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慕家和裴家同在寧安街上,一家在街頭,一家在街尾,隔着這麽近的距離,眨眼風聲就傳到了裴家。
護國公是個耿直的脾性,聽說自家兒子竟然敢上慕家去拿人,氣得拍桌子跳腳,當下抄起長.槍就要去“宰了那兔崽子!”
國公夫人林氏好說歹說勸不住,最後還是命人将國公爺最疼愛的三姨娘請了過來,這才按住了暴跳如雷的老國公。
裴家四姑娘裴錦是護國公嫡女,在外頭回廊冷眼瞧着堂廳裏那出鬧劇,轉頭低聲對自己的貼身婢女交代兩句,那婢女當即跑了出去。
不久便帶着消息回來:“長寧郡主被氣得當場昏了過去。”
“昏了?”裴錦的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翹,天生了一副精明的模樣,和街頭的長寧郡主一副呆傻木讷截然相反,她咀嚼着這兩個字,譏诮一笑,“鎮國公千嬌萬寵的寶貝女兒,身子怎麽可能會這麽弱?怕是裝的吧。”
“是真的,聽說是回來的路上就受了風寒,昏了整整三天三夜,差點沒命,慕二公子這才會冒險抗旨,親自護送她回京。大病初愈又舟車勞頓,加上那長寧郡主又一向是個跋扈的,從來都要別人讓着她,結果這回沒鬥贏皇上的聖旨,不被氣昏才怪。如今鎮國公府雞飛狗跳,又是忙着請大夫,又是忙着捎人情,一團亂麻。”
“她還真是半點沒變,十年如一日的惹禍精。這下好了,眼睜睜就把她二哥坑到了天牢裏去。”裴錦唇角微翹,掩下心中那絲絲酸意,“花容,備些禮,明日一早咱們去看看她,寬慰兩句。”
花容一貫會揣摩裴錦的心思,這便別有深意一笑,應道:“是,姑娘。”
可惜,做了十多年鄰居,裴錦還是不夠了解長歌。第二日,她又一次被這位長寧郡主的無下限驚了個目瞪口呆。
早晨一出自家的門,裴錦便見整條街的馬車,車頭擠着車尾,挪都挪不動,烏泱泱霸占了整條街。一打聽才知道,這些全是去看慕長歌的。
裴錦薄薄的唇緊緊抿着,指甲險些掐到手心裏。
憑什麽,同是國公府的嫡出姑娘,慕長歌明明又醜又什麽都不會,就被人捧到手心裏,連皇上都要對她另眼相看,封她郡主。懿和帝是踩着骨肉鮮血登上的帝位,如今沒剩下一個兄弟,慕長歌就成了京中唯一的郡主。
唯一,真是個既令人羨慕又令人讨厭的詞語,大周唯一的郡主,慕家唯一的姑娘……這兩個身份就注定了,即使慕長歌到如今闖下大禍,還能惹得京中權貴競相巴結。
而她裴錦呢,明明才名在外,京中卻有幾人看重她?不過是因為她的父親沒有慕瑜那麽情深不悔,一生只愛一個女人,即使那個女人死了也要抱着她的牌位當和尚,為她所生的女兒摘天上的月亮。
噢,對了,不得不提的是,慕長歌“除了會投胎別的一概不會”的盛名,正是源于裴錦。就是她當日在晉王府,對另一名貴女冷嘲熱諷了一句——“你出娘胎再經營有什麽用?你有本事也像慕長歌一樣會投胎啊!”
因為會投胎,便可以任性跋扈,胡作非為,作天作地嗎?
前面打探的花容回來道:“說是長寧郡主正在喝藥。”
“這麽長時間,再多的藥也該喝完了吧?”
“說是喝完藥還是頭暈,要再緩會兒。”
裴錦冷笑:“這分明就是逐客,為何這些馬車還要停在這兒自讨沒趣?”
花容小心翼翼地看了裴錦一眼,低頭道:“有人是要走的,結果馬兒一叫,這就把病中的長寧郡主驚得,驚得,吐血了。所以衆人也只好候在外面等郡主病情緩和了再說……”
吐血……
“太無恥了!”裴錦被長歌所作所為氣得咬牙切齒,“她這分明就是拿皇上沒辦法,在拿別人出氣!你說怎麽可以有人恃寵而驕無法無天到這等地步!真的是太不要臉了!”
花容:“……”
她又不是大周唯一的郡主,慕家唯一的姑娘,她又沒有被父兄捧在掌心裏驕縱,她怎麽會知道這麽艱深的問題?
鎮國公府內,無恥的長寧郡主此時正在蕩秋千,夭夭在後面輕輕地推她,她蕩得意興闌珊的。
容菡從院子外頭進來,蹙眉勸道:“長歌,要不點到即止吧?都是京中權貴,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還有兩位是侯爵夫人,你這樣把人全得罪完了,朝中原本要替二叔說話的那些大臣見咱們家如此跋扈嚣張不講道理,都不會再替二叔求情了。”
“就是要阻止他們替二哥求情啊。”
“阻止他們求情?”容菡不解,“為何?妹妹難道不想二叔早點回來嗎?聽說昨夜皇上連二叔面都沒見,直接就打入了天牢。天牢是什麽地方?二叔在裏面多一日便要多受一日的罪。”
長歌無奈一嘆:“嫂嫂,如今二哥抗旨是鐵證如山的事,根本就沒有求情的道理,但是外頭那些人,不論是出于對父親的敬重,還是有心巴結,都是想要替二哥求情的。皇上本就對父親忌憚甚深,如今抗旨都鐵板釘釘了,若是還有人出來替他求情,那皇上會怎麽想?皇上會認為父親仗着自己功高,就結黨坐大。一個臣子,結黨做什麽?若無叛逆,何須結黨?父親若是有心叛逆,那二哥就是叛臣之子,死不足惜!恐怕一旦這些人求情,适得其反激怒了皇上,皇上都不會等父親回來,就要對二哥痛下殺手了。”
容菡臉色一白:“可是公爹一生從未結黨,最是忠直不過了,他不是叛臣啊!”
長歌目光落在遠處的桂花樹,如今已過了節氣,桂樹便只剩下一樹枯枝。
“是啊,父親一生最是忠直不過了,可偏偏皇上不信他。咱們這位皇上啊,從來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手底下的功臣。”長歌話鋒一轉,“好在如今皇上拿二哥只為敲打父親,他不見二哥也是好事,代表着在父親回來以前,他都會對二哥置之不理。只要皇上不理會,天牢那邊便需全聽令于裴宗元這個暫代禁軍統領,有裴大哥在,二哥必定不會受苦。”
“好,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出去耗着他們,耗到他們都恨不得和咱們家老死不相往來為止。”容菡說到這裏,又話鋒一轉,“但是你今日一下子得罪這麽多人,日後出門只怕還要再多帶些護衛了。”
長寧郡主現在出門已經是浩浩蕩蕩大半條街了,再多……長歌忍不住被那畫面逗得笑了出來。
容菡也是抿唇一笑,又問:“那何時放他們離去?”
長歌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日頭,微微一笑:“這個嫂嫂就不必擔心了,時候到了,他們自然會回去。”
又道:“一不小心就成了咱們的棋子,也是委屈,嫂嫂命廚房多做些糕點送去吧,權當補償。”
容菡點頭離去。
如此光景,直到午後的時候,寧安街上已是怨聲載道。馬車裏的貴人們,若是個城府深的,心裏縱使恨得牙癢癢,面上也能不動聲色。若是個沒什麽城府的,已經直接罵罵咧咧了。
“慕家實在太過分了!有本事的自己找皇上求情去啊!不敢惹皇上就來踐踏咱們一片好意,拿咱們做出氣筒是個什麽道理!”
“對,我管她吐血不吐血的,總之我要回去了!大不了不相往來!我看他鎮國公府能得意幾時!”
“……”
只是狠話此起彼伏,卻根本沒有人願意做帶頭離去那一個。這種事情,一旦沒了帶頭大哥,就很難做起來。于是大家一面罵罵咧咧,一面還是頂着冬日裏舒服的太陽等長寧郡主“醒來”。
直到午時末未時初,遠處忽地傳來喧嚣嘈雜,這邊紛紛遣人去查探,不久帶回來消息,這才終于算是破了鎮國公家門口這一出僵局。
原來,幾條街外,京城首富杜崇年僅五歲的獨生兒子被綁架了,此時正四處張貼告示懸賞救子——
“若有貴人壯士能将小兒無恙救回,杜崇願雙手奉上全副身家,一千萬兩黃金,聊表謝意。”
首富的全副身家,連當今的天子都放不下,何況是這些權貴?
眨眼,便有了第一輛馬車打頭離開,而後陸陸續續,不到片刻,一個都不剩下。
夭夭躲在門後看大家迫不及待離去的樣子,仿佛看了一出好戲,眉開眼笑。轉頭去和長歌禀報,說得繪聲繪色:“笑死我了!這些人啊,都跟這一千萬兩黃金必定會落入他們的口袋一樣,迫不及待轉頭就走了!”
“原本還擔心鬧大了下不來臺,這下可巧。”容菡松了一口氣,“也是難怪,若是能拿下這一千萬兩黃金,誰還在意得罪不得罪鎮國公呢?也好,有了這一千萬兩黃金的争奪,大約也就再沒人想得起來去替二叔求情了。”
“可是一千萬兩黃金……到底有多少呢?”容菡自小在慕家長大,沒見過這麽多的錢。
長歌被容菡這麽一問,倒是被問住了。想她做了一輩子妖妃,雖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回想起來,她那一生,不是在風花雪月男歡女愛,就是在翻雲覆雨謀朝篡位,竟然都沒有去國庫親眼看過一眼,實在可惜。
長歌心中一面惋惜,一面忍不住猜想:“大概能堆成一座金山吧,可以一輩子躺在上面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這麽一說,忽然好向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