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九月的最後一天, 是星期二,國慶假期之前,還要正常上班,上學。
這一天,沈易準備要去複診了。
沈易要去的地方, 不是醫院, 而是一家私人的心理診所。
他一直都是在那裏看病。
沈易已經跟心理醫生預約了時間,在上午十點。
只是仙人掌, 是不能帶過去的。
可是要把仙人掌獨自放在家裏, 沈易不太放心, 也舍不得。
仙人掌在救了之後, 身邊就一直沒有離開過人, 要是讓它自己獨自在家, 可能會害怕。
沙發上,沈易抱着仙人掌,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摸着它的下巴, 微微蹙着眉思考。
怎麽辦呢?
……要找,顧億恒嗎?
猶豫了十幾分鐘,沈易還是決定給顧億恒發了一條短信, 他措辭小心翼翼的,問:“你, 在忙嗎?……今天,有課嗎?”
這是沈易第二次主動給顧億恒發短信,上一次, 也是為了仙人掌。
顧億恒的短信回得很快,沒過幾秒,就回了過來:“我下午三點有一節課,易易有事嗎?”
沈易低下頭,手指慢慢打字,反複删改了幾次後,按下了發送:“……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仙人掌幾個小時?”
信息發送過去後,沈易的心情是忐忑的,他擔心,自己這樣的請求,會打擾到顧億恒。
顧億恒又是秒回的:“好呀,完全可以。”
文字後面,還有一個笑容的表情。
過了幾秒鐘,顧億恒繼續發了第二條過來:“易易現在帶仙人掌過來吧,我給你開門。”
沈易看完短信,抱着仙人掌站了起來,有點暈,不過緩一下就好了。
沈易站在原地,閉着眼睛等待這陣暈眩感過去,好幾分鐘後,他才覺得不暈了,于是拿上鑰匙,抱着仙人掌往外走。
仙人掌以為是要出去玩,興奮了起來,連着叫了好幾聲,眼睛特別亮。
沈易摸着它,又捏了一下它的耳朵。
一分鐘後,沈易出了門。
剛走出去,沈易就發現隔壁顧億恒已經開了門,顧億恒正站在門口,微笑注視着自己。
而灰兔早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興奮地圍着沈易轉了一圈,然後仰起頭,高高興興地叫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也在歡迎。
沈易把仙人掌放下,又伸手摸了灰兔一下。
灰兔更高興了,它主動把腦袋伸到沈易手下蹭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的離開,轉而搖着尾巴,去跟仙人掌玩兒。
“汪~”仙人掌朝灰兔軟軟地叫一聲。
仙人掌這會兒已經明白沈易爸爸不是要帶自己出去玩兒了,不過沒關系,它還是很高興的,因為能跟灰兔哥哥玩呀。
兩只狗互叫了幾聲,就嬉嬉鬧鬧地在過道你追我趕地跑了起來,追到了,就滾到一起,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特別歡樂。
看着仙人掌和灰兔玩鬧的樣子,顧億恒搖了一下頭,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易也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走了過去,在顧億恒面前停下。
收回目光,顧億恒看向沈易,問:“易易你要進來坐一坐嗎?”
“不坐了……”沈易遲疑了一下,小聲地說:“我很快,就要出去。”
現在,已經快要九點了。
顧億恒有些驚訝,“易易要出門嗎?”
沈易點了一下頭,說:“要去,辦事。”
說話時,沈易一直在用左手的大拇指扣着右手的虎口處,垂着眼睛,有點緊張,他擔心顧億恒會繼續問他要去哪裏。
如果顧億恒問了,他要怎麽回答?
……回答不了的。
他還做不到,能把自己的病情,如實告訴他人。
所以……別問,別問啊。
顧億恒沒有繼續問,事實上,他也沒有打算要問。
顧億恒很明白,沈易并不想說的,既然沈易不想說,他自然也不會去問。
但顧億恒的想法,沈易并不知道,他還是,越來越緊張,手上的動作,更加用力了。
注意到了沈易明顯變化了的情緒,還有他下意識用自-殘緩解緊張的動作,顧億恒蹙起了眉,心疼不已。
怎麽了?
是突然發病了嗎?
他能幫沈易做點什麽?
顧億恒思考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回去客廳,然後拿了一盒牛奶重新走出來,又把牛奶,貼在了沈易的手上。
牛奶是顧億恒剛剛用開水泡過,表面還是溫溫的,一下子,就讓沈易冰涼的手,回暖了起來。
手裏拿着牛奶,沈易慢慢擡起了頭,有些茫然地看着顧億恒。
對沈易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顧億恒伸手指了指牛奶,說:“我剛溫過的,易易你拿去喝吧。”
沈易愣了幾秒,點了點頭,眼神裏的茫然褪去,恢複了清澈。
同時,緊張的情緒,也逐漸褪去。
不用擔心的。
顧億恒看沈易的情緒恢複了過來,松了一口氣,他又笑了一下,問:“對了易易,你出去的話,中午還會回來吃飯嗎?”
“……會的。”
沈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說:“不過,要晚一點。”
顧億恒彎起眉眼,笑着說道:“那我就晚點再煮飯了,等你回來,再一起吃。”
沈易怔了怔,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說:“那我,會早點回來的。”
—
九點半,沈易做好準備,出了門。
他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
半個小時後,沈易準時到了心理診所。
這家私人的心理診所很大,所在的位置,也并不是在繁華熱鬧的街中心,而是比較靠近郊區。
診所外,環境清幽,四周種滿了綠樹,樹上栖息着各種鳥類,發出叽叽喳喳的聲響,不遠處,還有一個不大的人工湖。
樹木,湖水,鳥鳴,安逸,一走進來,再差的心情,都能漸漸變好。
這時,有一名護士向沈易走過來。
那護士差不多三十歲的年紀,很溫婉的長相,笑容也很溫柔,她是負責接待沈易的,也認識沈易。
走到沈易面前,護士自然地打招呼,說:“來了呀小易,顧醫生已經在等你了哦,跟我走吧。”
沈易對她點了一下頭,小聲地回了一句好。
護士詫異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十分高興,她鼓勵說:“小易,你進步了啊,要一直保持哦。”
聞言,沈易隔了許久,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聽見回應,護士又笑了,她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欣慰。
這麽多年了,她總算是看到沈易有了一點點的進步,也會回答她的話了。
這個好消息,待會兒她一定要和顧醫生分享。
護士把沈易帶到了三樓,又敲開了一間緊閉的房門。
沈易進去後,她對沈易眨了下眼睛,又跟顧醫生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走了出去,順便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有沈易和心理醫生兩個人。
沈易的心理醫生叫顧景清,今年剛三十歲,很年輕,他喜歡戴着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也總是微笑着,在注視着人的時候,目光清清淡淡的,能讓人平靜。
其實,沈易的心理醫生,本來并不是顧景清,而是顧景清的老師,一個五十幾歲的慈祥老頭,但在三年前,他帶着患病的妻子去環游世界散心了,于是沈易的心理醫生,才換成了顧景清。
顧景清雖然年輕,但能力不弱,他已經成功治愈了十幾名的抑郁症患者,唯有沈易,讓他很頭疼。
從他接手沈易以來,沈易就從來不配合主動治療,只要沒發作,就不會來複診,而發作時,也只是過來拿藥,其他什麽都不願意多說,任他講到口幹舌燥,還是一語不發,只是靜坐着。
顧景清很清楚,沈易根本沒有想要治療的心,他早就放棄了自己,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在活着。
這也導致了沈易的病情,一直止步不前,還越來越嚴重。
顧景清原以為,沈易大概會這樣一直下去了,但是沒想到,沈易會主動給他打電話,跟他預約複診的時間。
挂上電話後,顧景清一個人在家裏驚訝了好半天,随之而來的,是驚喜。
第一次。
三年以來,沈易第一次不是因為發病過來複診。
顧景清欣喜和欣慰之餘,也不禁有些好奇。
是誰,改變了沈易?
是有一個人,改變了沈易吧。
收回思緒,顧景清對沈易笑了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說:“小易,過來坐下吧,我們随便說說話。”
沈易木着臉,看了一眼顧景清,慢吞吞邁開步子,依言走了過去。
在顧景清面前坐下,沈易顯得有些拘謹,手放在膝蓋上,習慣性地扣着褲子。
顧景清看着,就站了起來,去給沈易倒了一杯溫開水。
溫開水握在手裏,暖意從指尖開始蔓延,沈易總算是好了一些。
顧景清笑了笑,開始像閑聊一樣,開口和沈易交談。
顧景清先問了問沈易這段時間的情況,問他最近好不好,然後,又接着問了一些小事,什麽早上吃飯了沒有,在家裏都做了什麽,有看電視嗎,看得頻道是什麽等等。
這一次,沈易不再像之前,什麽都不說,而是一字一句的,說得很清楚。
好的,不好的,焦躁的,不安的。
沈易都說了出來。
顧景清扮演着傾聽的角色,他并沒有對沈易的話随意做判斷,他表示了理解,還有和沈易一起面對。
他會拿着筆和紙,把沈易的話,一一記錄下來,又逐字逐句,分析給沈易聽。
這樣,很快就過去了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裏,沈易一點一點地講着關于自己的事,講心情,講幾次崩潰,後面,還講自己遇見了顧億恒,講自己救了一只流浪狗,又收養了它,叫做仙人掌……
他說了很多很多,幾乎是這三年來,他說話的全部。
最後,沈易還把自己那個私人的微博,也告訴了顧景清。
他能信任顧景清了。
病人能夠信任自己的心理醫生,就是一個好的開端。
在結束之前,顧景清問沈易:“下周二,你還要過來嗎?”
沈易低着頭,遲疑了許久,說:“……我會來的。”
顧景清笑了起來,他比了一個打電話的動作,說:“你要是覺得有不舒服了,也可以随時給我打電話,24小時在線。”
說完,他站起來,陪着沈易走到門口,看護士送他離開,才轉身回去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