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輩子的長歌回程途經歸來郡,原以為這個地方會如同它的名字一樣令人向往,特意停留,結果到了以後才發現,向往沒有,印象倒真是深刻——窮,窮得令人印象深刻!
其實它原本也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甚至有些得天獨厚的天然珍稀,可惜周邊山路崎岖,道路不通,商賈無法往來貿易,因此積貧積弱。
主要雪上加霜的還是山賊橫行。
雖然後來慕瑜替他們剿滅了匪賊,但他是武将,對發展經濟終究不通,便只能将詳情如實上奏朝廷。可惜彼時的懿和帝對慕瑜恨屋及烏,終于徹底放棄了歸來郡這方百姓。
總之當時這地方就一個字:慘。
時陌登基以後,對于封後這件事一直很堅持。但長歌上輩子是打定主意要亡了他國祚的,她就是再不要臉都不能以後之名。畢竟歷史上的妖妃很多,妖後還是比較少見的。亡在妖妃手上,後世最多說他沉迷美色,走腎不走心。要是亡在自己的皇後手上,那只能說明他腦殘。
自古娶妻娶賢,一個君王到底是要腦殘眼瞎到什麽地步,才能親手将一個包藏禍心的妖孽捧上後座?
如此兩人就僵持下了,但是他的手段也是挺不要臉的。一次他要得狠了,她受不住讨饒,靈機一動和他做了個交換。
她說自己當年南下時途經歸來郡,猶記得那裏有一種野生山菌,極為鮮美,多年來念念不忘,要他親自南下去采摘一籃子回來送給她。
他意味深長地看着她:“自古鮮花送美人,愛妃倒是特別,不要鮮花,卻要吃的?”
長歌眨了眨眼睛:“因為我已經有這世間最好看的鮮花了啊。”
時陌挑眉。
“皇上這麽好看,比牡丹還要好看,妾身快要死在牡丹花下了……”
他用力繃了繃唇角,最終還是沒繃住,将頭埋在她脖頸間,低低笑罵:“還差得遠呢……”
世人都說他是昏君,任她予取予求,其實他那個人的心思,從來不是旁人能看透的。
譬如那一次,她以為她矮下身段,應該将他哄得愉悅了。可是之後,他并沒有真的南下。
他說:“朕還不知道你?你不過想把朕支走罷了。對了,聽說歸來郡那個地方極為窮困,朕若是真的去了,少不得還得親自扶貧,這一來二去的耽擱,沒個三五月怕回不來。”
長歌:“……”
他挑釁地瞧了她一眼:“想得可真美。可你別忘了,朕去哪裏都要帶着你,若是此行真的去了,你也得跟着,貼身伺候。”
“……”真的是好生氣啊!還能不能愉快做夫妻了!
“不過愛妃既然向朕開了口,朕是你的夫君,自當滿足。朕已經撥了銀子下去,給歸來郡修橋鋪路,又派了工部尚書親去巡察。歸來郡窮在路上,一旦這個路修好了,往後愛妃想吃多少歸來菌,就可以吃多少歸來菌。”時陌将她拉進懷裏,妖孽兮兮地問,“朕此舉,可得愛妃的心?”
長歌抿了抿唇,沒壓下微微翹起的唇角。
好吧,她原來的意思正是這個……那個地方的窮困她一直記在心裏,她想讓他親自去看一看。既然他不用看也知道了她的用心,那就算他自己超常發揮好了。
她嘴硬地哼了一聲:“那個不叫歸來菌。”
“那叫什麽?”
“好像沒有名字……”
“那就叫歸來菌吧。”
“……好沒文化啊。”
“那叫……傾心菌?傾國傾城皆不及傾心,愛妃你是真的傾了朕的心啊。”
“……還是叫歸來菌吧。”
就這樣,靠着朝廷大筆白花花的銀子加持,三個月後,歸來郡周遭面貌就煥然一新。時陌那個人看問題一向一針見血,歸來郡确實是窮在“路”上,自從這路修好了,商賈往來逐漸頻繁,歸來郡便有了起色。
但真正帶領歸來郡實現經濟騰飛的其實是……長歌。
說起來,古來文人書生都有個瞧了熱鬧熱愛奔走吆喝的性格,古有“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如今既然發生了同樣熱鬧的事,那我朝文人自然也不甘落後。加之,銀子撥下去,在歸來郡這個地方修的是路,架的是橋,那簡直是不要太方便他們慕名而去了。一時,歸來郡的文人書生絡繹不絕,争先恐後作詩作賦,紛紛描繪新帝為了讨貴妃歡心在歸來郡所做種種。
甚至都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宮人流傳出去的,某一日,長歌還聽說歸來菌在文人圈裏得了個雅名——傾心菌。
世人皆道,傾國傾城皆不及傾心。
長歌:“……”
再後來就更加離譜了,不知從哪裏傳出的,說皇上之所以後宮空懸,獨獨對貴妃日夜恩寵不斷,是因為貴妃娘娘吃了歸來郡的傾心菌,傾了帝君的心,君心自此不渝。
歸來郡就這樣在短短幾月內紅遍了大江南北,一時間連幾歲孩童都知道了歸來郡,知道了傾心菌,更遑論一向熱衷于往來探索商機的商賈們。
這樣聲名遠播的歸來郡真是想不富裕起來都難。
這樣聲名遠播的長歌真是想不被傳成妖妃都難。
對此,長歌表示,既然已經是妖妃了,那就索性破罐破摔吧。
于是,後來有一日,當時陌提醒她這個交換,說起封後一事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她臭不要臉地反問:“诶,你不知道我是妖妃嗎?妖妃說的話怎麽可能會算數哈哈哈!”
時陌:“……”
當然了,她這麽不要臉挑釁的後果就是某人比她更不要臉……
憶起往事,長歌的臉忽然有些發燙。
“姑娘……”夭夭抓着她的手,泫然欲泣。
長歌回過神來,對上夭夭水汪汪的眸子,以為她是擔心自己,便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沒事。”
話落,忽然感覺到衆人投來的驚訝目光。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長歌意識到自己剛才怕是回錯了話。
慕雲岚艱難道:“長歌,不洗澡……真的沒關系?”
長歌愣住。
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如今已身在驿站。長歌方才的思緒還停留在歸來郡後來如何繁榮富庶,此刻硬生生拉回,不得不面對它現在真的很窮的現實。
但也……“不至于不能洗澡吧?”
歸來郡只是窮,降雨還是很充沛的,否則路也不至于那樣難走。
回答的是本地驿丞,朝長歌戰戰兢兢地拱手道:“回郡主,說來慚愧,此地窮困,統共只有下官、賤內并一名驿卒三人,離此地最近的水源在三裏路外的城東水井。原是有驿卒負責往來運送水車,只是昨夜暴雨,今晨驿卒不慎摔斷了腿。下官年輕時在戰場上受了傷,如今無法負荷過重,最多也只能取一些飲用的水回來,所以洗澡的熱水就……”
長歌點點頭,這裏的情況她是清楚的,只是上輩子她沒有病重,一路行得快些,應是早到了幾日,避開了昨夜那場暴雨。
“這個無妨,你一會兒多備些水桶,讓我二哥帶人去幫你挑一些回來。”
驿丞一聽,惶恐道:“如何敢勞煩将軍和衆将士?”
長歌輕嘆:“杯水車薪罷了。”
一句杯水車薪,正正戳在驿丞的心頭,他眼眶倏地一熱,連忙垂下頭去:“下官相信朝廷,朝廷……總有一日會想起咱們歸來郡的。”
對于驿丞的自欺欺人,長歌只是一笑。她總不能殘忍地告訴他,得等到新帝登基,朝廷才能想得起你們的死活來吧?
慕雲岚淡道:“收拾個幹淨通風的房間出來,郡主大病初愈,不可有半點怠慢,知道嗎?”
驿丞連連應是,又前面引路上樓。
慕雲岚将長歌安頓好,又挑了幾個最得力的手下在外護衛,這便親自帶了一隊人出去挑水。
夭夭小心伺候長歌拾整,才發現這房間是真破。桌椅什麽的她已經不敢奢求了,沒想竟連柱子都腐了,終于忍不住埋怨:“不出京城,都還不知道這天底下竟然有這麽窮困的地方。好在如今是冬天,不然怕是還有蟲子,蓁蓁不在,我可對付不了它們……”
蓁蓁是長歌的另一名侍女,因長歌連日昏迷,被慕雲岚派去尋慕雲青了。
長歌安靜坐在棋盤前,她如今無暇将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正微微蹙眉看着棋面上的困局。
夭夭還想再念叨什麽,長歌出聲道:“夭夭,快過來幫我看看這盤困局該如何破解?”
夭夭被轉移了注意力,來到長歌身邊。她自幼跟着長歌長大,對下棋也是略知一二,此時俯身一看,黑子和白子交鋒雖還未到最激烈處,但白子不知怎的,卻自己走到了絕境。
夭夭跟着那樣一個主子,自然也是個伶俐的,當下便明白過來……這哪裏是棋啊?這分明就是眼下實實在在的困局,國公爺的困局,甚至整個國公府的困局。
這便輕嘆一聲,轉身倒了茶水,小心遞到長歌手中,心疼道:“姑娘,您是家裏千嬌萬寵的姑娘啊,天塌下來也有國公爺和兩位公子替您撐着,何苦總是思慮這麽多呢?前兒個您病重到昏迷就是因為思慮太重,傷了心神。再這麽下去,會傷元氣的。”
“我若不想,就不止傷元氣這麽簡單了。”
閉了閉眼,父兄慘死、慕家滿門被滅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
長歌指尖頓緊,“啪”的一聲,棋面上頓時多出了一顆黑子。
夭夭在一旁看着,驚道:“這樣豈不是大家都堵死了?”
長歌決絕一笑,既然沒有出路,那就索性将大家都堵死吧,徹底将京中那一池水攪渾!
正擺弄着棋局,樓下忽然傳來“砰”的一聲,震天動地,使這殘破的驿站也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