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蓁蓁算着時間進來,打算一切依計行事,不料她推門而進,入眼所見的卻是躺在時陌懷中渾身是血的長歌。
她瞬間就明白了一切,當下白着臉倉皇奔去:“娘娘!為什麽……”
還未靠近長歌,便被一雙冰涼如鬼魅的手扣住了咽喉命脈。
“把解藥交出來!”男人的嗓音絲絲陰沉,帶着刻骨殺意。
世人都說當今的皇上驚世容顏,溫潤如玉,可能正是因為性格太過溫和,才會被妖妃死死拿捏,揉扁搓圓,予取予求。
但他們之所以這樣認為,只是因為這位帝王藏得太深,從來沒有人能真正将他看透。
蓁蓁滿臉淚水:“沒有解藥……這是二公子給的毒藥……他怕娘娘心軟舍不得讓你死,根本就沒有給我們解藥……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喝下的毒酒……她怎麽能……二公子說好了,今夜連夜來接她,明日一早就能到……這麽多年了,她怎能連二公子最後一面都不見……”
長歌艱難地去握時陌的手:“放了她……是方才秦時月進來,我趁着他們打鬥喝下的……我怕你發現,怕你舍不得我,一直在強撐……時陌,我好痛……我真的,真的撐不住了……”
男人反手緊緊将她抱在懷裏,用力到仿佛稍微一個放松,他就真的要永遠失去她,恸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剛才,問我今天是什麽日子……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這麽多年,我知道的,你一心一意只想等我一顆真心……為了要我這顆心,你拿了你的江山來換,現在,你還要拿你的命來換……這些我其實都懂……可惜我們之間隔着太多人的鮮血……只要我還活着,我就只能負你……我這一生,仰無愧于天,俯無愧于地,卻獨獨負了你……”
她看着他,臉上滿是淚痕:“今天,就是我把心交給你的日子啊……”
“不,我不要你的心!你這個妖妃,我要你的人就夠了!朕命令你,給朕好好活着!”男人雙目赤紅,發狠地看着她,“我現在就帶你去找慕雲岚拿解藥!”
說時,已将她抱起,往外奔去。長臂一伸,一旁的銀狐裘隔空被他吸去,仔細将她裹住。
門外的護衛欲跟上,被他揮退,那兩人忠心,似乎正想谏言幾句,時陌此時心急如焚理智全無,頭也不回便毫不留情地往後揮出幾支銀針,下手毒辣。
待兩名護衛死裏逃生,時陌已抱着長歌飛身上了汗血寶馬,兩人一馬如箭離弦,眨眼已消失在茫茫雪原。
夜半的雪下得鋪天蓋地,朔風凜凜呼嘯而來,風雪打在人臉上又寒又刺,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時陌将長歌穩穩藏在自己懷裏,自己卻因為策馬狂奔,連束發的玉冠也不知何時掉落,長發披散,逆風飛揚,一如他此刻如煎如熬無法将息的內心,在無邊暗夜裏,可憐又可怖。
“沒用的……”她的聲音淹沒在風雪裏。
他箍在她腰間的長臂如鐵,她全無力氣掙紮。她艱難地擡頭,只見到他死死繃緊的下颌,白得毫無血色,她幾乎都認不出他了。她這一生,自十六歲嫁給他,十五年,他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樣子,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倉惶恐懼,這樣的他,仿佛是垂死的困獸,遍體鱗傷慌不擇路地掙紮,可憐而卑微地去求一線生機。
“時陌,你從來都不自欺欺人的啊……”長歌艱難地去拉他胸前的衣襟。
“乖,別說話。相信我,我能救你!”時陌一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分神去吻她的發鬓,“你的侍女說慕雲岚會星夜啓程,那想來此時已經在路上,說不定過了前面的樹林,不,說不定就在前面的林子裏,我們就能遇見了。”
他何曾如此卑微無力,自欺欺人?長歌哭道:“是我不想活啊……我此生,只要還活着,就注定無法愛你,可我……想愛你啊……時陌,你不懂嗎?”
我想愛你啊……
她的悲泣低喃仿佛一把利刃,時陌只覺被當胸穿過,霎時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長歌這時忽地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這一失神,手上松了力氣,長歌就滾下了馬。
時陌猛然醒覺,立刻飛身而出,一把将她緊緊抱進懷裏,自己墊在她身下,兩人一起跌進雪地裏。
“怎麽樣……”
時陌抱着她坐起,才發現雪地裏全是血,長歌的血,已經由紅色變成了黑色,他猛地噤聲,滿是血絲的眼眶終于模糊地落下一行淚來。
來不及了,他真的救不了她了。
他這一生,如今已快要到不惑之年了。他從出生時的萬千聖寵,到後來的冷落凋敝,到遠赴西夏為質,再到君臨天下萬人之上,而後到江山斷送……世人都以為他這一生實在是大起大落,其實他從不覺得有起有落。一切都不過在他的掌握,一步步走來,都只是水到渠成罷了。
只有兩件事,兩個人,脫離了他的掌控。
母親和她。
自他有記憶以來,除了母親死去那一夜流過眼淚,這是他第二次流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他都留不住。
長歌躺在他懷裏,艱難地舉起手,去碰他的臉。
他低下頭,絕望地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哽咽道:“長歌,我寧願你一輩子都不愛我。”
“這很難啊……”長歌用力地睜大眼睛,帶着貪戀和不舍,仿佛是要将他最後的模樣執着地記在心裏,“嫁給你這麽一個男人……陪你十五年……懂得了你所有的好,你所有的不容易……真的,很難不愛上你啊。”
男人用力抱住她,胡亂地親吻她的耳垂,無措而恐懼。
長歌在他懷中,她的眼皮愈漸沉重,她只能緩緩阖上眸子,輕聲交代:“我給裴宗元留了一個錦囊,若你要奪回帝都,他會為你粉身碎骨……時陌,這是我這一生,作為你的妻子,送給你唯一的禮物……可惜,也只能在我死後……我知道,我哥哥雖然很厲害,但他,他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只要我不絆住你,這江山,你可以兵不血刃奪回……”
烏黑的血不受控制地從她口中汩汩湧出,時陌手忙腳亂地替她擦拭。她一身紅裝不大顯色,他一身白衣卻被染得觸目驚心。她的聲音逐漸微弱,只能痛苦地往他耳邊湊去,時陌流着淚,主動俯身到她耳邊,聽她道:“時陌,時陌……我死前是你皇室一族的仇人,親手亡了你的國,我死後,就只是你的妻子了……我幫你奪回江山,你可以原諒我嗎?”
最後一字落下,他手中的軀體驀地一沉。他閉上眼,将懷中再無生氣的身子死死抱住,在她耳邊輕聲道:“可是,我從來就不曾怪過你啊,要如何原諒你?”
“你從來不曾負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千裏快馬自雪林深處疾馳而來的聲音由遠及近,慕雲岚月夜趕來,一人一馬,身無長物,唯有懷裏揣着一瓶解藥,帶着心中難以言喻的可怕預感。
再快一點。惟願,再快一點。
他看到遠方似乎是個人,風雪肆無忌憚砸在他身上,已埋過他半個身子,他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當距離靠近,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終于看清那人是誰,和他懷中緊緊抱着不願放手的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時,慕雲岚心中不好的預感終于得到證實。
剎那間有什麽如海嘯般,滅頂而來。
慕雲岚從馬上滾了下來。
連滾帶爬地,他一步步爬過去,惶恐地去抓那女子的手。
觸手,只剩下一片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