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笑話
高夏的第三個自以為是很俗也很硬氣,他爸爸是清河當地有名的民營企業家,短短幾年成了巨富,一言概之,俗話說的暴發戶。
唐思齊是在電玩之戰如約而至的當天意識到這點的。其實很早就有感覺了吧,高夏吃穿用度都是挑好的來,随手送給同學的動漫手辦,傳聞中的限量版球鞋鞋櫃,還有站在小縣城街頭時非常鶴立雞群的穿衣打扮。但确認這一點還是需要時機,以及勇氣。
荷生是很漂亮也很帥氣的姑娘。沒有耍什麽花招,很輕松地PK掉了高夏,或者是高夏故意讓賽也不得而知。總之一旁觀戰的白楊一直搖頭皺眉,每根面部神經都在表達着不可思議。輸掉比賽的高夏沒有氣餒的神色,反而如釋重負,說要請大家喝東西作為對自己的懲罰。
那位既漂亮又帥氣的姑娘卻揮揮手走了。漂亮又帥氣的姑娘多半很忙,她們總有一個你竭盡全力也不能探知半分的神秘留守地。而那片留守地在很大程度上定義着她們的漂亮與帥氣。看着荷生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在落日餘晖下染上一層令人迷惘的玫瑰色。思齊想,她媽媽也一定很為她驕傲,很驕傲很驕傲的那種。每次,每次都帶着不同顏色的女孩子。
有些沮喪的唐思齊,“我也不喝了。”
“為什麽不喝,反正他有的是錢。”白楊的聲音一貫明朗,從不知疲倦。思齊覺得這聲音像是在跟自己開一個玩笑,也許在這樣的情況下真的應該笑吧。
家境優越的高夏,漂亮帥氣的荷生。身邊的朋友一個比一個厲害。真的應該,笑吧
坐在冷飲店的三個人有些沉默,各自心不在焉,高夏,白楊,唐思齊。白楊鐵了心要講一天的笑話,“喂,唐思齊,你也太重色輕友。高夏請你喝東西這麽爽快就來,上次我找你去看電影你卻老大不樂意。”
唐思齊腦子開始嗡嗡亂叫,一只,兩只,三只……一群蜜蜂在她的腦海裏打架。她明明聽清了白楊在說什麽,卻又覺得沒聽懂那一長串音節。她的眼睛越來越紅,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仿佛蒙上一層霧氣。如果那水茫茫的霧氣脫離了她的眼眶,又化成透明液體落下來,那液體必定是鹹味。
唐思齊失态了,而高夏渾然不覺,只有坐在高夏邊上的白楊臉色越來越難看。臉蛋像一張白紙一樣的白楊,被最好的朋友喚作小白的白楊,語文成績爛到被批簡直聽不懂人話的白楊,比高三一班的學委,唐思齊小姐,更早地讀懂了她的心。
他覺得她有點可憐。被牽制的那種可憐,束手無策,無法可解。和她算是朋友麽?很認真地考慮了下,在看到對面她低垂的頭和顫抖的肩之後,他覺得不算。
那天之後,很長的日子裏,思齊與荷生依然形影不離,分享着晚餐。女生之間的友誼,脆弱又堅韌,總能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縫合起來,陽光下都看不到裂縫。而白楊從前頻頻舉起的筆尖不再輕戳前座女生的背,他覺得繼續恍若無事地和她扮作朋友,不妥當。
什麽都沒留下似的,有些痕跡留在了那裏。
高夏越來越頻繁地在課間去白楊的座位粘着不走,說些無聊的事,幼稚的話。來時總攜着一身的風和水,剛從籃球場歸來的荷爾蒙味道,因為年輕而深刻鮮明。白楊去籃球場的頻率卻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中度過,沉默地做題,沉默地聽高夏那些無聊的蠢話。臉上不動聲色,偶爾會有熟悉的笑容,曾經非常非常熟悉的那種笑容。
大約與唐思齊一樣,學習和生活中遇見諸多不順之處的人太多。在維持了近一年的和諧愉快後,那種不可捉摸的痕跡慢慢生長,腳印落在高三一班的每個角落。老唐收到不止一封信要求重排座次表。座次表背後的家長角力,幾次三番送禮請客已讓老唐不勝其煩。一向潇灑的老唐在幾次調整無果後,直接召集班委會,要求班委會重新拿出一個讓大家滿意的方案來。
幾個班委争得面紅耳赤。高夏是體委,也在放學後留下來參加讨論,一言不發。不太在意成績的學生不在乎這種事,而神通廣大的家長又可以輕易搞定這種事,高夏不說話真是太有道理的。坐在高夏對面的唐思齊也有些恹恹,摸着太陽穴,被日光燈照得很是頭疼。
白楊坐在角落上做題,一邊等高夏放學。瞅見了思齊擰得越來越緊張的兩道細眉和一臉不耐煩,心裏一軟,寫了個紙團沖她腳邊踢了過去。
唐思齊驚訝地回頭看了眼白楊,目光帶着詢問,但也只那麽一瞬,又收起那種令人疑惑又明了的目光,迅速撿起了紙團。
“抓阄吧”,一直沉默着的思齊擡起頭來,“如果怎麽安排都不滿意,不如抓阄決定,運氣差就不能怪排表不公平了吧。”
埋頭在物理練習冊間的白楊側了側耳朵,頭埋得更深了。仿佛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高夏歡快地跳起來,慶祝意見終于達成一致,拉着白楊要走,走之前又自告奮勇地說要把制作阄的任務包攬下來。
迅速消失的背影,咬唇,搖頭。唐思齊開始收拾自己的書包。
紙簽全部是白楊做的。因為第二天高夏根本沒來上學,請假時理由是開學後第十三次發燒。白楊抱着簽盒挨個找同學們抽,每個人都會得到一個寫着數字的卡片,而卡片上的數字對應着他們的座位。
非常刻意地,最後來到思齊的面前。思齊把抽到的卡片遞給白楊,看着白楊在紙上登記了數字,他用的是純藍的晨光中性筆。非常女氣的一款色號。
做完這一切的白楊有點輕松。他覺得自己真得好閑,才會刻意在抽簽之前預留出兩張數字為同桌的卡片。在所有同學抽完之後悄悄把其中一張放在箱子裏送到唐思齊面前,而另一張則留在兜裏,準備留給今天沒來上課的高夏。天衣無縫,用心良苦。白楊決定重新把自己定義成唐思齊的朋友。雖說她距離“朋友”的距離還有點遠,但若不如此定義,自己的種種行為就顯得太過詭異——他這是在給自己一舉一動找合理性。
只是,事情出了點差錯。第二天循着數字找到對應座位的人發現,費盡力氣制作卡片,又費盡力氣組織抽簽,鬼鬼祟祟地最後一個給唐思齊抽的白楊,本不是班委會成員而毅然承擔了這項艱苦卓絕的抽簽任務的白楊,和唐思齊變成了同桌。
自然而然的,流言四起。
一間教室,天地太窄,而少年少女們的能量太大,不掀出點風波才是非正常。
白楊呵呵苦笑,左兜的一張給高夏,右兜的一張給自己,很簡單的事也可以出錯。
唐思齊很快注意到這些風聲,幾次對着身側的白楊欲言又止。而那個白楊,似乎在那天踢過來的一個紙團之後又變得陌生起來,偶爾幾個笑容盡是尴尬。籃球也不怎麽打了,學霸模式全開,數理化刷了一套又一套,模考成績讓人豔羨,除了萬年扶不動的語文一科。
形同陌路的兩人仍是擋不住流言傳得飛快。直到某天這些小道拐着七七八八的彎吹到了老唐耳朵裏。
晚自習,老唐坐班。過道間踱着方步,經過角落上那兩人時終是忍不住頓了頓,回過頭多看了幾眼。
坐在外側的女孩五官都小,眼睛狹而細,嘴唇是櫻紅的一點,沉思時習慣得擰着兩道淡淡的眉,俏皮的鼻尖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單純這張臉,是狡黠而聰慧的。總是習慣性收緊的雙肩,又讓她看上去長年處在機警狀态,以至于不夠放松。當然,往好的方面說,也可以說是收放自如中的那個“收”字。
而靠牆一側的男孩兒,眉清目秀的臉不算完美,眼尾與鬓角之間有塊淺淺的疤。額上的劉海不長,所以這塊疤痕的主人對它的存在相當坦誠。肩線很平,而肩膀與胳膊交接處的線條又突然柔和起來。胸腔薄薄的,卻不妨礙我們能看到那一點微微凸起的弧度。一切都是不着痕跡的圓融,一切又都透着股堅不可摧的勁兒。像顆寶石,看着圓摸着硬的那種。
如同寶石的比喻在腦海裏一彈出來,老唐覺得壞了,這次撒丫子玩潇灑不會要把親閨女給坑進去了吧?
老唐決定去這顆寶石家裏走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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