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苗族小哥
薛一關了直播,又聽到那個清朗嘹亮的歌聲,忙緊了緊背包肩帶,尋着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山路到此變得寬敞許多,路旁鋪滿了枯黃低矮的茅草,偶爾鑽出幾縷嫩綠的新芽,錯落着鋪滿了藍色的小花,東一團西一簇,一派靜谧和諧生機勃勃的樣子,仿佛剛才狂風大作山雨欲來的場景只是個幻覺。
薛一感慨山裏的天氣真是變幻莫測,行了大約七八分鐘,終于在一處枯藤纏繞的峭壁下看到那個唱歌的人。
那人頭上圍了一圈黑色的頭巾,身着件青藍色馬褂,裏面搭了件白色的衫子,下裝是條黑色的直裆大直筒桶褲,正在峭壁上揮着鐮刀砍一段枯藤,薛一仔細聽了下,唱的是:
“小小春茶花,長在山澗邊,砍了能生火,摘了能送人,阿妹知不知,春風又一年?”
“這唱的是情歌?這小哥絕對有喜歡的姑娘了,那姑娘還不知道,哈哈!”薛一八卦了會,雙手做喇叭狀,朝上面大喊:“喂,你好。”喊完暗叫不好,自己下意識喊的是漢語,不知上面那小哥能不能聽懂。
“苗族人怎麽跟人打招呼來着?好像和漢族差不多,也是問吃飯了沒有,從哪裏來,要去哪裏之類的。”薛一會的苗語本就不多,都是看書聽錄音自學的,聽還行,說有點困難。
這會兒一緊張就更不會了,好在上面那小哥聽見薛一的聲音,順着峭壁旁筆直的樹幹滑下來,快落地時輕巧地向前一躍,瞬間出現在薛一面前,叽裏咕嚕朝薛一說了句什麽。
薛一見他身手敏捷,驚嘆不已,一時沒注意他說的什麽,苗族小哥又重複了次,原來是問她:“你是誰,不是寨子裏的人吧?”
“不是,我、我叫薛一,是城裏派來的老師。”薛一的苗語不太熟練,說得結結巴巴的,還夾雜着漢語。
苗族小哥滿臉疑惑,顯然沒聽懂薛一說的什麽,薛一忙放下背包從中掏出一沓紙,“這是我的介紹信和任職文,我以前是個記者,參加西部支教活動,來這教書的。”
薛一沒有瞎編,為了便于直播,系統給她設定的身份就是記者,不過為了能長期呆在苗寨裏,薛一又參加了支援西部教育的支教活動,還自學了苗語。
“你是新來的老師?”苗族小哥認得字,見介紹信是真的,眼神一暖,對薛一的戒備放松不少,“太好了,我帶你去見村長。”
“好,那就麻煩你了!”薛一心裏懸着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來這以前薛一聽過不少關于苗族蠱毒如何厲害、苗族人民如何排外的傳說,雖說九十年代的苗寨已經較以前友善許多,蠱毒也早就沒有了,但薛一還是隐隐有些擔心,見這小哥長得濃眉大眼,相貌周正,不像壞人,心中稍定,問他:“你還要砍多久的柴,我幫你,我很能幹的!”
“不用,我已經砍好了。”苗族小哥見薛一綁着個馬尾,戴了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兩個酒窩笑得甜甜的,眼神明亮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說:“姑娘不是用來幹活的,是用來&*%喜歡&*¥的……”苗族小哥不知想到什麽,臉頰紅了紅,吱唔說:“反正不行,傳出去他們會笑話我的,你去那坐着,我來。”
“好、好吧。”薛一見他一個大男生又是臉紅又是結巴的,不知是苗族的男孩子都這樣還是只有他這樣,不好再多說什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等他。
只見苗族小哥手腳利索地拾起一根枝條,剝開樹皮編了根繩子,将散落在地的幹柴拾起捆好,用力一甩,将偌大一捆幹柴背到背上,再将鐮刀往腰側一插,“好了,走吧。”
苗族小哥說着走到薛一跟前,拎起薛一的登山包就要背,薛一不太習慣別人幫忙,見他已經背了那麽大一捆柴了,還要幫自己背包,心裏過意不去,忙說我自己來。
苗族小哥又是一陣臉紅,嘟囔他那套:男孩子幫女孩子拿東西有什麽的,你又是我們老師,我幫你拿東西本就是應該的。
薛一怕又惹得他臉紅,只得做罷,和他一前一後朝山下寨子走去,路上薛一用苗語問他叫什麽名字,多大年紀。
苗族小哥照例想了會才聽懂薛一的苗語,說:“Dial hai,ob juf……我的漢名叫王雲海,二十歲,老師你就叫我王雲海好了。”
王雲海前面半句說的是苗語,見薛一一臉茫然,才改用漢語說自己漢語名字。
Dial hai,dial,苗語中“哥”的意思,hai是他名字中“海”的音譯,苗族大多用dial或box稱呼男孩子。【注】
Dial hai直譯過來就是海哥的意思,不過并不代表絕對的年長,而是一種昵稱,Ob juf則是20的意思。
薛一懂的苗語不多,又是聽譯,也不知道自己翻譯的對不對,見他比自己大一歲,便按照苗族習俗叫他“dial hai(海哥)”。
王雲海應了一聲,言辭閃爍地問薛一:“老師你是漢族人吧,怎麽會說苗語?”
“我自學的,學的不像,你不要介意啊。”薛一滿臉抱歉。
“不,像,很像,只是……你聽得懂嗎?”王雲海支支吾吾地問:“我是問,你聽得懂我剛才唱的、唱的山歌嗎?”
“聽得懂啊!”薛一心直口快,說完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剛才臉紅害羞是因為這個啊。
這麽說他真有喜歡的姑娘?他們會唱山歌嗎?是你站在這座山頭,我站在那座山頭對唱的那種麽?
薛一好奇不已,她來苗寨為的就是這個啊!
剛才那首《小小春茶花》語言質樸無華,卻意境十足。春茶年年開,如我思汝意,春茶知我意,阿妹卻不知,那種甜中泛苦、苦中有甜的感覺真是撓得人心疼!
就這一首已經這麽有民族氣息了,要是真正的對山歌,那得什麽樣啊?
作為一個對苗族文化極感興趣的學生,薛一心中激動不已,強壓住心中的興奮說:“你放心,我絕對守口如瓶,誰也不說。”
苗族小哥這才放心似的點點頭,薛一暗笑真是純情,好可愛的苗族小哥。
兩人又走了會,薛一感覺到空氣中香味越來越重,右側山崖傳來的光也越來越亮,扭頭一看,入眼盡是大片大片種滿油菜花的梯田。
原來她剛才在坡上看到的黃色絲帶并不是什麽絲帶,而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那些梯田蜿蜒狹長,沿着山勢,看起來就像地形圖上的等高線,遠遠看去,滿目金黃,美不勝收。
“好漂亮啊,簡直是人間仙境!”薛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喃喃問:“我可以拍照嗎?”
“可以。”
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還沒有大範圍普及相機,閉塞的苗寨更是沒有的,很多人最多聽過,根本沒見過。
王雲海好奇地看了眼薛一手中的相機,見她神色欣喜向往,笑說:“這邊的不好看,要到寨子上看才好看,你要照相的話,我可以帶你從中間那條路走,那裏花多,寨子裏的姑娘都喜歡從那走。”
“好。”薛一滿心歡喜,一路不停拍照。
油菜花屬十字花科,花香微濃略刺鼻,大多冬末初春開,種子可榨油,是苗寨常見的植物油來源,所以種得特別多,一種就是一大片,合起來就是漫山遍野的,蔚為壯觀。
這些花在苗寨,在這個時空極為平常,不過在薛一那個時代,卻是珍寶似的存在。
沒辦法,未來社會環境污染太嚴重了,別說這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野外連根野花野草都沒有。
薛一置身花叢,深吸了口氣,看着白色的菜粉蝶飛來飛去,心中一陣暢快舒坦,莫名有種解放天性的感覺,很想把鞋子脫了撒丫子狂奔,然後撲到油菜花田裏打滾。
“看來這趟苗寨之旅沒白來,到處都是風景。”薛一感嘆了會,見王雲海正跟田間勞作的農人寒暄問候,也走過去打招呼。
丹柳苗寨地處大山深處,鮮有人來,衆人見到薛一都很是好奇,有些不正經的小夥子甚至打趣說:“這是哪家姑娘啊?王雲海你怎麽把人家騙來了。”
王雲海的臉立刻脹成豬肝色,踢了那人一腳,“不要亂說,這是城裏新來的老師,姓薛,還不快叫老師好,小心老師叫你家長。”
薛一有點想笑,都這麽大的人了我叫他家長幹嘛,不過看得出寨子裏的人對老師很是敬重,哪怕是已經不讀書的小夥子,依舊打心底怕老師。
開玩笑的那小夥子見薛一衣着氣質都和附近寨子的姑娘不同,知道王雲海說的是真的,連連向薛一問好,告訴他們村長正在前面風雨橋喂牛喝水呢,快去!
作者有話要說: 注:Dial音:喋,box音:寶。但真實讀音并不完全等同于表音的這兩個漢字,特別說明。
苗族長年遷徙,分居各地,各地之間的苗族彼此交流不多,在服飾、語言、風俗、節日等方面有一定的差異,本文寫的是黔地的某個苗寨,和大家從影視劇或從周圍苗族朋友處了解到的苗族或有一定差異,這是正常的,後文不再解釋。
另:作者學渣,幼兒園未畢業,大家看文時手下留情,不要太過較真考究哦!永遠愛你們,每人一朵小花花,mua!(*╯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