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留宿
傍晚,宜家家居入口處。一位女子向門口不停張望,對着電話說:“在哪兒呢?沒看到你啊!”
“馬上!剛停好車,現在上去。”安民為了這頓平價晚餐,不顧久違的老板在辦公室坐陣,在Rita的質詢眼神中破天荒按時下班了。就這樣還被安旗催了一路,情緒難免波動。
“那我先買個冰淇淋吃,你到冰淇淋旁邊找我。”
“要吃飯了你吃冰淇淋?”
“不耽誤。”
“別吃了,看到你了!”
安民挂斷電話,大步走到安旗背後,一拍她肩膀,“這兒呢!”安旗都快排到售賣小姐姐那裏了,看見弟弟臉色不是很好,果斷舍棄了冰淇淋:“那直接去餐廳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安民跟着她走:“沒什麽特別想吃的,到那再看吧。”安旗受不了弟弟的失落樣子,繼續打聽:“怎麽了?有什麽心事?Chris剛回來就惹你了?”
安民知道自己姐姐的想象力有多豐富,不說清楚不行:“沒有,他惹得着我嗎?在思考一個新項目,很可能成為決定未來淩雲發展方向的重大轉折。”
“June要解約?”安旗還是被低估了。
“你小點聲!好好的解什麽約?能盼我點好嗎?”要不是人來人往的,安民馬上捂住她的嘴,“等會兒坐下來再說。”
工作日晚餐時段的餐廳雖然不比周末火爆,用餐的人還是挺多。兩人買好飯端着餐盤分頭找位置。安旗在角落裏發現一張小方桌只坐了一個人,飛快走過去,特別溫柔地問:“你好!請問這兒有人麽?”
對方邊回答“沒有”邊擡頭,雙方目光交錯的瞬間心底升騰出了同一個想法:這人我見過吧?安旗顧不上多想,招呼還在端餐盤漫不經心散步的弟弟:“安民!安民!這兒有位置!”
嗯?坐小桌邊吃飯的智遠聽見“安民”兩字,順着安旗招手的方向看過去, B市這麽小嗎?他來宜家做什麽?
安民越走越近,坐在安旗身後的人也越來越清晰,還在笑着看他。
“有沒有這麽巧啊?”
“你來宜家幹嘛呀?”
兩人同時開口,安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腦門問號。
幾步路工夫,安民的眼神沒從智遠身上挪開過,坐下說:“我姐,安旗,特別大方地請我來這吃飯。姐,你見過的,智遠。”
安旗恍然大悟,難怪覺得這位帥哥似曾相識,看看他又意味深長地看看弟弟:“小帥哥你好!又見面了,你說你和安民是不是太有緣了?怎麽總在吃飯的時候遇見?”
智遠笑得彬彬有禮:“姐姐您好!不只是吃飯的時候遇到,我倆馬上就是鄰居了。”
“啊?”安旗驚訝。安民擡了下她下巴,把智遠要搬進對門的事講了一遍。安旗放下叉子,難得嚴肅:“安民,眼前就是現成的故事素材啊,你還挖掘什麽?這種巧合是不是太命中注定了?浪漫的偶遇,親密的鄰居,接下來……”
“打住!住口!住腦!”安民恨不得有個哨子“哔哔”吹出警示音,制止姐姐的不着邊際。
可在智遠眼中,姐弟倆的互動活潑生動,他不禁問:“你們說什麽呢?”
安民思索怎麽用通俗的語言講公司的事情,安旗搶先開口:“他們公司想拍電影,需要好本子,他這就愁眉苦臉地找故事呢。我剛才說,你們的故事就很吸引人,智遠弟弟你覺得呢?美麗的邂逅,一再地偶遇,搬到對面,美好不美好!”
智遠聽明白了,搖頭:“不是的,第一次見面不是美麗的邂逅,他說我腿短來着。”
“怎麽這麽記仇呢?再說我還誇你那麽多呢?!” 安民急了,并強行轉移話題,
“哎,你自己來的?都買什麽了?”
智遠順着他的話:“嗯,挑了一些,記在單子上了,吃完飯去提貨。”
“那等會兒我幫你看看,我有經驗。”安民十分殷勤,現場演繹說人嘴短。
安旗在一旁看得真切,附和道:“對,讓他看,兩家戶型我記得是一樣的。買什麽尺寸的安民有數,不要客氣。還可以買買垃圾桶、花瓶、相框什麽的,他正好開車載回去。要搬什麽也讓他搬,他健身,這樣好像看不出來,脫了衣服那……”
“你是我親姐嗎!”安民覺得他姐好像脫缰野馬,一個沒注意就奔到禁區了,“那你一會兒自己回家?”
在安旗的認知中,她屬于功成身退:“沒問題,把Chris代購的東西給我。”
安民遞過去一個小袋子:“少麻煩他,你又不跟他談戀愛,人脾氣好也不是這麽被你使喚的。”
安旗深深嘆氣:“我?跟他談戀愛?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唉。”
安旗走後,安民陪智遠一件件看他選中的産品,順便再幫他挑挑別的。有人指點确實比一個人逛高效很多,智遠心想,如果下午安民在的話,可能早早就買完了。安民在一個小戶型樣板模型裏看一個吊籃椅,準備向智遠推薦,卻看見他在發呆。
“想什麽呢?”安民問。
智遠回神:“哦,沒什麽。會不會耽誤你做方案?”
“不耽誤,不用擔心。那是需要靈感的,沒靈感在電腦前坐一天也是白費功夫。沒準在這溫馨的家居商場逛一逛,就逛出靈感了呢!”安民說的是真心話,此時他毫無頭緒。
智遠走近安民扶着的吊籃椅,問:“需要什麽樣的故事?”
安民想了想:“打動人心的,感動中國感動你我他。起步項目成本有限,大制作題材不考慮了。愛情、親情、友情,值得講述的故事,角度不限。我是這麽想的。”
智遠恍神,安民連忙寬慰:“放心,我肯定能找到這種故事的,或者說這個故事會來找我的。過來,試試這個。”
“吊籃椅?不試,小孩兒才坐的。” 智遠拒絕。
“沒錯,坐上去就搖啊搖的,特別好。誰說小孩兒才坐,我家陽臺還放了一個。坐上面思考人生特別棒,來體驗一下,包你欲罷不能。”安民哄孩子。
智遠理智地倔強:“不試。”
安民接着哄:“試試嘛,來都來了,快!”哄完直接上手拉人。
智遠半推辭半順從地坐到吊籃裏,安民輕輕一推。吊籃緩緩搖動起來。柔軟的墊子包裹着,智遠記憶深處有什麽東西閃過。平靜,安全,溫暖。他閉上眼,思緒飄遠,好像可以一直搖到時間盡頭。安民在旁邊欣慰地看着,試了都說好,哥說你還不信。
兩位都沒注意到旁邊舉起的手機。
雖然安民來家居商場的次數有限,但在智遠面前俨然經驗大師了。按照以往安旗的路數,他帶着智遠又發掘了不少東西:地毯、浴室地墊、床笠、垃圾桶……等智遠辦好大件送貨登記,安民突然想到了什麽,指着一車東西說:“站這兒別動,等我!”
安民去排隊買冰淇淋了。從前和安旗來,他對冰淇淋不屑一顧;如今帶智遠來,不買不是好哥哥。兩手攥了四個冰淇淋遞給他心中的小朋友,智遠聲音微顫:“都是給我的嗎?”
安民:“不用太感動。”
智遠內心:太冰凍了。
宜家停車場。安民把大件小件往後備廂裏塞,邊忙活邊說:“大晚上的你就不用過華遠那邊兒了,這些就先放我家。那些大件約了什麽時候送貨?送貨時候我再搬過去。”
智遠思索了片刻,拒絕了他的提議:“不行,這麽多東西一個人怎麽往樓上搬?沒關系的,搬完了我打個車回學校。”
行,安民也沒再客氣。智遠考慮得沒錯,一個人确實不好搬。等把東西全搬進智遠家裏,時間已經接近11點了。
安民擔心學校宿舍鎖大門:“我送你回學校吧?你們宿舍有沒有門禁的?太晚了。”
智遠卻毫不在意:“真不用,你也早點休息,沒有門禁,幾點回都行。我一大男人怕什麽?走了,明天見!”
“嗯,行,那你小心點,明天見!”安民身體比腦子反應快,點點頭,随即反應過來“哎!不對,你回來!”
已經走進電梯的智遠被他吓一跳,按住了門,問:“怎麽了?”
安民直擊重點:“明天還過來?”
“嗯,明天周末了,電器和家具都明天送貨。”智遠回答。
安民跨一步用身體擋住電梯門,向智遠勾手,“出來,既然明天過來還折騰什麽?今晚就住我家,省得跑來跑去!”
智遠稀裏糊塗跟他走出了電梯,大腦還在評估眼下的情況:“不好吧?太打擾了……”
安民虛攬着他的腰往1602方向推:“不打擾,你不嫌棄就行。我家客房有點那個……別致,不過被子枕頭洗浴用品都是按照我姐要求買的,你能看出來她很事兒吧?高标準嚴要求。”
說話間房門開了,智遠順着他的臂彎走在前面,一轉頭,安民的臉就在自己眼前。兩人的距離太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安民身上的熱氣,還有夾雜其中悠悠散發的香味。目光忽然對視,智遠忘了要說什麽。
安民見他看着自己不說話,輕輕拍拍他的背,爽快道:“別愣着了,互相幫助,鄰裏友愛,應當應分。先随便坐,冰箱裏喝的自己拿,我去收拾一下。”
智遠緩過神,跟上安民:“我幫你。”
雖然昨天才來過,不過因為主人不在場,三房二廳的三個房間一個都沒參觀。他走進客房,牆壁顏色和客廳明顯不同,泛着淡藍色,地中海風格的白色大衣櫃占滿了一面牆,但房間裏最引人注目的是床——俨然從高校宿舍搬過來的高低床,俗稱上下鋪。這套和智遠大學時住過的幾乎一模一樣,上層是床鋪,下層是書桌和小櫃子。
“這……”智遠萬萬沒想到客房是這個套路,“确實很別致。”
安民預料到誰看到上下鋪都會受到沖擊,認真解釋:“是我姐親自挑的,她說就喜歡這種上下鋪,節省空間。”
智遠乍一聽覺得有理,再一想又生出疑問:“可畢竟是單人床,安旗姐自己住沒問題,要是父母過來住就不如雙人床方便了。”
正從櫃子裏拿被褥的安民動作一頓,背對着智遠說:“不會有這種問題了。”
“嗯?”智遠一時反應不出他的意思。
安民把被褥扔上床,三兩步順着梯子爬上去,一邊整理一邊說:“父母都不在了。”
智遠直直仰視着他,心髒像被擰了一下,疼,呼吸困難,恨不能将時間撥回一分鐘前,收回剛才的話。
“沒事兒,已經十年多了,事故。”安民像知道他在想什麽,“千萬別說對不起,沒什麽對不起的。”跟着輕松一躍跳下床,正落在智遠身前,臉上竟帶着笑,招呼他:“走!看看我的卧室和書房”
智遠跟着過去,安民的卧室簡單寬敞,原木色超大雙人床,黑色玻璃面板的衣櫃、衣櫃和衣櫃,陽臺上赫然一部跑步機。
“怎麽把跑步機放這兒?”智遠問。
“方便,跑步洗澡睡覺一條龍。以後你想鍛煉就過來。”
智遠心裏的沉重緩解了一些,問:“你睡覺的時候行嗎?”
安民摸着下巴認真考慮後得出結論:“看來真要搬到客廳去了。”
“不用!我就随便說說。”
“可我不是随便的人。”
“……”
在別致客房後,書房更算不上特別,無非是書櫃排滿了兩面牆。安民介紹說,特別的是書櫃裏的內容,除了書籍,各種工藝品,木質的、布藝的小玩意兒……冰箱貼二十幾個,都是他旅行時買的當地紀念品。最後着重介紹一個櫃子最下層的茅臺酒,去貴州時買的。
“每到一個地方都要買?”
“買。”
“……怎麽想的?”
“就是那四字原則——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