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始亂終棄
妃傾很守信用地給蘇樓尋寫了一封信,只是普通的約友信,卻被鄭喜活生生改成情詩,最後因署名不能寫上她的名字而賭氣。
由于蘇樓尋待在皇宮沒有出來過,妃傾自有辦法将信箋送到他手上,只是還要費一番功夫。
妃傾将蘇樓尋約在北城的黎湖湖畔上的一座涼亭亥時相見,他們早早地躲藏在涼亭不遠處的蘆葦叢裏。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飛絮如翼,飄揚往天際,秋高氣爽,半身掩在臉頰蒹葭叢裏,月光肆意揮灑,為紅衣端莊的美人披上銀輝,妃傾掌着宮燈,款款步上涼亭的石階,拂衣而坐,燭火憧憧,在屏風紗罩裏扭身曼舞。
月明風清,妃傾撐頭等了好久,仍不見有人影,而躲在蘆葦叢裏的兩姐弟開始抱怨蚊蟻太多,妃傾心不在焉地摩挲石板。
等了好久,亭下仍是紅影一枚,在招來蟲蟻的同時,也惹來了幾位不速之客,幾個黑衣人嗖嗖地閃現在亭下,妃傾故意撐頭閉眼假寐,火光憧憧,一絲絲危險的氣息逐漸靠近,妃傾還未動身,蘆葦叢裏出現了打鬥聲刀劍影。
看來果真被妃傾給說中了,假手于人的禮物總會被人窺探而起歹意。
妃傾一個旋身,像一只張開翅膀展現漂亮羽毛的鳥雀,紅紗漂浮在半空中,黑衣人們刀起未落,紛紛應聲倒地。
鄭喜一直在後退,退出了蘆葦叢,妃傾上前解決了圍剿鄭鏡的幾個黑衣人,月色發涼,妃傾撫發嘆道,“看來我也被你姐姐鄭檸給盯上了。”
“還…還有其他辦法嗎?”鄭喜沒有底氣地問。
“若是蘇樓尋沒在皇宮還好辦,他進了皇宮,我也別無他法了,你們好自為之吧,我還有別的事需要處理。”妃傾将宮燈塞給鄭鏡,含糊了事。
鄭鏡上前捉住妃傾的衣袖,像個孩子一樣搖了搖,“幫人幫到底…求你了…”
妃傾低眼看着鄭鏡的手,她記得她還是虞拂漾之時,虞拂明常常用委屈而真切的眼神看着她,然後這樣搖着她的衣袖,長大後,他就不敢了。妃傾将視線移開,手側貼在額頭上,擡頭望月,不禁沉吟,“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她輕輕蹭開鄭鏡的手,“我盡力為之。”
天開始麻麻亮,衆人回了府,又有了新的打算。
妃傾唯有耗費修為制出一個冰身,這個冰身能潛入皇宮,不過只能活片刻的時間,利用她進宮給蘇樓尋報信,應該是沒問題的。
“可我擔心若是鄭檸在身邊,恐怕計劃會有一次落空。”妃傾先将冰身先藏在冰棺裏,保持靈效。
“投鼠忌器,就更沒機會了。”鄭喜焦急地說。
妃傾瞥了鄭喜一眼,修為不是她的,真氣不是她的,她如此催促,倒是妃傾扭捏了。
妃傾随意應了聲,就開始了,冰身快速地飛越到皇宮內,順着氣味尋找到在蘇樓尋,蘇樓尋在看書,兩個侍衛阻攔着,冰身稍微用力一推,一股冷氣蔓延到他們的心肺,他們便無力再阻攔了,妃傾快步走進書房見到蘇樓尋,蘇樓尋被門外的動靜吵擾到,怒目擡頭,卻看見滿頭大汗的妃傾的冰身,冰身取出一個錦囊,錦囊放有信箋,她将錦囊塞進蘇樓尋的手上,蘇樓尋驚愕之外,歡喜的将冰身給抱住了,還貼心地拿出帕子給冰身擦汗,可那并非是汗水,等到了時辰,冰身便會融化,“汗水”越流越多,說明時間不多了。
蘇樓尋神思恍惚,“妃傾…妃傾…你怎麽來了…”
冰身不能講話,她癱瘓在地,大口地喘息,蘇樓尋吓壞了,忙不疊地讓人喚禦醫,冰身趁機一把推開他,捂着胸口奪門而出,蘇樓尋快步追了上去。
而在傾府施法的妃傾咬唇堅持着,冰身的視線就是她的視線,冰身撞見了懷有身孕的鄭檸,剎那計來心上,蘇樓尋應該是追上來了,她本覺得這不利,會暴露她的法術。
冰身突然一把抱住毫無防備的鄭檸,幾個侍女大發雷霆地要趕走妃傾,冰身固是不松手,好不容易等到蘇樓尋的出現,冰身解脫地掙開其他侍女,往禦河裏跳下去,在水中融化消失,在最後殘留着的一絲意識中,她看到蘇樓尋也跟着跳了下來。
收法後,妃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鄭喜連忙遞上一杯水,妃傾疲乏地飲下,直接側躺撐頭,“有好戲看了。”
“這是何意?”鄭鏡問。
妃傾敷衍道,“等幾天你就知道了。”她舔了舔唇,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喃喃道,“若是蘇樓尋也跟着下水,若是他手裏拿着錦囊,那…紙上的墨跡豈非模糊。”
鄭喜見妃傾的表情突然繃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她問,“出什麽事了嗎?”
妃傾不安地摩挲着衣袖,早知就不多此一舉了,本以為會是一石二鳥之計,将信送到蘇樓尋手上,還耍了一會鄭檸,不料适得其反,竟成了節外生枝,妃傾硬着頭皮道,“沒事,只是希望蘇樓尋今晚如約而至。”
她轉移話題道,“鄭喜,你與鄭檸之事,我也是了解一二,始初見你們姐妹兩感情挺好的,為何會落得如今這副模樣呢?”
鄭喜與鄭鏡對望一眼,鄭喜垂首不語,鄭喜壓抑自己的怒火,咬牙切齒地将事情的始末大概講出。
鄭檸說若非鄭喜涎皮賴臉地糾纏着蘇樓尋,蘇樓尋怎會慢慢接受她,奸佞當道,鄭父百般無奈之下,一開始是想讓鄭檸嫁入帝皇家保住一家人,然後自己直言觐見将性命豁出,不料蘇樓尋喜歡的卻是鄭檸,鄭鏡本就不喜歡蘇樓尋,風-流纨绔,可礙着他是皇子的身份和鄭喜的情意,沒說出口罷了,鄭檸從來是冷傲一世的,卻因為一件小事與鄭喜交好,鄭喜胸無城府,欣然接受她的笑裏藏刀,鄭鏡一直看在眼裏,卻緘默着察言觀色,沒想到,這一天還是到了,鄭檸趁鄭喜不注意勾-引蘇樓尋,以蘇樓尋的性子,美人投懷送抱,豈有拒絕的道理,便同她好上了,鄭喜與蘇樓尋一向是相敬如賓,以禮相待,卻讓鄭檸給鑽到縫隙。
又說鄭檸狼子野心,不得好死,又說鄭喜色厲膽薄,深受其害。
鄭鏡一遍義薄雲天的譴責,妃傾都不好意思開口了,若是讓她與鄭檸相較,不過是大同小異罷了,妃傾不自然地假咳幾聲,鄭喜似乎也明白,對鄭鏡搖了搖頭,鄭鏡的譴責才結束。
妃傾直言道,“其實…我接近蘇樓尋只是想從他身上吸點血提高我的修為,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大家沉默了一會,縱然兩人都已知曉妃傾是妖,但是與她相處,還是保留一份警惕,縱然不知她出于何目的幫助他們,鄭喜眼下唯一相信能幫到她的人只有妃傾了。
鄭喜道,“三界分明,各司其職,你為何不在山中修煉,反而念些邪道呢?”
“像你們凡人一樣,弱肉強食,為了變得更強,豈會在乎身外名聲。”
“或許正是因為你這種念想,所以我們這些凡人聞妖色變,那是因為我們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改不掉罷了。”
“小丫頭,你在誘-導我向善麽?”妃傾嘴角升起一絲玩味。
“我只是以事論事,并沒有其他意思。”鄭喜昂起頭。
鄭喜坐到榻沿,妃傾緩緩起身,并沒有像以前一樣覺得可笑,反而認真地思忖起來,“向善…誤入歧途……改邪歸正……只要不是妖魔就可以被衆人所接受嗎?妖不害人,就可以皆大歡喜了嗎?你如此勸導我,是真的為我好嗎?”
鄭喜沒有講話,用真誠的眼神注視着妃傾,在悄無聲息中已經給了她答案。
“我知道了。”妃傾掃了鄭喜一眼,便穿鞋離開。
曾經商翎就千方百計地感化她,可如今被她害成什麽下場,這只能說明,多管閑事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妃傾擡眸,秋波流盼。
夜晚悄然而至,妃傾照舊在亭下等待着,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月朗風清,妃傾摩挲着寶劍上的寶石,又張望着四周,又過了半個時辰,妃傾的計劃落空了,看來那張信箋真的浸水模糊了。
正準備起身收拾回去時,蒹葭叢的另一側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妃傾握劍以對。
當是時也,蒹葭叢裏鑽出一個人,他衣冠楚楚,可飛絮漫天,蟒靴墊了濕泥,來得似乎很匆忙,妃傾緩緩垂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蘇樓尋。
蘇樓尋喘了口氣,解釋道,“你給我的錦囊,我放在桌上,問醫後給忘了,不過幸好你還在幸好我還是記起了。”
聽到蘇樓尋的聲音,鄭喜心花怒放地欲上前與其見面,卻被鄭鏡給阻止了,他将手指豎在唇中間,長長地噓了一聲,搖了搖頭,需等到妃傾手勢才可現身,聽妃傾說,她想要從蘇樓尋口中了解一些情況。
月光皎潔,燭火熠熠,妃傾莞爾一笑,将寶劍送上,“這寶劍早就打算歸還給大皇子你了,奈何大皇子長居宮中,傾兒想見一面都難呢,該不會是傾兒久假不歸,大皇子生氣了吧?”
蘇樓尋下意識地用手按住寶劍,頓了頓,又松開,“傾兒誤會了,只是…臨時有事纏身,不方便出宮罷了。”
妃傾繼續打探道,“傾兒本想假手于鄭喜姑娘,将寶劍歸還,可她和鄭鏡都不在家,倒是為難了傾兒。”
蘇樓尋欲言又止,心想着妃傾竟不知鄭家之事,若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話,那他已成親妃傾應該也不知道,他支支吾吾道,“只是暫時讓他們姐弟出府避禍,過會…會回來的。”他将寶劍推回給妃傾,“這寶劍權且當我送你。”爾後急忙轉移話題,“傾兒,你近日過得怎麽樣?你可知……”我很想你。
妃傾知道蘇樓尋的後半句,為了避免誤會,她搶先一步道,“大皇子,傾兒同鄭喜姑娘也算聊得來,傾兒在皇城沒有親朋,倒是鄭喜姑娘肯收留傾兒,若是你見到她,可一定要通知于我。”
這時,妃傾撫鬓淺笑,鄭鏡鄭喜會意,鄭喜将宮燈點亮,向涼亭走去,直接訴情,“大皇子…沒想到竟會再此遇到你。”
鄭鏡也迫不及待地趕來,喊了聲姐姐,然後掃了蘇樓尋一眼,作揖道,“拜見大皇子。”
蘇樓尋一眼看出了異樣,他轉身看着妃傾,舍不得斥責,“你……”
“大皇子…你…你怎麽在這…”鄭喜将妃傾交代地兩句話倒了過來,這下可不穿幫了。
你還嫌不夠亂麽。妃傾扶額無奈,只好直接攤牌,卻被蘇樓尋搶先冷諷,“真好笑,你們三人設計框本皇子,你還問本皇子為何會再此?”
“大皇子,我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妃傾只想代鄭喜向你要一個解釋而已。”
蘇樓尋也大致揣測到他們的計劃,他冷冷道,“交代,想要什麽交代?本皇子已經盡自所能勸說父皇将刑罰減得最輕,否則,鄭家姐弟怎會站在你面前。”
“你……”鄭鏡按劍上前,鄭喜堵在他面前,鄭鏡才冷靜下來。
“你已然平安無事,卻拿鄭家人出氣,用鄭家幾十條人命維護你們皇室的面子,我妃傾真是佩服至極。”看來妃傾是打算跟蘇樓尋撕破臉皮了。
面對二人的唇槍舌劍,鄭喜出來勸架,卻不知如何開口,她只好低聲下氣道,“大皇子,當初說喜歡我的也是你,如今不辭而別的也是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好讓我将來死得瞑目。”夾雜着泣音。
蘇樓尋冷笑幾聲,“本皇子對你感情就像妃傾對本皇子的感情,供互相玩弄戲耍!”
“我知道了。”鄭喜輕輕地回答,悲從中來。
“我們既已得知答案,那大皇子請回吧,不送。”妃傾撇過頭,将寶劍強-塞進他的懷裏,蘇樓尋想握住她的手,只碰到她的手指,妃傾就收回了手,他沒有接過寶劍,寶劍應聲而落。
妃傾惱意可掬,蘇樓尋未走,她卻已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