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容菡離開時,按照長歌的意思,将她院內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并帶了出去。其後,夭夭又在周遭仔細瞧了再瞧,這才返身回到長歌身旁。
“姑娘,人都清了。”
長歌點了下頭,夭夭輕輕應了聲“是”,便走到閣架前。這架子是花梨木的,上面擺着的玩意兒件件有趣稀罕,又尤以其間一尊白玉小唐馬最是憨态可掬,玲珑潤巧,最得長歌喜愛。
夭夭将手放在白玉小唐馬上,往左輕輕擰了個半圓弧度,又往右擰了個半圓弧度,一旁的牆便忽然洞開出了一道門,夭夭拎起裙擺走進,不久再出來時,手中赫然牽了個小人兒。
他還不及夭夭的腰身高,矮矮團團的,白面一樣,梳子童子髻,玉雪可愛。瞧見長歌,脆生生地叫了聲:“長歌姐姐。”
這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讓外頭個個搶紅了眼的首富獨子——杜言。
可惜任他們搶得頭破血流,也沒有誰能想到,這孩子竟是被長歌藏在了自己院中的密室裏。
長歌含笑朝他招了招手,杜言便笑着跑到長歌身邊。
杜言人雖小,卻也是個愛表現的,一見長歌便道:“言兒今日已将《弟子規》記下,姐姐要聽言兒背誦嗎?”
長歌親昵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好啊。”
杜言一喜,這便退後幾步,挺着小腰,負手朗朗背了起來。
五歲大的孩子,雖是做出人小鬼大的樣子,聲音裏還是帶着奶聲奶氣,長歌聽在耳裏,只覺心也是軟的,不覺輕輕閉上眼睛,跟着他打着節奏,唇角浮起笑意。
若是前世她沒有那般狠心,若是兩人真能有一個孩子,想來應該也就是這般光景了吧?
冬日的午後,暖陽溫潤,她檢查着孩子的功課,他處理好政事進門來,孩子一瞧見他,會親昵地喊着“爹爹”,一面竄到他的懷裏,叫他抱個滿懷……
想來,他應當會很滿足吧?
可惜……也只是想來。
他那一生,終其一生,都毀在她的手上,終究也只落了個求而不得。
他可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啊。
“姐姐?”
孩子的嗓音拉回了長歌的思緒,長歌睜開眼睛,只見杜言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姐姐,是言兒背得不好嗎?姐姐怎麽哭了?”
長歌連忙摁了摁眼角,這才發覺眼角竟果真有些濕意,她自己都沒發覺,孩子眼睛尖,竟被他發覺。
長歌笑道:“沒有,是姐姐被言兒感動了。姐姐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啊,字兒都認不全,哪兒還能背這麽大篇的文章?人常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姐姐看你這般能耐,再看看自己,便不覺傷悲了。”
一旁的夭夭聞言,無語地抽了抽嘴角。
你五歲的時候都能背《戰國策》了好吧!只有小孩子會信你的胡說八道!
果真小孩子就信了,貼心地主動去抱住長歌的脖子,懂事地安慰道:“姐姐勿要傷悲。爹爹說,人總有所長,總有所短。譬如姐姐能做針線,這便是姐姐的長處,言兒不能,便是言兒的短處,言兒也沒有因為這個哭啊,所以姐姐也不哭了。”
杜言說着,還用嘴巴輕輕碰了碰長歌的眼睛。小孩子的唇粉嫩柔軟,輕輕碰在她的眼皮上,那一剎那,長歌只覺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原本只是有感而發,不覺濕了眼眶,此時被杜言這一親,心頭那些死死壓抑住的情緒反倒翻湧而出,她克制不住,将杜言緊緊抱在懷裏,任眼淚大片落下。
——這是她上輩子的遺憾,更是她從上輩子帶到這輩子的不舍。
她一直忽視壓抑,此時終于借着懷中五歲的小人兒,放縱自己發洩了出來。
“姑娘……”
夭夭被她的眼淚驚住,喃喃地叫了一聲。
長歌閉着眼睛道:“沒什麽,只是想到今夜就要送他回家,今日一別……再也不見,便覺心裏難過。”
其實更難過的是,她連真正在難過什麽都不敢說出口,連對自己都不敢說出口。
“言兒往後會常來看姐姐的。”杜言聽長歌的哭腔,這才發覺她又哭了,急切地保證想要安撫。
長歌沒說什麽,只是擦了擦眼淚,又笑着轉頭,端過容菡親手替她做的糖蒸酥酪,送到杜言面前。
“方才的《弟子規》背得真好,一氣呵成,這個是獎勵。”
奶白色的酥酪香甜酥軟,如膏細,如脂膩,仿佛一碰就要化去,看着聞着便教人垂涎欲滴。杜言到底還小,這麽一瞧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雙眼冒光地望着長歌。
“這可是我嫂嫂的獨門絕活,她難得下廚一次,吃了教你終身難忘。”
長歌說着,含笑遞給夭夭,讓夭夭領着杜言下去吃了。
兩人都走了,長歌悵然若失地坐回窗前,輕嘆了一聲,拿起那件已經做完的衣裳,怔怔瞧了良久,終是又找了墨色的線出來。
杜言吃得心滿意足,挺着小肚皮由夭夭牽着回來時,長歌手下的蘭草已有了雛形。杜言湊到一旁,伸着脖子瞧了一會兒,只見腰帶上那小小一簇蘭草繡得格外風雅,神姿雅致,不覺“咦”了一聲,贊嘆道:“我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蘭草!”
夭夭看了一眼,也忍不住露出驚豔之色:“姑娘哪裏得來這麽好的花樣子,我竟從未見過!”
長歌低着頭,只是含笑道:“随手繡的。”
蓁蓁回來的時候已入了子時,孩子在羅漢床上睡着,長歌坐在燈下做着繡活兒,垂首落下最後幾針,打結,收尾。
一切都到了收尾的時候,一切終将到收尾的時候。
長歌将衣服抖開,拿在手中就這樣凝目看了半晌,直到手微微酸疼,這才神色平靜地疊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藍色粗布包袱裏。
蓁蓁此時已換上了一身黑衣出來,那是幾欲融入暗夜的顏色,長歌将包袱交給她。
那一邊,夭夭已将杜言叫醒。因白日裏就提前交代過,杜言又是個聽話懂事的,所以此時忽然從夢中被叫醒也不哭不鬧,只是自己安安靜靜地揉着眼睛。
長歌走到他身邊,神色溫柔,親自替他穿好了衣裳,抱起他,放到蓁蓁手上。
“走吧。”
長歌別過頭,朝蓁蓁揮了揮手。
蓁蓁背着包袱,抱着杜言,正要颔首離去,孩子卻忽然伸出身子,一下抱住了長歌,哭着叫:“姐姐!”
長歌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拍着他的小身子,道:“言兒,蓁蓁姐姐是送你回家,回去見你的父親,你不想他嗎?”
杜言猶豫了下,點了下頭,又道:“言兒以後會常來看你的!”
當時長歌笑了笑,心想,沒有機會了,今日一別,此生後會無期。
就這樣看着蓁蓁抱着孩子消失在黑夜裏。
直到多年以後,當她的孩子也這般大時,伺候的嬷嬷一面追着奶娃娃跑,一面和她笑談說,沒有換牙的孩子說話最有準頭了。那時,她再回想起今日小杜言的話,只覺生命中有些事,當真是不可思議的奇妙。
……
第二日清晨,所有人一早起來就驚訝地發現,大街小巷裏那些杜家的懸賞告示,悉數被撤掉了。
被撤掉了?
那就是說,人找到了?
這日,杜家門口便忽然多了不少裝模作樣“路過”的,竟是絡繹不絕,還有些按耐不住好奇的更直接站在門口,抻長了脖子,直直盯着人家朱紅色的大門瞧。
終于,直到黃昏的時候,那道氣派堂皇的大門從裏面打開來。
只見杜崇從裏面走出,身上一身粗布麻衣,別無長物,再不見昔日的一擲千金、光鮮奢華。衆人便知,他再也不是昔日的京中首富杜崇了。
不見了從前的前呼後擁,杜崇身旁寂寥冷清,連個牽馬的小厮也沒有,身邊僅有一名五歲幼童。
父子兩人就這樣冷冷清清地走出了這座高門府邸,而後一車一馬,一路離開京城,仿佛一場盛世繁華曲終人散後,只落得一片蕭索悲涼。
百姓一路圍觀,有人心中惋惜首富身家無緣落在自己身上,更多的人則是好奇,那麽多家財最後究竟落在了誰的手上,一時之間議論紛紛。最後卻都悉數變成了文人手中的詩詞曲賦,感慨這世事無常,首富成布衣,潑天富貴轉頭空。
杜崇離京後,輾轉多地,甩了耳目,安頓好杜言,一路快馬去了西夏。
他到那日,西夏正是漫天的大雪,北風呼嘯凜冽,刮在人的臉上,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轉移財産的密道分作兩段,起頭的一段朝昱王和景王府邸方向而去,後一段才是出城。在下離京前一夜已将後一段封填,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前一段炸毀,便是有人找出些微痕跡,最終也只能追到昱、景兩位殿下的府上。”杜崇向時陌回禀道。
“那最終,她選了那兩位裏的哪一個?”時陌目光落在杜崇帶回的粗布包袱上,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景王。”杜崇道,“郡主身邊的蓁蓁姑娘送回犬子後,趁夜翻牆進了景王府邸。”
時陌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麽,杜崇極有眼力地告退,望叔帶他下去。
時陌這才伸手拿過包袱,它一路挾着風雪而來,應當是有些涼的。可是粗布的質地卻容易暖和,不過放在炭火邊片刻,此時碰觸,手心裏已是一片溫暖。
雖是溫暖,卻又仿佛近鄉情怯一般,他竟是猶疑了片刻,方才小心打開。
月白色的錦袍,雖是用了最好的料子,卻別無裝飾。他修長好看的手指迅速翻到兩邊袖口處,只見那兩處也是平平無奇,眼底隐隐黯然。
時陌站起身來,有什麽卻在這時落了下來。他彎身撿起,只見是一條腰帶,展開一看,目光觸及那上面墨色的一簇蘭草時,目光驀地一暗,手指猛地捏緊,指尖竟至泛白,眼底隐隐動蕩着顫抖的光芒。
他閉上眼睛,耳邊便回蕩起女子午後初醒時的嬌嗔,發着讓人無法招架的起床氣——
“瞧不上我做的是吧?那就拿剪子絞了吧。”
“反正你正缺一位皇後,正好汲取前車之鑒,這回定要選一個女紅頂好的女子,做的衣裳才能合你心意。”
“像我這種連繡活都做不來的妖妃,就該打入冷宮!”
自他登基以來,後位空懸,六宮虛設,日夜獨寵一人,原就在朝中引得諸多不滿,卻因他手段厲害,沒人敢說什麽。只是多年後,他膝下依舊沒有子嗣,沒有可以繼承大統的血脈,就仿佛是被生生按下去的激流,待到某一個時間,終于如山洪一般爆發。
大臣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奏谏言,京中貴女的畫像一幅一幅地送入宮中,大有逼迫他的意思。他只覺不勝其煩,對她也難免失了好些耐心,床笫間就更加放蕩了,有時甚至發狠地不想再疼惜她的心結,就想不顧一切地讓她懷上他的孩子,堵了那些大臣的嘴。
朝中那些事,她一向沒有不知的,那段時日,她心中應當也很不好過。只是她對他終究是愧疚占了上風,對他的孟浪便都柔順地接納了。
那日午後,他去瞧她,見她正在午睡,原只是想抱着她躺會兒,可是一抱着她的身子,又覺得身體裏火燒得厲害,便又将她弄醒,她迷迷糊糊由着他胡鬧了一場,後來兩人累了抱在一起睡去。
醒來後,他撿起地上的衣服,正欲穿上,她神神秘秘地将一件新做的衣裳拿出來給他。
他心中自然清楚,她也就只會在這些小地方補償他罷了,從來不肯在大事上為他讓步。
這便有意無意戲谑了一句:“從來女子都是只會為心上的男人做衣裳,愛妃的衣裳是做了,卻甚是寡淡,連個繡活兒都沒有,可見愛妃心中果然沒有朕。”
就是這句,将她惹了。
她氣急說了一通氣話,又一把将衣服奪了回去,拿過剪子就要絞,他也醒悟到自己的話多麽不合适。兩人方才相擁雲雨,酣暢盡興,他起身卻說她心中沒有他,對她該是怎樣的輕賤?
他心中驟疼,連忙空手去奪,鋒利的刃重重劃在他的掌心,當下見了血,将月白色的袍子染得觸目驚心,她被吓得臉色一白,猛地松了手。他趁機将剪子奪過,扔到一旁,又将衣服放在一邊,自她身後抱住她,在她耳邊低低地告歉:“長歌,我是無心的,莫要再說這種氣話了。”
她咬着蒼白的唇片刻,終于克制不住地大哭出來,轉過身來緊緊抱住他,哭得痛不欲生,仿佛要将她埋藏多年的苦和痛悉數哭出來,那般撕心裂肺,卻偏偏無可奈何、無能為力。
他們中間隔着太多死去的人,他們都沒有辦法。
她哭得睡了過去,他将她抱回床上,坐在床邊凝着她許久,又撿起地上險些被她絞了的衣服,略一思索,便去案前畫下了一幅蘭草。
他一筆丹青素來受到盛贊,便是宮中最好的畫師得了他的畫作,也恨不得日夜膜拜臨摹,以求進益。
他畫好後,什麽也沒說。她醒來瞧見了,也沒說一字。只是幾日後,那袍子的袖口處就多了一簇蘭草,正是他筆下的姿态,出塵清逸,神姿雅致。
她伺候着他穿衣那一刻,他只覺從未如此滿足。
她替他系好腰帶,仰着頭,眸光湛湛地笑問他:“我繡得好不好?”
又問他:“皇上如今可在妾身心上了?”
此時,他筆下的蘭草再次出現在了她為他做的衣服上,他憶起她那日驕矜又含羞的眉眼,只覺心口處激烈跳動,一下一下,仿佛要勢不可擋地跳出來一般。
原來那一切,真的不止是夢。
原來那一切,真的曾經發生過。
而她,她果然都還記得。
他要杜崇親手交給她的那個錦囊,是為了诓她,招惹她,更是為了——試探她。
一切果真如他心中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