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後悔

白胥華聽到他這話,卻只覺得心灰意冷。

他甚至都有些站不住了,都不知道到底是心理上的疲憊,還是身體上的疲憊。

只是道:“………我累了。”

然而他這話,卻被楚子徽當做了逃避之語。

他緊緊箍着白胥華的肩膀,一時憤怒又氣惱,道:“你果真,你果真是!”

——果真是喜歡她。

楚子徽道:“師兄總對她們那麽好,可她們有什麽好?!之前那女人被妖魔唆使欺騙你,後來的阮酥玉盡為你添亂拖累你,最後又是她——”

他越說越氣,也不知道到底是怒火給了他力氣,還是些別的什麽東西,竟直叫他吻了上去,白胥華甚至推拒不得,徹底被他壓制住了。

楚子徽腦海中也是一片慌亂,帶着血腥氣味的親吻粗暴又焦灼。等到白胥華都要喘不過氣來了,楚子徽方才放開了他,低低道:“………我有什麽不好?”

他尚還壓在白胥華身上,重複又問道:“我有什麽不好?”

白胥華卻是徹底驚住了。

他喉頭似乎是塞了什麽東西,哽住了,想要說話,又說不出話來,只有腦海中轟隆隆的響。

他師弟,喜歡他。

楚子徽………喜歡他?

曾經不曾上心留意的諸多細節,二人一起親密相處的種種事情,在此刻回憶起來,卻似乎都變了味兒,直叫白胥華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他合了眼。

疲憊道:“………你走罷。”

楚子徽身體一僵。

他半撐起了身體,道:“師兄?”

白胥華不看他。

楚子徽想要去碰他,卻被白胥華躲開了,他仍舊不放手,等到白胥華終于睜開了眼,冷冷看向他時………他才慌張起了身。

“師兄別哭,你別哭。”

楚子徽幾乎要懵住了,他手足無措,想要為白胥華擦拭淚水,卻再次被擋開。

白胥華道:“走!”

他沒有罵出一句“滾”字,但這話卻也與滾沒有區別了,楚子徽現在又變回了那個對待心上人小心翼翼的少年人,慌張又無措地逃開了。

等到沒了人,白胥華方才發出一聲哽咽。

這是他來了這裏,重新活過來之後,第一次流了淚。

所有的情緒排山倒海般朝他擊來,本已經麻木的地方,都重新發出苦澀的味道,直叫人再也撐不住了。

所幸還有系統。

所幸還有系統。

一直存在于他腦海中的聲音,在此刻第一次化出了虛影,他緊緊擁住了白胥華,一句話都沒有說,卻已經足夠安慰了。

第二日,楚子徽還是來了。

他不敢看白胥華的臉,只頓了頓,在白胥華反抗的情況下,仍舊褪去他的鞋襪,為他手腳上了玄鐵制造的枷鎖。

楚子徽一邊為他上鎖,一邊輕輕道:“………師兄忍一忍,等到事情過去,我便放師兄出來,好不好?”

白胥華沒有應他。

楚子徽聲音都抖了,他道:“師兄太聰明了,我将師兄留在這裏,還是怕師兄會走。”

白胥華笑了一聲。

他眼圈還帶着一些淺紅,聲音也是沙啞的。

他未曾發出一聲譏諷,但他如今沉默的姿态,卻更叫楚子徽心中沉痛。

在地宮的日子,是過的極漫長的。

碩大的宮殿唯獨留着他一個人,太過安靜,便也叫人覺出寂寞。

白胥華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楚子徽來這裏的頻率,也漸漸低了,從一日一次,到幾日一次。

白胥華摔碎了地宮中照明用的夜明珠,只留下一地閃着微光的細碎粉塵,楚子徽見了,便又送來更多。

可等到他再次用夜明珠點亮了地宮,方才發現——

白胥華似是………看不見了。

他雙目是渙散的黑沉,就像是沒有一絲星光的夜,只叫人看上一眼,便不敢再挪過目光去。

楚子徽全身都冷了。

他張了張口,想要詢問些什麽,但到底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下一次再來的時候,為白胥華取了束眼的布巾。

楚子徽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和平。

可惜這等脆弱的平衡,也只是再支撐了兩個月罷了。

楚子徽最後一次來到地宮的時候,白胥華似乎已經是預料到了些什麽。

他自己換了衣衫,布巾束眼,玄衣廣袖,赤着雙足,手腳上都帶着鐐铐。

楚子徽走近了,他心頭沉沉地郁積着些什麽,想要說話,又說不出來。

卻是白胥華先開口。

他道:“你來了。”

他形銷骨立,瘦的不成樣子,任誰見到他,都絕想不到,他之前曾經是那般風華絕代的模樣。

楚子徽道:“師兄——”

白胥華卻不應他。

他只道:“走罷。”

楚國被諸國圍攻,讨要白胥華,緣由是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

說白胥華身懷異像,他的血肉,輔以獻祭血術,可以上通九天,下告黃泉,撫慰“大道”,叫如今天下亂象,重回到曾經的模樣去。

這般荒誕無稽的流言,本該是沒有人會信的。但偏偏諸國卻以此作為借口,讨伐楚國,逼迫楚子徽交出白胥華。

楚子徽自然是不願的。

但他此刻,已經不僅僅是一人之身,他還是楚國帝王,座下尚且有三千朝臣,無數百姓。

便不能不交。

白胥華終于是出了地宮。

但他的處境,到底也未曾好上多少。

他被囚入玄鐵鍛造的鐵籠中鐵籠被高高挂起,懸挂在了曾經舉辦百鳴宴的場地。

諸國齊聚,再舉百鳴宴。

只是這一次,百鳴宴的實際操作者,并不再是諸國,而是各大仙門派出的子弟。

白胥華便成了這一次百鳴宴魁首的獎品。

誰的實力足夠,誰便能帶他走。

白胥華已經不想再去看底下的比試了,他滿面倦容,依靠在鐵制的欄杆上,長發從縫隙中露出來,垂在鐵籠外。

百鳴宴的争端由此展開。

等到最後一日的時候,楚子徽已經親自下場,他對面站着個蒙面姑娘,不知道到底是哪門哪派的人物,她手裏拿着匕首,一副刺客打扮。

場上的鐘聲敲響三聲,姑娘連一句話都不說,搶占先機,朝着楚子徽攻了過去。

變故便是在此刻生出。

白胥華本以為自己也便這樣了,卻不料,在楚子徽全力壓制了那姑娘的時候,一聲長鳴忽生。

鋪天蓋地的妖氣席卷而來,領頭的妖一口叼住了懸挂在樓宇中間的鐵籠,諸人慌亂無措時,白胥華被南長隐從籠子裏拉了出來。

——南長隐的消息,實在是落後的太多了。

他只約束那些好好修煉,希望自己可以的妖,懶得理會那些在外肆意屠殺的妖魔。

這便也就導致了——外界風風雨雨,白胥華幾乎被逼迫到絕境的時候,他依舊待在妖宮,幾乎什麽都不知道。

所幸,曾經也被他管束,後又堕落成了妖魔的某一只妖物在受了重傷之後,趕回來求他救命,同時,也将白胥華的消息說給了他。

南長隐這才知道白胥華到底陷入了何等絕境,匆匆趕來,所幸是救下了他。

白胥華身上都是幹幹淨淨的,但相比較他那時的鮮活朝氣,此刻身上,如将死老者一般的沉沉暮氣,卻是已經說明了許多了。

南長隐将白胥華護在懷中抱緊。

他統率群妖來此,竟然已經是有了些開戰的意思。

妖氣沖天而起,白胥華看不見他們到底來了多少妖,但只是感受到了這片妖氣,便也有了個大概的數目。

他道:“………莫要起戰。”

倒不是顧及百鳴宴上諸多凡人,也不是顧及那些修為不佳,可能會失去性命的弟子。

而是擔憂這些從來未曾染過血,沾過罪孽的妖,會因為他,棄了修煉正道,轉而走向食人血肉的邪路。

到那時,他們再如何修煉,也都抹不去身上的血債罪孽了。

南長隐輕輕摸了摸他的眼睛,又捂住了他的耳朵。

白胥華看不見,也就見不到南長隐此刻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

厮殺瞬起。

諸派留守的長老一齊圍攻,南長隐功力深厚,但他的手是幹淨的,身上的氣息也是幹淨的。

這本是一件好事。

但在此刻,卻又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身上的氣息,幾乎是一瞬一變,身上的魔氣幾乎沖天,小妖被他波及,不管還有沒有沾染血孽,都被他身上的氣息侵染,白胥華喉頭哽得厲害,他被南長隐護着,全然不住外界到底是如何戰況。

只驟然聽到了僧衆誦讀真經的聲音。

恢宏正氣不知道從哪裏起,白胥華察覺到了濕潤的血氣。

他伸手摸索,便摸到了南長隐後背上的長劍。

南長隐轉而捉住了他的手,道:“我無事………”

可他分明已經半跪了下來,連說話的語氣,都帶了隐忍出的平靜。

白胥華想要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察覺到諸多鋒利劍芒朝他刺來,卻又被南長隐一人擋下。

未曾傷到他一毫一厘。

南長隐道:“早知道人族都是這般德行………當初便不應該将你丢出妖宮去。”

白胥華緊緊揪住了他的衣裳,幾乎要哽咽出聲,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只是低低地笑,語調中分不出一點悲喜,他道:“那你………後悔了沒有?”

“真後悔。”

白胥華不知道他說的後悔,到底是後悔當年丢他出來,還是此刻不該前來救他。

他只是笑,幾乎要流下血淚來。

二人低低地說話,竟也是沒有一個人來阻止,南長隐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卻越來越沉,白胥華本是被他護在懷裏,此刻卻已是轉而成了他扶着他。

懷抱中的身體,已是徹底沒了氣息。

滿頭長發,一瞬落雪。

心死,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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