有瞧她。

宴正清似是無意,又似是當真今日來這一趟是為了緬懷過去。

“小時候不懂事,後來才懂得,陛下乃是一國之君,臣妾實在逾矩。”

“不妨事。”宴正清收回打量殿中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茶水上,便就一攤手。

祖心玥小心遞過去,沒有接話。

将那茶葉吹了吹,又品了一口,宴正清嗯了一聲:“好茶。”

“陛下喜歡,便就常來臣妾這兒坐坐,臣妾再與陛下泡。”

“不了。”帝王擱下茶盞,他拿手撐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須臾又嘆了口氣,“景妃啊,朕想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這麽多年來,你可恨朕?”

祖心玥心中大震,立時跪下:“陛下這是哪裏的話?臣妾緣何要恨陛下?”

宴正清卻是沒叫她起來,也沒叫她繼續說下去,他道:“如果沒有柳月,朕還不知道,原來當初你入宮,乃是朕棒打鴛鴦。”

“!!!!!!!!!!”

“清哥……宋清。朕也是剛剛才知道,原來宋青炀,本是叫宋清的,不過是避諱朕的名字,才改叫了宋青炀。”

“臣妾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麽。”

“景妃,欺君之罪,你可受得?”

“……陛下不知道是聽了哪位的讒言,臣妾吃齋念佛,實在想不明白。”

“你可知道,為何柳月會幫朕演這一出大戲?”

到這裏,祖心玥已經抑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她猛地擡眼,對上帝王的鷹眼,心中一縱。

宴正清:“因為朕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要替你的容妃姐姐報仇,想要朕與自己最喜歡的兒子反目,想要容妃的兒子勤王走出封地,你還想要替勤王鏟除這登基途上的攔路石,最後,再自己離了這皇宮,逍遙自在。

“你別不承認,朕知道這些年你都謀劃了什麽。只不過,五年前的事情,你尚不及插手,這五年後,朕卻覺得,有你出手,朕也能坐收漁翁之利。”

“陛下的這些話,可是出自真心?”祖心玥直視着他,突然也不再裝了。

“當然,訾家軍朕要忌憚,卻不能寒人心,此番他自己辭官交了虎符,正好。能杯酒釋兵權,哪個帝王不想做?”宴正清笑。

“哪怕這件事情會傷害到你最喜歡的兒子?”

“呵。”

這一哂,叫祖心玥突然起了冷汗。

她突然無比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君心難測,什麽叫做帝王心術。

她不可置信地低聲道:“你……你早就想要殺了他?你知道他的身世?”

“景妃,朕從來不想殺誰,說到底,他身上淌着的,也是我宴家的血。”宴正清似乎并不想繼續宴朝的話題,反而是問道,“你可知,為何容妃對柳月有恩,柳月卻站在朕這一邊?”

“……有什麽原因?不過因為你是皇帝,她不得不做罷了。”祖心玥已然豁出去,直截了當地譏諷。

“錯了,朕不過是告訴了她,真相是什麽。”

“……”

“景妃,當年容妃自戕以證清白,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如果她不死,你的清哥,也會暴露出來的。你在這裏吃齋念佛,不該僅僅是愧疚,還該感恩。”宴正清說着,慢慢起了身來,他彈了彈身上莫須有的灰塵,也沒再看地上的女人,“柳月在郗州這麽久,與宋青炀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朕不過是随便點一點,她總是能捋清楚其中幹系。所以,朕是她的仇人沒錯,你,景妃,也不遑多讓啊。”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大寧的帝王。”祖心玥坐在地上,只問,“柳月死了,是你殺的?朝王已經失憶了,他已經廢了,怎麽?你還怕柳月會說出去?!”

“朕與你不同,朕做事情,會做得幹淨。”

“……”

汗毛倒豎,到這裏,祖心玥突然就掙紮爬起來。

關于朝王的身世,現在剩下一個知道的,不就是她了嗎?!

“亓明蕙!我還告訴了亓明蕙!哈哈哈哈哈!你想要殺了我?那亓明蕙也要死,都得死!”

“不着急,朕說了,朕從來不想殺了誰。”

不等祖心玥開門,宴正清便就提聲:“來人!”

“在!”

“今日暴雨,景妃不适,一時間犯了頭風,今日起,便就在此靜養。”

“是!”

路過女人身邊的時候,他複又低頭:“對了,你知道嗎?勤王也知道了呢。知道自己的母親,不過成了你,一個他母妃曾經最好的姐妹争寵下的犧牲品。是你,颠倒黑白,将原本該是自己承受的罪孽,加在了她母妃的頭上。”

“宴正清!!!”祖心玥突然撕心裂肺起來。

“所以,誰也救不了你。”

“宴正清!你不得好死!你衆叛親離!”祖心玥吼道,“你以為,紙能包得住火嗎?!你的罪孽,總有地獄來者來收拾!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已經從地獄回來了!宴正清!你就要死了!死了!可我不會告訴你,究竟是誰回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話,到底叫宴正清頓住了腳。

禁衛不敢動作,只目不斜視地扣住人。

片刻,只聽他們的帝王咳嗽了一聲,冷冷下令:“景妃瘋了,明日起,藥便就按時送吧。”

“是!”

冗長逼仄的甬道內,廿複舉着燭火,他的胳膊上還在流血,人卻在前領着路。

賀思今扶着從剛剛起就一直不對勁的男人,一面謹慎地看着前頭。

暗道許久未用,卻能通風,開鑿的人顯然費了很大的心機。

恐怕,這富有心機的人,就是領路的那個。

廿複卻是仍舊啞巴,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偶爾現出的蛛網,徑直往另一端走去。

不知道這暗道通向哪裏,賀思今沒來得及問,就覺肩上一沉,是宴朝壓上,

男人一手撐住了牆壁,須臾便就從賀思今身上起來,廿複舉着燭火回身,只見得男人的眸光清亮了一分。

“怎麽了?頭疼加重了?”見男人只是搖頭,賀思今不放心,指了指自己,“你還認識我嗎?”

“賀思今。”

“嗯,那你是誰?”賀思今複問。

“……”這回,男人停頓了許久才道,“我記起來了……我叫,熹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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