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不知是杜曼卿的角色定位終于得以确認,還是久別重逢,章總太過熱情,蘇然躺到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頭還是有點蒙。
直接将手翻蓋到臉上,突然的硬物觸感輕觸着眼睛,手指輕刮着眼睛,揉去那一份困頓,再次睜開眼睛終于有了幾分清醒。
左手無名指在時隔半年多再次被銀色的素圈套牢,蘇然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一圈銀亮的素圈刺眼非常。将手緩緩地反過來,明顯兩層高低不同的層次中是一顆不大亦不算小的鑽石,沒有托的襯托,鑲嵌凹嵌于的中部,奢華而低調。
轉着手指,幽幽的陽光中,戒指的光芒也閃爍不定。不同于婚戒那種太過張揚的奢華,這個戒指即便依舊奢華,卻不會像婚戒那般,連自己看到了都有點心慌。
在上課期間,每天脫了戴,戴了脫,到最後,連自己都有些煩,終還是将它脫了下來,束之高閣。因而,每次看到章嘉翊手上的戒指總難免有幾分心虛。
将櫃子中的首飾盒拿出來,卻發現自己擱在裏面的婚戒隔壁旁放着熟悉的男士戒指,并排地放在一起,一如當初,他在婚禮上将戒指捧出的瞬間。
蘇然已經忘了婚禮上看到自己的戒指的情緒,大概是很震驚的吧,這樣的尺寸,連自己都擔心戴出去了會不會被謀財害命。當初,訂婚戒指上面的鑽石尺寸已經夠自己吃驚的了,沒想到婚禮上更甚。因而,當時,章嘉翊送自己那串水晶鏈子時,自己很自然地将之定位為鑽石。
戒指,章嘉翊似乎偏愛鑽戒,結婚三年,至今,自己收到他送的戒指,算上今天的一共三枚,訂婚戒,結婚戒,還有如今的這枚。
當初,章嘉翊的求婚簡單實在得讓自己都有些蒙。不過是他問了哪個樓房做婚房比較好,自己也就回答了層樓。結果,自己在答應了他層樓較好的第二天,他就給自己套上了訂婚戒指。
沒有人任何提示,吃晚飯的間隙,他摸出了絲絨盒子,打開,然後,自己的中指上便套上了戒指,而他在笑了片刻後,直接将另一個絲絨盒子遞到自己面前,同樣遞過來的還有他的左手。
吃飯的間隙交換了戒指,吃飯過後,兩人的婚便定了下來,如今看看似乎總有幾分兒戲,一如,正在問着天氣,卻突然談婚論嫁了一般。
訂婚戒,婚戒,還有如今的戒指,蘇然皺了皺眉,翻開了訂婚戒的首飾盒,同樣并排的兩枚戒指,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中。
對比着前兩個,這個顯得相當的平凡,流暢的線條,中規中矩的鑽石大小,蘇然轉着手中的戒指,笑了笑揉了揉腦袋往洗手間走去。
洗臉的間隙,卧室的門似乎打開了又關上,蘇然往外瞟了眼,隔着衣帽間,什麽都看不到。
“醒了?”廚房中,一身家居服的章嘉翊笑着,很自然地将蒸爐的魚端出來,目光掃過蘇然,笑意加深。
“嗯。”洗臉間看到的痕跡讓蘇然對章嘉翊的笑容狠狠地瞪了一眼過去,卻換來對方爽朗的笑聲。
“過來吃飯,嗯?”
有些洩憤地戳着跟前的飯,蘇然看着尚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你今天不用忙?”
“今天休息。”
“哦。”
廚房的聲影忙碌着,一聲居家服,不知誰說的,入廚的男人最帥,蘇然看着前方的忙碌的身影,卻并不覺得他很帥。
章嘉翊長得很好,這個無可厚非,家族的傳承,除了內涵,外在總還是有一些的。一如古代的皇帝,有錢有權,對自己的後宮總是挑剔非常,無論開國帝王長得多麽抱歉,一代代地篩選妃子,到最後,後代無論內在如何,外在總是過關的。
這麽多代傳承下來,幾經篩選,總還是有好的基因傳承了下來,不是帥得人神共憤,中上之資再加上多年來的教育熏陶,總能在人群中輕易地辨認,周身的氣度往往會讓人忽略了他的外貌。這是一個家族所培養的所謂的氣質。
古人常說:穿起龍袍不像太子。其實并不是沒有道理,有些東西,并不是長得帥便可以擁有,那種歲月的沉澱,那種家庭的熏陶,那種外化而內在的東西并不只是一張臉便可以說明。
章嘉翊處于廚房,蘇然看到的不是帥,而是一種安穩,一種安寧,仿佛,只要他在,便是歲月靜好,這樣的情緒,蘇然笑了笑。
這樣的情緒,真不如自己看到的是一種帥,帥,單純的看臉。看臉,顏值卻會随着歲月而衰老,無論曾經多愛,最終都會抛棄,更甚者,紅顏未老恩先斷,這樣的境況何其多。蘇然常想,看顏的感情最好,因為紅顏易老,恩易斷。
她不曾否定,當初,與章嘉翊交往時,有一部分的情緒便是因為他的顏值,顏值為上上之姿,因而,紅顏逝去,恩亦易斷。卻不想,這樣的紅顏卻還是讓自己忽略了,當那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出來,她便知道,其實自己早已沉淪。
沉淪于他對自己的好,沉淪于那一份安然,沉淪于那一份越來越默契的情緒,更沉淪于那一份日夜陪伴中産生的心安。
匡匡說:“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我驚,免我苦,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
當時看到這樣一句話,她與作者大概是同樣的想法,“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會來。”即便渴求,卻依舊清醒,清醒地看着,理性地分析着,認真地抗拒着。
“免我驚,免我苦,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沒人清楚,到底有誰比她更清楚這樣的情緒,不願驚,不願苦,不願四下流離,不願無枝可依,因而一個人奮鬥,一個人努力,一個人獨立,一個人自己靠自己。
章嘉翊說:“下次,無論遇到什麽,跟我說,好不好?”
無論遇到什麽啊。
他知道自己的獨立,他同樣知道了自己不想依靠他,不想依靠,也許他想到的是自己忘了他就在不遠,但是,沒有人清楚,她花了多長時間才說服自己,自己學生的事情自己解決。
可最終,自己還是靠了他,他就在附近,因此,自己才會那樣毫無忌憚地動手,他就在附近,因此,自己才敢那樣無所畏懼地砸場子,他就在附近,他的關系,他的護短,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敢于在那樣的場合無所顧忌地動手的原因。
不願依靠,自己一直以為只要不依靠他,便能一直一個人獨立面對一切,無論将來發生什麽,自己都能夠一個人決然地抽身。
可惜,悉心制造的一切幻境,終究抵不過一個歲月靜好,終究抵不過那一份安心的沉淪。
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情緒,其實于自己并不好。當這樣的情緒越來越多,蘇然知道這預示着什麽,想要反抗卻忍不住沉淪。
歲月靜好,執子之手,這樣的生活,那個人終其一生都在渴求,卻又生生地被人一手傾覆。
那個每個人都說是沉靜如水、娴靜溫婉的女子,卻不曾想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卻親手做了一件所有看來都是最烈的事情。一如她畫中的熱烈,畫中的瘋狂,她親手将自己埋葬在了那個歲月靜好的回憶中。
曾經自己一點都不懂得,為何為了那一份過去的回憶,有人能用這樣的方式來終結,她亦不懂得,為什麽一個溫柔娴靜的人能用那樣決絕的方式去追尋曾經的那一份安穩。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不過就生活了短短的十幾年而已,為何她能用自己的一生來埋葬那一份歲月靜好。
歲月靜好,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段日子,那一段,他與她的日子裏,自己能看到的也不過是平平淡淡的一生,平平淡淡的相處,不見有多熱烈,也不見有多熱情,更不曾有多麽的刻骨銘心,卻偏偏讓她為那一段歲月偏執成狂。
曾經,不曾遇到這樣的歲月,曾經,不曾遇到這樣的情緒,這一切她都不懂。她不懂她為何讀了一輩子的《孝經》卻不懂“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個簡單的道理。她同樣不懂為何她讀了一輩子的四書五經,卻不懂同情“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用自己的一生來埋葬,這樣決絕的方式,她做了,果斷而卑劣,因為那一段歲月靜好,她抛下了垂垂老矣的父母,因為她的歲月靜好,她破碎了幾個家庭的平淡。
這樣的感情太烈,那一段歲月靜好在這樣一個烈女子的夢想中是否就真的完美無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女子走後,她的人生中從此抗拒那一份情感,無論平淡還是激烈,她一直在抗拒。
然而,無論如何抗拒,她還是遇上了,那一份歲月靜好,無論是他編織的謊言,還是自己甘于沉淪的渴求。她知道,她還是遇上了。
只是,她知道,她做不出來,即便現在,她同樣做不出來她當初的那一份決裂。
不是沉淪不深,只是不願意再傷害,無論對誰。
可是,如果想要抽身,現在,終究還是做不到以前以為的輕易。而現在的自己對于那個與自己流淌着同樣的血液的女子終究還是能夠理解。
做不到她的那樣的決裂,卻理解那一份剝離,會血肉相連,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