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荷生于夏
唐思齊終于也沒有踏上通往市運會的大巴。在比賽前幾天,她很不巧地扭傷了腳,于是很遺憾地無緣自己心愛的羽毛球。白楊和高夏一起走了,兩個人都是清河一中校隊新一批小将裏的主力成員。看着可以名正言順地翹課的運動員小分隊興高采烈地離開,唐思齊懊惱地把腦袋埋在了一堆又一堆習題裏。
唐思齊自恃全面發展,體育活動不能參加,不能把成績落下來。于是在運動員離開的幾天裏,她覺得自己在數學上的造詣又精進不少。
不過,在另一件事上,她的木讷指數并沒任何要跌落的痕跡。
要回家時,是荷生,急匆匆地跑過來。手裏攥着一個紙條,思齊一眼就看見了。看着滿臉大汗的荷生,心裏已經開始打鼓。
“幫我把請假條給你爸吧。我明天不能來。”
打開看,是病假條。眼前的人不像生病的樣子。又是詢問的目光,忐忐忑忑。
下定決心似的,一向潇灑的荷生咬了下唇,出了聲,“高夏受傷了,我要去市裏看他。”一擡頭,眼睛都是堅定的情緒。
思齊的手接過那張紙,捏得緊緊的,生怕一不用力,那眼淚會從指間溜出來。仍是笑了,“哦,那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再也不肯說出一個字來,再也不能說出一個字來。一直一來,置若罔聞與熟視無睹做成的盾牌裂開了一條縫。
走廊裏的燈很暗,荷生扭頭走了,留給思齊一個有點決絕的背影。一雙腿仍是修長漂亮,一如初見。
思齊一個人靠着牆壁蹲了下來,力氣被抽幹了一樣,眼睛一閉就要掉淚,還是忍住了。最後只是吸了吸鼻子,緩緩站起來。再等下去,不會有拯救自己的天使,只會有沒事瞎轉悠的督導,或者是黃絲絲。
她想,16歲的人生真的好艱難。
荷生比高夏要早回來一天。出現在課堂上的荷生好像真得休了一個病假,人顯得很憔悴,風塵仆仆的臉,顏色灰暗。第二天回來的傷員高夏也是一臉沮喪。不過這兩份相似的低情緒,原因卻不大相似。因為高夏的受傷,清河一中在籃球賽上沒拿到什麽好成績,所以男孩子備受打擊,自覺一人拖累團體。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像荷生缺席的三天真的是因為生病,好像那個發着牢騷的男孩子從未有過她的陪伴,好像誰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日子仍是照舊地溜走。
思齊也可以當一切都不存在。只要不戳破,只要高一三班沒有人知道,自己就還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裝作不知道。她和荷生之間的一切也都不會發生變化。她仍是同過去一樣,單純而熱烈地喜歡着荷生的一切。
聰明如荷生,對思齊也是以緘默回報緘默,以無言應對無言。只是荷生缺課的次數日漸多了起來,她要拜托思齊的事也不曾減少過。
“思齊,我今天請病假了。你要收周記本的話,我抽屜裏那個綠皮的筆記本就是。一共兩個筆記本,封皮是一樣的。其中一個是給老師的周記,一個是我自己的日記本,下面那個是給老師的,別拿錯了。”
又一個拜托。抽屜裏果然躺着兩個封皮一模一樣的本子。拿開上面的本子時,一張書簽落了出來。
是自制的書簽,那紙她見過,是荷生和媽媽去雲南旅行時,自己用樹皮做的紙。正面字跡秀逸,一共四行,太熟悉不過,恰好是那天的燈謎,“孑孓一日歡,情短知時長。蜉蝣問生死,春掩待秋藏。”落款處是“荷生贈高小夏”。這麽一瞧,那盞隔天就消失了的燈的去處,答案不言自明。
翻過紙簽的背面來看,字跡多了許多棱角,乃是活潑潑的一行,“這個謎不好,我出一個吧。謎面是‘荷生’,謎底也是我名字裏的‘夏’字。”荷生于夏日,思齊心中默念,荷生荷生,可不就暗伏着一個‘夏’字麽?手裏的紙簽似突然有了十分的重量,心裏酸甜苦辣的味道和在了一處,滋味難過起來。做賊似的匆匆把那書簽又放回荷生的日記本裏,趕忙拿了周記本交差了事。
事情總是朝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學校裏讨人厭的小廣播又響起了黃絲絲讨人厭的聲音,這次被叫到教導處接受洗禮的是荷生和高夏兩個人。名字一出來時教室內有些騷動,因為黃絲絲直接把理由也連帶說出來了——早戀。
白楊與思齊沒什麽,班裏的傳言卻風起雲湧。高夏和荷生分明有什麽,但班上大部分人卻絕無察覺。以至于這個廣播出來之後,大家都是面面相觑的八卦臉和震驚臉。
黃絲絲身為清河一中第一女魔頭,凡是必有備而來。高夏荷生兩個人一到教導處就看到自己的媽媽已經到了。高夏媽媽很激動,上來就是劈頭蓋臉地罵,罵高夏,罵荷生,罵學校,喋喋不休,情緒高漲,不嫌累地的波的,很久都停不下來。高夏聽着臉越來愈白,一言不發,低着頭,不敢看荷生一眼。他覺得天要塌了,自己要完。
聽了許久,黃絲絲終于打斷了高夏的媽媽,珠光寶氣的女人很是努力才終于閉上了嘴,淚水漣漣,神情無措。
“今天把家長叫來,是希望家長們能及時掌握孩子們的情況。把早戀的萌芽扼殺在一開始,也不要給班上其他同學造成不好的影響。”
“我造成什麽不好影響了?”荷生終于忍不住了,臉被氣得通紅,眼淚很不争氣,終于落了下來。
黃絲絲一聽這話生氣了,“荷生媽媽,您聽聽這是什麽話?您這孩子還是早點領回去吧,學校可替您管教不來。”往門邊一坐,鼻孔出氣。
高夏的那位媽媽一聽這話,急得轟地站起來,一身肉伴着叮叮當當的各色珠寶晃蕩地閃着拙劣的光澤,伸手就要打荷生的頭,嘴裏越是急得什麽似的,“你這小丫頭怎麽這麽沒教養,勾引我兒子還頂撞老師你……”
這難聽的話沒說完。因為荷生媽媽突然挺身過來,擋在了女兒面前,“黃老師,今天我女兒我帶走。你們學校管教不了她,因為你們學校不配管教她。”回頭望了望身後眼睛的荷生,愛戀地一摟女兒的肩膀,“走,明天咱們就辦轉學。別讓這群人給你造成不好影響。”話說完,尹荷生母女兩個人目不斜視地走了,留下了錯愕的黃絲絲和高夏母親。
走出門口的一瞬間,全程低着頭沒說話的高夏擡了擡頭,很遺憾,荷生沒回頭,沒看他一眼。他知道那是失望的意思。他确定這次自己是真的完了。
思齊和其他同學在學校通告欄裏看到了黃絲絲貼出的所謂“罪證”,正是那天思齊看到的那張書簽,那張正面和反面各有一個落款和謎語的書簽,就讓黃絲絲給這一對少年定了罪。
被定了罪的還有唐思齊。回到教室的荷生徑直走向書桌,草草收拾了書包就離開教室。沒有看思齊一眼,也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在思齊聽說了她轉學的消息後,她以為那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荷生了。
最後一個噩夢是黃絲絲緊接其後對思齊的召喚。是一個表達感激的見面。黃絲絲表達着自己對思齊勇于揭發同學早戀行為的由衷贊譽,特別是這個同學還是自己的好朋友。
“可是我沒有。”在黃絲絲排山倒海而來的廢話中插了這麽一句,“為什麽這張書簽會在你手裏?”
“我去你爸爸辦公室看同學們的周記本,正好撞見了,應該是你收上來的吧,真不愧是阿姨從小看到大的好孩子……”
是了。那個書簽不能成為任何人的罪證,只能給一個人定罪,那就是自己。是自己不小心把荷生的日記本錯當成周記本交了上去,這才讓黃絲絲無意中看到。是自己的疏忽導致了荷生的轉學。如果不是自己在看到書簽時太過慌張,如果不是那個時候的自己那麽激動,就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
是自己的嫉妒害了荷生。所以即便荷生當成是自己出于嫉妒的陷害,那似乎也并沒什麽錯。
思齊從未如此難受過。即便是在發現書簽的那一刻,在發現高夏和自己的好朋友走到了一起的那一刻,都不曾如此難過。
她弄丢了那個坦蕩從容的唐思齊。她弄丢了自己。她為弄丢自己而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