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蜉蝣
那年的元宵節一如往常,清河縣平日裏最熱鬧的幾條街道早早擺上了各色街燈,等着人們在晚上魚貫而出賞燈玩。除了五花八門的花燈,還有焰火可看。這一晚可謂五光十色,美不勝收。
老唐夫婦嫌外邊冷,兩個小朋友就一前一後上街看燈玩了。冬日的夜晚看街燈也是別有趣味,地面雪色瑩瑩,天上星光灼灼,加上花燈與煙火,實在美不勝收。
唐思齊和白楊倆人被老唐兩口子裹成兩只大粽子才肯被放出來,羽絨服,圍巾,手套,棉帽一樣不缺後,大人才放心地點頭讓倆人出門。
街上處處星星點點,光影恍惚倥偬好像琉璃世界般晶瑩剔透。唐思齊心不在焉一個人在前邊走,白楊十分識相,揣着手機走過來,“發短信叫高夏過來玩?”
“你想叫就叫,問我做什麽。”
沒好氣的回應。白楊沒和她計較,仍是解了手套,艱難地給高夏發了短信。
唐思齊站在一排宮燈面前。看樣子是猜燈謎賺獎品的小把戲。女孩頗有興致,回頭招手讓白楊過來。白楊三步并作兩步小跑過來,看着眼前的幾盞燈,繪制都挺草率,自己又不擅長猜謎,不免有些興味索然。知是猜對謎底就能帶着燈走,又打起精神來看。
白楊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又在一排燈上掃了個來回,目光終于停在其中一盞上,燈身上畫着兩只昆蟲,背後草長莺飛的,斜風細雨的畫法倒是清雅可愛。心中看了喜歡,手指一戳,“思齊你來猜猜這個吧。”
唐思齊也看過來,謎面是四句,“孑孓一日歡,情短知時長。蜉蝣問生死,春掩待秋藏。”看了“春秋”倆字,心裏已是一動。白楊還是一臉困惑,眼巴巴地等着唐思齊給解謎。不料唐思齊終于也是搖了搖頭,“奇奇怪怪的,我也猜不出來。”
白楊也覺得奇怪,看着唐思齊的樣子像是知道謎底,可她分明又說不知道。加上這謎面讀着也傷感,倒是枉費了那燈身畫得好看漂亮。心想着惋惜,又想要思齊細解,兜裏的手機卻傳來一陣震動,連忙翻出來看,是高夏的短信。
唐思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不放,坦蕩得不像話。白楊暗罵。
高夏也是個混小子。白楊心裏惱得更厲害了。
“他說有事,所以來不了。”說完這話,整個人都和他的腦袋一樣垂得擡不起來了。
“哦。”思齊吐出這一個字,似乎不費什麽力氣。扭頭往前走了。
倆個年輕人沒有選擇像往年一樣玩到很晚才回家。早早結束游街的兩個人情緒低落,沉默明顯得過分。老唐夫婦看着默默納罕,但也只是知趣地沒作聲,只是那位姓宋的師母不免柔腸百結地麻煩起來,靜悄悄地煮了湯圓,擺了桌喊倆傻孩子吃宵夜。
一晚上游蕩在街上的兩個人并沒來得及吃什麽零食,諸如棉花糖,羊肉串,臭豆腐,炸饅頭片,如此種種清河元宵街市上熱銷熱賣的小吃品種,今年都沒納入兩個人的胃袋。
白楊在寒假的尾巴上站着,和這一家人的關系早已熟絡。連同年都一起過了,用老唐的說法,一起過年的就是一家人。白楊也不擺認生見外那套沒意思的譜,饑腸辘辘地早已按捺不住,端起手前的一碗湯圓,也不管燙不燙的,呼啦啦地就下了肚子。
唐思齊看着白楊那破落戶的樣子,眼睛紅了紅,又是忍俊不禁,“幾輩子沒吃過飯了?慢點。”又是嗔怪,又是着急的嬌俏樣子,白楊看着一愣,“你也吃啊。”
這聲音一出來,溫溫柔柔的,白楊和唐思齊倆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籠罩住了,唐思齊心裏酸酸的,夾了一個湯圓咬了一口,任那甜滋滋的黑芝麻餡兒淌在白瓷的勺兒裏,“我爸媽真拿你當親兒子看。”
“我也拿你當家人看。”白楊低着頭,嘴裏的湯圓撐得滿滿,這句含糊不清,嘟嘟囔囔。
唐思齊也敏銳地把這話捕捉到了耳朵裏頭,心裏五味教錯起來,又是感念着白楊這番心思,又是感喟着那邊的求而不得。這麽一想更是郁郁,食不知味,索性放了碗筷湯匙,一言不發地趴在茶幾上小聲抽泣起來。
這麽一來該是白楊驚了。想着老唐和師母倆人在樓上不知聽到沒,低聲靠近唐思齊,又是用了生平最溫柔的聲音,“起來,回屋睡啦。”
終于勸慰生效。唐思齊做起來抹幹了眼淚回屋睡了。留了白楊一個人深夜收拾她吃剩的一堆碗碟。白楊在廚房一邊刷碗一邊頭疼,對高夏的意見越發膨脹起來,簡直不知開學後如何面對這個昔日的好夥伴。
洗完碗回到自己的小屋,手機一條未讀信息。點開看,夜色裏屏幕閃爍着熒熒藍光,“今天的謎底是‘夏’,‘夏天’的‘夏’。”又是重重的下落感,黑暗中一聲輕輕的嘆息。
時長情短。夜幕中那個皮膚微黑的男孩子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無論平時的唐思齊多麽開朗,一碰到那個字就會變得敏感多思。“夏天”的“夏”字。所以才會在看到“春秋”時,即刻想到“夏”。別人是一葉知秋,她卻是,風吹草動都是“夏”。
編輯好一條短信發了過去,“為什麽不說出答案拿回那盞燈呢?”
“始終不是我的。拿了何用?”
“不努力怎麽知道?”
等了很久,在白楊快睡過去的時候,手機終于又震動起來,“明天陪我再去看看吧。”
正月十六,街上仍有可看的燈擺出來,不過比十五就蕭索許多,熱鬧不足了。唐思齊和白楊倆人急沖沖地直奔猜燈謎處去,呼,松了口氣,昨日的攤子還在。
只是……那個謎底是“夏”的燈去哪裏了?
老板頭也不擡,“你們來晚一步,那個燈被人猜對後贏走了。”
回去的路上白楊變得很沉默,唐思齊一向自負灑脫,所以逼着自己很快調整情緒要逗另一個開心了,“真沒見過你這麽不認生的人,在班主任家裏也一點都不客氣不別扭呢。”
白楊擡頭看了眼旁邊裹得圓滾滾的小湯圓兒,忍不住聲音也軟軟糯糯起來,不過吐出來的字卻一個字似一個字地铿锵,“老師是真心對我好,我何必裝腔作勢和他見外。”
唐思齊心裏暗暗一贊,覺得這也算是白楊一條不可多得的好處,不認生不矯情,大概是前邊那十幾年的小小歲月裏飽嘗了人生的善意,才可活得這般通透與磊落。許是白楊從未在她跟前渲染自己那孤兒院的歲月是個什麽滋味,才導致這位唐小姐産生這般圓融美好的錯覺。
如是想着,卻不好意思出聲去贊他,只好仰頭看着漫漫星空,北半球的冬日夜空幹淨晴朗,獵戶座的三顆星星腰帶很好認,一擡頭便是。“和你一起走夜路,總是會忍不住看星星。”
“大概是我的臉比星光還燦爛,你覺得太亮,才不得不看星星。”
“切。”
就要開學了。一個寒假短暫而不肯停留,開學後一切都會如常不變,他們依然要面對那個名字中有“夏”的男生,面對難對付的教導主任黃絲絲,面對市裏的春季運動會。
可是,一切好像又都不同了。有些東西開始變得脆弱不堪,一觸碰即會灰飛煙滅。而有些東西變得堅固如磐,是他們再也不會擔憂的穩固大後方。也許在此刻,這些脆弱了的,和堅固了的人與事,乃至情或不知名的種種,都未曾顯象具形,但他們終将在日後的路子上漸漸清朗明晰,伴你一路喜悅祥和。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