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宿熙
正好他爸在微信上把兩人的結婚照發了過來。
陸苗截了他媽媽的部分,發給唐修:“據我爸說我媽也很有可能是災星體質,她或許知道什麽。”
唐修:“好。等我消息。”
大神就是大神,一切在他手上都能迎刃而解。
陸苗下午去買衣服,逛着逛着突然想要不給大神回饋一件禮物。
對面的男裝店在打折,他跑進去挑了一件灰色斜紋襯衫。
大神氣質悠然,很适合這種性冷淡系的顏色。
高檔品牌,純棉質地,打完折價格八百多六,頗有些肉疼。
但一想到他穿上的模樣,咬咬牙還是買了。
他拎着袋子喜滋滋地走出來,路過廣場中間零零散散的座位時,有個人坐在前方背對着他招了招手。
熟悉的白西裝袖口,陸苗猜到是誰,立刻跑上前,“你怎麽來了?”
“告訴你結果。”唐修輕笑。
陸苗高興壞了,坐在他面前,下意識就把袋子遞出去,“來,送給你。”
“襯衫?”
“嗯,看你天天穿白西裝,別人都老盯着你,以為你過錯了季節。”
唐修微笑,“好,那我收下了。”
他把袋子擱在腿上。
“以後記得感謝我。”陸苗屁颠屁颠地說。
“我媽你這麽快就找到了?”
“當然。就在這個城市。”
“真的嗎?她怎麽樣?還好嗎?”陸苗瞪大眼睛,有些忐忑,忽然又想這麽短時間,恐怕唐修也只是剛剛找到吧,怎麽能立刻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只不過明明從來沒想過去尋找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時候卻還緊張做什麽啊。
“我帶你去看看。”唐修說。
他拎着袋子起身,陸苗跟上。
兩個人乘上玻璃窗電梯,來到三樓,樓上是一排排的門店,看樣子還在裝修。
唐修熟練地穿過暗色的走廊,走到一扇關閉的窄門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黑鐵絲片,三兩下開了鎖。
陸苗:“……大神你很6。”
“自古以來心靈手巧。”
“……”
門開後就是一道小樓梯,轉上去,便又是另一道帶鎖的兩扇寬門,上面是用鐵鏈扣起來的銅鎖,唐修繼續順利地打開。
陸苗打趣:“你開過多少次了呀?”
“千次左右吧。”
他還能說什麽?
現在的神都沒太沒節操了。
穿過這扇門,便是日光猛灌的廣闊天臺。地面是灰漆漆的水泥地,脫落了好幾塊,坑坑窪窪,東側角落裏放着一些淩亂的箱子,有被雨水侵蝕過的模樣。
唐修轉身拉住他的手。
陸苗問:“要跳嗎?”
“嗯。”
陸苗閉了下眼睛,感受到一股迅速的涼意,很快又被太陽的溫熱照射。自己正站在一處樹蔭下,承接着幾個圓圓的光斑,周圍走過幾個穿着白大褂的年輕男女們,拄着拐杖的年輕人,扶着散步的夫妻,還有幾個慢吞吞走路的老人家。
醫院?
陸苗松開手,左右打量,最前方是一棟高大的灰白色建築,窗口整齊排列,樓下大門口有醫生護士以及穿着病服的病人出沒。應該是病房樓。右邊也有一棟寬而廣的建築,稍微矮一些的,對着馬路,是門診大樓。
目光由遠拉回來,他們現在是在醫院一處種滿植被的空餘地方,他的正前方,有個白衣護士正跟其它兩個護士閑聊。幾乎是目光掃過她的時候就認出了她,她壓根沒怎麽變。
“真年輕啊。”他低聲喃喃,居然是護士?
“我上次給你的眼鏡你帶了嗎?”唐修開口。
“帶了。”
“戴上看看。”
為什麽要戴眼鏡?陸苗有些懷疑,但沒問出聲。大神讓他做,必然是有原因。幸虧他是個哆啦A夢,喜歡把可能會有用的東西藏在包裏,他拿出眼鏡挂在耳朵上,望過去——
許久不說話,直到慢慢冷靜下來,去看唐修,“這是?”
“她被轉化成吸血鬼了。”
形容陸苗此刻心情的詞彙大概只有一個——目瞪口呆。在這個透明的鏡框裏,不遠處的那個女人,耳朵兩旁隐隐有一股霧氣,眼白是黑色的,眼珠發紅,牙齒隐約可以看見些尖銳。
“這是吸血鬼?”
“是吸血鬼藏匿在人體內的模樣。”
陸苗摘下眼鏡,她正走回病房樓。
“……為什麽她能這麽正常地站在太陽下?”陸苗還是有些不死心。
“行屍走肉而已。被吸血鬼皇和另一個轉化的吸血鬼共同咬過後,人不會立即死亡,體內會漸漸生成一個新的吸血鬼。吸血鬼夜間活動,白天就栖在這個人的身體裏,因為身體還存有記憶,所以會按照記憶生活,表面上她還是活着的。”
“那如果把體內的吸血鬼趕跑——”
“沒用的。人已經是空殼。除非肉體湮滅,否則別的吸血鬼可以入侵這具身體。”
陸苗一個字也說不出。他以為來找她最壞的結果是她已經結婚生子,甚至忘了有自己這個兒子,卻萬萬沒想到——
“還要看麽?”
陸苗搖了搖頭。
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怎麽想過自己的母親,因為生活中的那些事就夠他受了。而且對于一個剛出生就離去,二十多年來毫無音信的人到底有什麽可懷念的呢?可真的,他從沒想到,她變成這樣……一具行屍走肉,一個吸血鬼!
陸苗一直睜眼到淩晨三四點,勉強睡過去十幾分鐘,猛地,又夢見他媽變成吸血鬼的樣子,他倏然驚醒,盯着黑暗,覺得心髒跳得極快,甚至他感覺到自己在難受,這是他的親生母親,要是老爸知道這個消息會怎麽想……她實際上早已經死了。
死了。
大好的雙休日,外面天清雲淡,綠意茂盛,他卻只覺得好像被一層密密麻麻的荊棘包裹着,有許多冰冷帶刺的小蟲在他身上咬啃,周圍昏天暗地,頭疼欲裂。
他坐起身——不行,不能消沉。他還是要問,問關于自己的事,問關于書的事,問關于她的事,他起碼要解決什麽。
陸苗再次來到醫院。
昨天跟唐修在一起的時候面前有走過提着X光片的行人,袋子上印了醫院的名字,他還記得,媽媽的真名他也記得。于是他向路過的護士小姐打聽,結果問的第一個人就知道,“哦,陳護士長啊。”
小護士把他領到她面前,她正好給病人輸完液,手裏拿着用品站在走廊上,用那雙清亮的丹鳳眼仔細打量着他,“你是?”
陸苗突然有點說不出話,“我,我是……陸苗……”
你兒子?你親生兒子?你二十二年未見的兒子?
這樣說行嗎?
他躊躇着。
“護士長,輸液!”
“來了。”
她又回頭瞥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待他想說什麽。
陸苗下意識脫口而出,“您先忙吧。”
他轉過身,簡直想拍拍自己的臉,居然不敢說話,也太慫了。即便她現在只是個軀殼,她也是他媽媽,從小到大,應該說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見到的媽媽。
陸苗悻悻往回走,聽到前方有道聲音傳來,“小苗。”
陸苗擡起頭,一身白大褂的宿熙正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黑發柔軟的落在肩上,戴着眼鏡,雙手拿着文件夾,他原本應該是正好通過他最前面那條橫着的路,現在側着身看他,“你怎麽會在這?”
陸苗也很吃驚,“你怎麽會在?”
“我在這裏當醫生了。”
“啊!”陸苗想起來,“對,你就是這裏畢業的!”
宿熙淡淡而笑:“我前幾天才聽我媽說,你也來了這裏。正想着找你出來,怎麽沒給我打電話。”
陸苗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
“來醫院是生病了麽?”
“沒……”陸苗欲言又止,“來見一個人的。”
“什麽人?”
“我媽。”
宿熙沒什麽情緒,“見到了麽?”
“嗯。感覺不怎麽好。”陸苗含糊地說,擡起頭,“你要忙吧?”
宿熙目光往下落,瞥了瞥他的脖子,不易察覺地眉毛微微一壓,單只手拿着文件夾,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十字架,遞給他,“戴上。”
“我有了。”陸苗說。
“戴這個。”他語調頗為強硬,陸苗只好接過,“謝謝。”
“沒什麽必要,不要摘下來。”
陸苗忍不住瞥了一眼他,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但他一向從宿熙哥的表情裏讀不出什麽,他從小就是神童,醉心于科研,想法總是很奇怪。
“那我先走了。”
“你住哪?我明天找你吃飯。電話號碼也報給我一下。”
陸苗老實照做,宿熙這才說:“好,你可以走了。”
“……”
每次見宿熙哥,都有種見教導主任的感覺。
望着陸苗回去的背影,宿熙凝神思索。
他有一米八,身形修長,白大褂下面是黑色西裝褲和黑色皮鞋,站在走廊簡直玉樹臨風,常有護士和患病的小姑娘偷看他,他不以為意。
一名美豔的護士走過來,輕聲說:“宿醫生,布拉德邀請您過去。”
“嗯。”宿熙把文件夾給她,雙手放在口袋,徑自往前。
走到一樓,穿過一扇小門,門後面便是一個荒蕪的園子。
沿着園子的回廊有扇生鏽的綠皮鐵門用銅鎖鎖住,護士開門,宿熙走進去,房間裏的濕舊味撲面而來,走下兩層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樓梯下面又是好幾道門。
護士用鑰匙打開了從左到右算過來的第三扇紅皮門。
吸血鬼皇布拉德坐在紅皮毛絨椅上,一條腿成直角擱在另一條腿上,左手舉着紅酒杯。左側十幾個其他衣裝的男女吸血鬼也在舉着酒杯,互相用醫院血袋倒血,宛如開派對,空氣中是濃重的血腥味。
“宿醫生,聞名不如見面,歡迎你加入我們。”
“妖呢。”
布拉德揚了揚下巴,兩個吸血鬼仆從黑暗的裏側拉出了一個如同兵器架的鐵架,架子上下都有一條鐵杠,鐵杠上纏繞着鐵鏈,鐵鏈往下勒住了一個妖的脖頸,身體往下,他的雙手被反捆在身後,雙腳被拉開,用鐵鏈固定在下一條鐵杠。
簡直像一個展覽品。
宿熙走上去,站在他面前,從口袋裏掏出白手套,不疾不徐地戴上,然後捏了捏他被打斷的尖牙,翻開他漆黑的瞳孔,查看了一下他的肚臍,脫下手套:
“古妖。”
“沒錯,妖王的附屬魔。”
宿熙笑了笑:“很有研究價值。”
“只要你能讓我們融合,一切都好說。”
“之前做的那個呢?”
“不到一個星期就死了,力量沖撞太大,身體無法承受。”
“嗯。”宿熙不輕不重地應了一句,他伸出手:“鑰匙給我。”
護士走過去便把兩把鑰匙遞給他。
“親愛的宿先生,你随時可以來做研究,我們會盡一切力量支持,你需要做什麽我們也會幫你圓滿完成。”
宿熙徑自轉身,到門口時站定,“待會兒把你們的名單給我。”
“宿先生要名單做什麽?”
宿熙置若罔聞地走出去。
孤傲的科學家。
布拉德晃了晃杯中的血液,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