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這八、九位身手超凡的人整齊地排成一列,畢直地停立着,輕風過處胡須飄揚,竟全都是年齡超過六十歲的老人。

金遺龍看清衆人之後,“咦”的一聲,劍眉微皺地問道:“老前輩隐蔽密樹叢中,不知是何用意,相信決不是為了晚輩吧?”

聞言,九位老人齊齊哼了一聲道:“那你就猜獵了,正是為你而來!”

此言一出,金遺龍更是驚怔交加,張大了眼睛問道:“晚輩有何失禮之處,或者有冒犯前輩的地方,竟勞動各位前輩不辭辛苦而來,能夠詳告一二麽?”

九位老人又是一哼,不言不語,盡拿冷削的眼睛望着他。

金遺龍暗想道:“我金遺龍踏入江湖不過三天,哪一點得罪了你們,這樣冷面冷氣倚老賣老的,奇怪?”

老人毫無動靜,金遺龍微感不悅,遂再問了一遍,這一次問話比上次要強硬得多,他原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人物,哪肯低聲下氣地遭老人白眼。

九位長須老人互望了一眼,然後才将目光停留在一個面如黃蠟的老人身上,說道:“洛南道兄,你代我們說話吧!”

面如黃蠟老人,點頭應允,操着幹澀的嗓子道:“小娃兒聽着,我們九位就是當今武林九大宗派的掌門人,特地來懲治你目前所犯的罪狀!”

金遺龍大為震驚,忖道:“我犯了什麽罪?勞動了他們九位掌門專程趕來?”

心中疑惑,不由問道:“晚輩犯了什麽罪?且請前輩明講。”

洛南派掌門人黃葦上人黃蠟似的臉色忽然往下一沉,擺出一派嚴峻肅穆的表情說道:“第一,你犯了偷學各派不傳武學之罪,第二,你犯了欺瞞尊長之罪,第三,你犯了恃技淩人之罪。以上三大罪狀,按照武林規律,應處以斬首、切臂、斷腿之刑,姑念你年幼無知,特恩準你自裁而死,小娃兒你照着辦吧!”

金遺龍聽罷,氣得俊臉煞白,大喝道:“前輩身為一派掌門,竟随口欺蒙一個後生少年,實令在下惋惜。前輩所說三點罪則顯然含血噴人,在下決不承認,還請說出憑證,否則在下将以聚衆淩弱之名公諸武林。”

洛南派掌門黃葦上人怒喝道:“小娃兒目無尊長,大膽辱及各派掌門,非要舉出罪狀才肯死麽?”

金遺龍毅然颔首道:“晚輩雖年幼識淺,卻不願平白被人欺負,你說吧,只要晚輩犯三點中的任何一點罪狀,何勞前輩動手,晚輩自會橫劍自刎,以死謝罪!”

黃葦上人欺前一步,骈食中二指指着金遺龍道:“你昨日跟玉面飛戟對招之時,掌式之中分明夾有老夫終南派剪牛掌法中第七招‘引天吸玉’,你還不承認?”

金遺龍奇道:“咦?剪牛掌法?這個名字晚輩連聽都未曾聽過,怎會熟習其中招式?前輩這明明是雞蛋中挑骨頭,硬找人麻煩嘛!”

黃葦上人黃蠟似的面上無由地紅了一紅,大喝道:“小娃兒竟敢侮蔑老夫終南派的剪牛掌法真是可惡至極,老夫決不與你甘休!”

八位老人中忽有一位相貌清矍,年約六旬的老人走了出來,輕聲嘆道:“唉,剪牛掌法究竟不算人人俱知的武功,還是由老朽來問問他吧!”

乍聽之下,看似好意,其實刻薄挖苦已極,黃葦上人怔了怔,不悅地瞧了他一眼,只見來人冷笑道:“我是崆峒悲怆叟,你這小娃不知天高地厚,老夫勸你不要自視太高!”

兩人表面上是和和氣氣的,暗地裏卻勾心鬥角,互相在暗地裏諷刺攻擊,佘外七位老人都是明眼人,哪會聽不出來,對他倆間經常發生細故皺了皺眉,不悅之狀溢于言表。

崆峒派掌門人悲怆叟一個箭步趨至金遺龍身前,冷冷道:“小娃兒,我崆峒派飛虹十式想不到也被你偷學而去,昨日瞧你與玉面飛戟比鬥之時,那第四式‘玉孤弄月’竟熟練得遠遠超過我崆峒派所有門下弟子,的确不太容易。不過,你如果放膽認錯,承認偷學各派精華武功,老朽自當憐你有認過之勇,網開一面……”

一言未了,那終南掌門人已在叱道:“不行,這事違背武林行徑至深,絲毫不能寬恕,悲怆道兄,你不能超越自己權力以外!”

悲怆叟不悅地回顧一眼,又冷笑道:“悲怆叟自認不老,腦袋不昏,當有明确的裁判,終南道友,你太過急躁了!”

金遺龍怔道:“什麽飛虹十式?誰偷學崆峒派武功?老前輩,你不能随便将莫須有的罪名加到人家頭上呀?”

的确,他出道不久,對于這些各門各派的武功根本就一無所知,是以,他更迷惑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句話又将一個掌門人得罪了。

悲怆叟立時滿臉通紅,拂袖退去,其餘八位掌門人于是異口同聲地喝叱道:“小娃兒太可惡了,簡直非到黃河心不死,老夫等真難以忍受了!”

金遺龍擡頭一望,但見各人一臉怒容,蠢蠢欲動,心中一驚,喝道:“好啊,原來你們是存心而來的,索興一起上吧,晚輩總算認識你們這些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了!”

一個黑面老人排衆而出,心平和氣地道:“小娃兒,你已引起各派公憤,不快自裁謝罪,決無幸免之理。老實說,毛病就出在昨天你跟玉面飛戟比試時那套掌法,你有信心的話,不妨重施一遍,讓大家再看一看,是否有看錯之處!”

九大門派掌門人怒極攻心,他們幾時遇到過這種場面,受一個小夥子的氣。然而,他們氣歸氣,還是極力忍耐,因為他們的地位、身份、武功都是高高至上的,是以誰也不願意平白背上個恃強淩弱的惡名。

金遺龍一想也對,若不拿出實際行動,表明清白,自己莫不被冤屈至終!心念一動,退去長衫,道:“好吧,各位前輩看看,晚輩這套掌法叫‘萬柳飄風’掌法,也就是昨日跟玉面飛戟交手時所用的掌法,各位看清楚點,有沒有偷學,頃刻便知分曉了!”

這時,大家都靜默了下來,一瞬不瞬地大家都望着他,等待他施展出那“萬柳飄風”掌法以辯究竟。

金遺龍微一抱拳,氣納丹田,便在地上一招一式地演了起來,那微微劃起的“呼呼”風雷勁風,使得各人臉色都變了色。

十招過去,不見任何一個人提出疑問,金遺龍膽子一壯,放心地又施展了下去。

遠遠望去,那種奇詭的縱騰,玄妙的旋身,迅疾的掌影,無不恰到好處,只見萬朵掌花蓋覆滿場,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簡直繁複詭谲得神秘莫測。這些情景,落在九位老人眼裏,都不自覺地挪動身形趨了過去,大家心中同時産生了萬端地妒意與恐懼。

忽然,終南掌門黃葦上人呼了一聲:“看,這正是本派剪牛掌法中的第七招‘引天吸玉’!”

金遺龍吃了一驚,霍然頓止身形,問道:“這一招嗎?”

他揮動着手掌一左一右作了個人字狀,兩足也一上一下擺成七星、天罡、八卦各式。

黃葦上人沉重地颔首道:“老夫眼睛未花,怎會看錯?正是這式‘引天吸玉’”,說着自己也揉身舉掌做了個繁雜的姿勢,遠遠看去,一老一少所演的姿态竟然一模一樣。黑面老人倏然大喝幹聲道:“娃兒,這回總該伏首認罪了吧!”

金遺龍恍然大悟,驚想道:“原來這純陽真笈中的‘萬柳飄風’掌法竟是彙合天下各種掌法,取其精,摒其莠,彙合而成的,怪不得他們說我偷學他們的武功了!”

遂道:“我并沒有偷學你們的武功啊,這招式全是人家教我的,我怎知道你們也會?”

此言一出,各大門派掌門人紛紛大吃一驚,同聲喝道:“誰教你的,你師父是誰?快說出來!”

這是一項關系他們安危極重的秘密,難怪各人緊張得幾乎窒息。

金遺龍不敢說出是純陽真笈上記載的,見諸人鄭重之情,洋溢言表,也是為難十分,無可奈何地支唔道:“他……早已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聞言,九人眉毛各自一揚,那面如鍋底的老人首先一掠而至,攔開手掌,冷笑道:“娃兒膽子真大,到這種時候了,還圖欺瞞,老夫非叫你說出真話不可!”

兩股淩厲勁風透體而出,金遺龍輕輕一閃,躲過兩掌,正想說話,驀覺身後勁風刺耳,來不及回身,一手反抛而出,“啪”的一聲,金遺龍退了半步,回頭一望,只見那終南派掌門人黃葦上人含怒而至,神色之間又有幾分驚意。

原來他展出八成功勁襲擊,眼看就要成功,哪知對方若無其事地反抛一掌,就将自己雙掌暗蓄的淩厲勁風摒出圈外,這叫他如何不驚?身為終南掌門的他,遇到像這樣棘手的人,生平還是第一遭,當下羞紅了臉,幾欲找一個地洞鑽了進去。

黑面老人長眉一皺,似乎不願別人幫助,怕有損自己掌門人的聲望,但是,當他瞧清金遺龍與黃葦上人交手的動作時,他眉毛再也放不下來了。

這是他心裏的話,掌上本來已用上了七成功勁,此刻一而變為十二成,每揮一掌,必發出震天巨響,震得四周樹木枝葉簌簌飛落。

各派掌門眼見同伴吃虧,愕了半晌,緩緩擁上,終于,一個也不閑着了,金遺龍左攻右閃全是碰着硬紮硬打的雄猛掌力,心下未免有點作慌。

九位老人幾乎是全力施為,他們一招緊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各人心裏也随着一招一式的過去,而深感戰栗。最後,幾乎每一個人都驚悸地在想着:“不能留他活口,這孩子太恐怖了,留他活下去即等于縱虎人山。”

每人臉上不再有仁慈長者的笑容,代之而起的是嚴峻的臉色,陰沉無比,人類到了此時,可算是劣根本性全暴露的時候了。

金遺龍咬牙攻出兩掌,忽然厲聲地狂笑起來。

狂笑之聲如鐘如雷,淹沒了所有沉雄渾猛的掌聲。

危機四伏命在旦夕,如燃眉之急,他為什麽縱聲狂笑呢?

他太明白了,他是純潔的,然而現在他知道了,這些身為各派掌門的仁慈老者,到此時已将本來面目完全暴露無遺,竟也出奇的猙獰。

狂笑之聲繼續不斷地延續,然而,卻是一聲低似一聲,一聲弱似一聲。

九位仁慈長者,各派掌門,此刻猙獰得像無數只索魂厲鬼,那扭動的肌肉,暴露的青筋,灼灼的目光都能使人不寒而栗。

他們從金遺龍狂笑之聲聽出了許多諷刺、嘲弄、輕蔑、鄙視之意,然而,卻都不願意講一句話,他們緊緊地咬着牙齒,以期達到最後目的——使金遺龍橫屍當地。

金遺龍被周圍雄渾深厚的掌風壓得透不過氣來,他拼命揮出兩掌,乘對手抵擋之時,掠至空隙之處,長長噓了一口氣,但是,他馬上又被重重包圍了。

是他經驗太少了,不懂得借力使力,光是一味地虛耗自己內力,與九位高手拼鬥對搏,純陽罡風使他內勁不斷地增緩,可是,那終究是有限度的呀。

半晌過去,他疲乏地晃了晃,忽覺肩膀一痛,跟着一股大力撞來,嗆啷啷跌出去四五丈外。

那是一個面色凝重,出招如風的黑面老人,他一招得手,嘴角邊掠過一絲殘酷的笑意,揚起手掌又是一記“隔山打虎”內家真氣掌功。

金遺龍悲哀地喝了一聲,一種英雄窮途末路的凄涼,使他幾乎停止了搏鬥。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為何不效法昔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候之舉?”

一股莫名其由的力量湧入丹田,他咬着牙用身子硬接了黑面老人一掌,然後一個嗆啷啷,朝後一仰。

良機稍縱即逝,黑面老人驚喜欲狂,雙掌交錯,猛虎似的撲上。

金遺龍眼角飄處,腰部一挺,滑出一尺。

“咦”的一聲,沙石飛濺,黑面老人立足不穩,撲伏地上,十指如戟,還深深插進堅韌的泥土之內,這霎時他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正圖撤身,忽覺左掌命脈一麻,接着整個身子被金遺龍帶得站了起來。

這原是一霎間的事,待各位掌門人發現時,他已被金遺龍擒住,大家立時一動也不動地呆住當地。

金遺龍冷笑道:“好,好,你們真能幹,金某總算開了眼界!”

一言未了,黑面老人目眦盡裂,大喝一聲,揚起另外一只手掌閃電般向金遺龍胸前襲來。

金遺龍手掌猛一加勁,黑面人掌至半途,又虛弱地垂了下來,他悶哼一聲,怒叱道:“娃兒,要殺便殺,老夫不是你侮辱的!”

金遺龍冷笑道:“要死沒有那麽容易,最少要等在下安全脫出困圍之後!”

黑面老人狂笑一聲,招呼道:“各位別管老夫,盡管上!”

金遺龍揚起一掌,停留在黑面老人天靈蓋不到三寸之處,冷哼道:“哪個敢貿然行事,我就叫他腦漿進裂,屍橫就地。”

八位老人微一挪步,又告停頓,紛紛露出兇光閃閃的眼睛看着他,想俟機而動,又像似頗有忌憚。

這就是做人的地方了,黑面老者日常平易近人,待人和霭,這些人雖在急怒攻心之際,仍然不願見他死于金遺龍之手,是以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兩相對峙下去。

金遺龍挾着黑面老人行至一塊巨石之後,見衆人并未跟随而來,才微感放心,顧盼四周,天高地闊,四面八方都是退路,暗時高興地笑了笑。

忽想到這般人無故加害自己,可惡至極,揚掌就待拍下。那黑面老人似有預料,不畏反笑:“哈哈,娃兒擊下來吧,為了天山派聲望,你不下手,待會老夫也自行了斷,哈哈,猶豫什麽?”

聞言,金遺龍大吃一驚,他不再猶豫,反而收回了掌勢:“你就是天山派掌門人?”

黑面老人怒極反笑道:“難道老夫還是假冒的不成?”

金遺龍問道:“你可認識一個叫白素秋的女人?”

黑面老人一怔,脫口道:“白素秋,你認識她?她是老夫的師侄女啊!”

金遺龍默然了一會暗忖:“放了他吧,他是媽媽的師叔,一旦被我殺死,媽媽不知要多傷心,甚至于也不理我了。”

想起媽媽,他懷念的至情淚水就不自禁灑濕了衣襟。

終于,他下了個決定,沉聲道:“也罷,看在白素秋面上饒你一遭!”

說着,手掌放松了,道:“希望你好自為之,別再像今天一樣随意去殘害好人!”

黑面老人愕了愕,只覺穴道解活開了,周身也恢複了勁力。

忽然,他狂笑道:“老夫能不死,還是得幸于侄兒認識你。”

金遺龍冷冷道:“當然!”

話才講完,忽覺風尾穴一麻,一聲“不好”尚未出口,又被重重地擊了一掌,跌出二丈餘外。

他知道是怎回事了,巍顫顫地爬起身來,指着黑面老人大罵道:“你,你這個狼心狗肺,比畜牲還不如的東西……你……你……。”

他滿眼淚痕,氣得再也說不下去。

忽然,幾聲歡呼随着劃起,那呆呆立着的八個老人,相互競走似的縱掠過來,跟着便是兇猛的掌、腿、鈎、棍紛襲而來,手臂麻木的他,只能閃躲,不能還擊,一時鮮血泉湧,金遺龍才知世上的人是這樣的陰險惡毒,氣得口噴鮮血,連連狂笑,直入雲霄。

周身入骨的痛楚,使他神志漸漸清醒了……

“逃,逃,逃,以後才圖報仇!”

鬥大的逃字,在他腦海中飄晃,他忽然大喝一聲:“站住!”

衆人一愕,果然停止瘋狂的群毆。

金遺龍含血向各人噴去,一口血雨,竟也使得九位掌門人相互退了一丈之遠。

“你們等着,我不會死的!”

說罷,沖激着丹田真氣,掠出五丈多遠,跟着,縱騰,奔馳離開了這片密林,連英雄大會比試也棄之不顧了。

各人愕然對着一眼,同時喝了一聲:“追!”

剎時衣袂飄飛,九條身影快如蒼隼,沿着一條有斑斑血跡的羊腸小道追去。

金遺龍跌跌撞撞,沿路跌倒了又爬起,爬起來再跌倒,歇盡了心力才奔出十來裏路。他本想休息一會,等鮮血停止流動以後再走,可是心裏記挂着千萬百姓對他抱着的希望,也就咬緊牙根苦撐下去。

荒山深洞的生活把他磨練成一個堅忍不拔的人,決不是一個打擊或者一陣狂暴風浪能将他打垮的。

遠方有城樓雄壯的影子,金遺龍疲困之中又有些驚喜,只要一進城,他就有足夠的地方躲避後面的敵人。

然而,不幸的他卻被發現了,那是在一座荒僻的城郊廟宇前。

黑面老人率衆追來,長笑一聲掠過半空,以極快的身法超越衆人,足方落地,舒臂伸掌“啪”的一聲,輕輕擊在金遺龍鮮血淋漓的後頸上,然後他驚喜地滞立一旁,他要親眼看金遺龍倒在他足跟下。

那被擊之處正是全身八大死穴之一天經穴,練武之人視為死脈,就是輕輕一觸都會産生不幸的後果,哪能經人用內家氣勁去拍擊。

金遺龍果然不動了,靜靜地站在那兒,跟着不久之後全身起了一陣搖晃。

黑面老人暗數着手指: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忽然響起刺耳的狂笑,因為通常練武人天經穴被擊中,都數不到十下就得立斃當場的。

金遺龍在他數到十的時候,轟隆一聲撲倒地上,忽然,他狂吼一聲揚掌自拍太極死穴。

“啪”的一聲脆響,他突然張口吐出一大攤紫血,跟着抓起一塊尖峭的石塊在健膺三裏要穴上猛力一劃,鮮血泉噴而出,他仰天吸了一口氣,又挪動腳步如飛跑了。

這幾個動作,看似輕而易舉,可是落在黑面老人眼裏,卻不啻是春雷擊頂,臉色大變,頹然虛弱地倚靠在樹背上:“完了!一切希望都完了,他既能自封死穴,武功必已臻半仙之體,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毀他呢?”

半仙之體,這不是簡單的事情,千百年來,武林之中只聽人說,卻從未出現過這樣—個人。黑面老人見多識廣,當下連追趕也沒氣力了,其實他又哪裏知道,金遺龍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哪裏能練成半仙之體,只是他不惜冒險來一次“天人睹鬥”延長自己的性命罷了。他以本身精純的純陽真氣突破天經死穴,然後以太極、三裏要穴以創攻創,以傷閉傷,互相牽連,以微弱的希望實行冒險罷了。

金遺龍想:“我要以孤注一擲作賭,以期報答千萬百姓的真誠愛戴。”

黑面老人再度率衆追趕時,他不敢離他過近,惟恐金遺龍在狗急跳牆之下實行玉石共焚的反噬行動。

穿過大街小巷,金遺龍已是虛氣上升,紫氣滿面了,對準了一家氣派極大的銅門高牆翻了過去。

這時,夜市初展萬家燈火,這氣派不亞将門侯府的樓宇,只有一間隔房是熄了燈光的,餘外燈燭輝煌,全部一目了然。他經歷不多,卻天生機警,暗提純陽真氣,捷如猿貍,攀緣上屋,不一會,雙手已抓住那間燈光全滅的房屋窗檻竹條,全身使勁,翻滾進屋。

九位掌門人見他人影飄牆而入,也是紛紛暗打招呼,相繼縱過高牆,摸進樓門前,黑面老人忽然止步道:“不行,這樣目标太大,我們分成九路,分路搜索,只要其中一人發現,便以笑聲暗示,我們當盡快趕來!”

匆匆分好方向,就待動手搜索,忽然銅門一開,晃出四五條高大人影,想必是被九人對話聲驚動,各自拿着亮晃晃的大刀,大喝道:“呔,你們這些不長眼的強盜,竟然洗劫将軍官邸,簡直是老虎頭上拔毛,不要命了!”

四人一會即分,手持大刀,分別向九人迎了上去,明亮燈光下,這四人全是家将武師打扮,傲氣淩人,不可一世。

九位掌門老人各自暗吃一驚,想不到追人追出了毛病,碰到江湖中人所最不願招惹的官府頭上,于是大家退了幾步,示意黑面老人表明身份,免被誤會。黑面老人抱拳笑道:“各位請了,我們并非強盜,更不是來擾亂将軍官府的,我等九人俱是武林各派掌門,今天為了一個欺瞞尊長的叛徒追來此地,希望各位看老夫等面上通融通融,讓我們将叛徒捕獲,決不驚擾分毫就是!”

聞言,四人吃了一驚,打量九人片刻,那為首一位半信半疑地道:“原來如此,在下失敬了。憑你們九位掌門人面子,這點小事,在下本意不該推诿,可是抱歉得很,在下等弟兄吃人家的飯,做人家的事,無法自作主張,想各位長者必會見諒的吧!”

四人雖驚九位老人身為一派掌門,技藝至高無上,然而,他們與九人并無厲害關系,心雖驚,卻并不害怕。然而,四人也不願意招惹這些人物,是以和氣地拒絕了。黑面老者哪裏聽不出話中含意,不由眉頭一皺,抱拳道:“各位不能作主,老夫也不願相強,只希望能在這四周圍牆內找尋一遍,這點小事,各位想必能答應了吧!”

那家将模樣的漢子苦笑道:“此事因将軍門風極嚴,偶犯小過,必處以極刑,在下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有向尊長們深致歉意了!”

他言下之意,仍然不肯,只客氣地将責任推到門風嚴厲的主人将軍頭上。

黑面老人失望地嘆了一聲,招呼各人,怏怏離去。

他們縱出圍牆,并不立刻就走,黑面老人苦笑道:“可恨這四個家夥根本不與咱們發生厲害關系,是以敢借言推诿,這種吃官家飯的,打了他也沒好處,咱們耐心等一等吧,也許娃兒停滞不住,再出來也說不定呢!”

九人緩緩踱步圍牆之外,耐心地等候着。

且說金遺龍滾進暗室之後,噓了一口氣,靠在牆壁上休息了一會,他疲乏之極,才一停止動作,周身就感酸痛不耐,不由低低呻吟起來。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連呻吟也不敢出聲了:“這屋裏也許有人,自己一出聲怕不立刻驚動了他們!”

自忖後果嚴重,連呼吸也不敢出聲了。

他揚目四望,只見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禁悲哀地流下了兩滴英雄淚:“唉,禍不單行,身體受傷極重不說,就連好不容易練得的夜明眼也失去了!”

想着閉上眼睛休息一會,當他再度被驚動地睜開眼睛時,黑暗一片的房中隐約可以看到一絲輪廓大概了。只見桌椅方臺,茶幾絹布,房中精雅幹淨,纖毫不染,更有粉盒畫筆,及女人用的化裝用品,置于妝臺衣框之旁。金遺龍微微一怔,暗忖:“不好,自己竟闖進了人家閨房裏面,這該如何是好?”

閨房東邊放置一張象牙大床,白紗床單披其上,粉紅帳幔輕籠床身,床上還側身躺着一位身着輕紗睡衣的少女,苗條的身軀,纖細的腿足,賽雪欺霜的肌膚毫無保留地襯托出來,就像一幅海棠春睡的圖畫,美麗而含有詩意。金遺龍看了一會,竟不想去驚動它,他屏息凝神,蜷伏着毫不出聲地調息着。

床上睡着的少女甚為安詳,似乎還不知有個受傷的少年闖進了閨房。

半晌,金遺龍俊臉發白,受不了內力逆血交沖的痛苦,“嗯”的一聲,呻吟出聲,幾乎同時,那安詳睡着的少女輕輕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皓腕,滑落床緣。

金遺龍大吃一驚,幾乎停止了呼吸,片刻之後,仍不見少女動靜,這才放心,想着,“自己膽子怎麽突然小了起來,一點小事就疑神疑鬼的?”

突然,房外喝聲大起,金遺龍聽出是九位掌門老人的口音,心中大驚,忙翻了個身,緊靠着窗臺,恐他們突然闖進尋來。

這時,那靜靜熟睡的少女像似被喝叱之聲驚動般,突然“嗯”的一聲,緩緩坐了起來。金遺龍看不見她面孔,但仍聽她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這幾天強盜真多,前兩日來了幾位才被打跑,怎麽今天又有了。唉,真令人心神不安,睡覺都不放心!”

語聲宛如銀鈴,悅耳之極,然而金遺龍卻暗暗念道:“但願蒼天保佑,千萬別讓她發現我才好!”

少女自言自語了幾聲,才緩緩下得床來,一步一步向金遺龍走近。

金遺龍冷汗并流,緊張得幾乎窒息過去。

“蒼天啊!我金遺龍生平并未做過壞事啊!”

少女輕盈的靠近窗戶,向樓下張望了一眼,吸了口新鮮空氣,才幽幽嘆道:“唉,這些強盜也太大膽了,也不打聽打聽我們是什麽人家……”

她望了片刻,輕輕開了窗門,忽然,眼睛一動,瞥見旁側僵僵地多了一個人影,芳心大驚,“呀”的一聲,正要大喊,金遺龍見身形敗露,怎敢大意,奮力站起,手掌緊緊封住櫻桃小口,厲聲道:“不許聲張!”

少女全身打顫,幾乎暈厥了過去。在蒙蒙月光之下,只見她大大的眼睛早已吓得淚落如雨。

金遺龍心感不忍,但事關性命安全,也不由硬下了心腸,手掌緊緊封住她櫻桃小口不放,一面低聲厲色道:“乖乖靜下來,否則我把你殺死!”

随手拿起那放在窗臺之上的一柄小刀,指着她高低起伏的胸脯,冷冷道:“我就是強盜,你若聲張,別怪我心狠手辣!”

少女根本就沒聽進去,驚駭之餘,顯然已呆住了,那一瞬不瞬的眼睛不停地流着淚,卻沒掙紮。

金遺龍狠聲又道:“對,像這樣才是聰明人,今夜我在你閨房暫時寄宿一夜,明兒一早就走,你要乖乖聽我的命令,否則,那……”

他揮着手上明亮的小刀,恐吓地作了個姿态。

少女終于點頭了,她神志清醒過來,惟身軀仍在不停顫動。

蕭瑟地晚風刮面而起,金遺龍身體一冷,少女也打了個寒顫,金遺龍怕弄不好傷了她身體,乃和氣地命令道:“你去睡覺,別受涼了,不過我得警告你一句,不許聲張!”

少女點了點頭,回到床上躺下。

她并沒睡覺,其實,她這時根本就睡不着,張着大大的眼睛驚恐地望着金遺龍,見他神色慌張,衣衫破裂,滿身血跡,芳心不覺驚異。

金遺龍走近窗口,仔細望了四周一眼,見敵人并未追來動靜,才微感放心,拭去了臉上的血跡,疲乏地坐了下來。忽然喉頭一甜,眼前一黑,張口“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人也支持不住內外嚴重的創傷,昏厥過去。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他才悠悠醒來,微微睜眼一看,強光耀眼,又難受地閉上,這時他有知覺了,只覺背上溫涼涼地難受已極,好像有一大群螞蟻在爬似的。

“我難道睡在山上不成,咦,哪裏來的螞蟻?”

他驚異地翻轉一下,驀地,他臉色大變,昨夜事情一經思索,如在眼前一般,他奮力一挺,站起身子,首先映進眼簾是一雙明如秋水的大眼睛,接着,小巧的鼻子,溫馨的櫻唇,柔細的頭發,纖巧的身軀,和一個布置精細別致的房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是,面前美慧的少女卻沖着他羞赧的一笑。

“不,不,這是真的!”

他從床上踏了下來,忽覺四肢一軟,“卟通”一聲栽了個大跟鬥,少女匆匆把他扶上了床,背上涼涼的,他又發現自己上身一絲不挂,不知什麽時候被脫去了。他想問,但喉頭幹澀,又說不出話來,耳畔只聽少女很關心地道:“快別動,那麽多傷痕,滿背都是,再動血又要流出來了!”

金遺龍驚疑不已,乍聽少女又道:“真吓死人,要不是我給你止血,怕不流得滿室都是,我看你根本就不像一個強盜,文文靜靜的,敢情昨晚你在騙我!”

門房一開,一個打扮像丫環的,端來一盤食物,憂愁地道:“小姐,他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您讓他睡在您房裏,讓老爺知道了,您怎樣解釋得清楚!”

少女嘟着嘴道:“不要你管,我高興這樣做,就是讓爹爹看見了又怎樣!紫娟,你出去吧,不要跟任何一個人講就行了,這不關你的事,我一個人會負責的!”

紫娟輕噗一聲,怏怏而出,少女活潑的臉眨着大眼睛,微笑道:“紫娟就是喜歡多管閑事。喂,你別生氣,瞧,這是我叫人給你做的早餐,好好吃吧,別餓壞了肚子,以後當不成強盜了!”

瞧着那香噴噴的食物,金遺龍饑腸辘辘饞涎欲滴,但礙于周身酸麻無力,只有眼巴巴地望肉興嘆了。

少女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噗嗤一笑,一口一口喂着他,等到一盤鮮肉蒸蛋全吃光了時金遺龍還感到不夠,少女抿嘴笑道:“瞧你這個樣子,連吃食的力量都沒有,還做什麽強盜!”

金遺龍聽她講得甚是調皮,也不作聲,心想她一定是個刁蠻的少女,忽聽她輕聲嘆道:“唉,年紀輕輕,什麽事不能做,偏要做強盜,年老了沒有力氣的時候怎麽辦,總不能當乞丐呀!”

金遺龍啼笑皆非,肚子一飽,頭雖昏昏沉沉,但已有力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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