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是人心。

所以當它漸漸走遠的時候,依然沉溺于昔日的甜蜜不願醒來反而比較可笑。

它不是低聲下氣,不是委曲求全,不是自私,更不是瘋狂。

而是當這個人從熱情的少年變成一個可親的故人時,你還能收起熱忱的淚水用堅定的目光看着他,喊出他的名字,并對他說:

“你一定要幸福!”

未來的路你無法陪我走下去,但是“永遠”早就已經定格在你最愛我的那個時刻。

所以,即使你不再愛我,也請一定一定要幸福下去!

而我也一定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暗綠》完結~這是高中時第一次嘗試寫暗戀題材的故事,誰沒有為喜歡的男生寫過日記呢,但更重要的是帶着這份美好的心情繼續前行吧!加油~

☆、焦糖瑪奇朵(一)

[一]

“雲翹!2號桌要了兩小杯鴛鴦奶昔,常溫的!”

“好的!剛才4號桌要加冰嗎?”

“啊!要的要的!差點忘記!”

“OK!”

“還有一份焦糖瑪奇朵,打包帶走!”

“收到!”

奶茶店并不大,只有4張兩人座的小桌子,還煞有介事地編上了號。大概是因為相比起來,制作奶茶的櫃臺更小,只占了進門拐角處的一小方空間。櫃臺裏擺滿了顏色各異的果漿,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牆面上貼滿了便利貼的地方被叫做心願牆。

“期末考拜托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各路神仙保佑啊!”

“去他的補習班!我要K歌啊!”

“明天告白一定要成功!加油!”

……

總之,心願牆應該算是隐藏了一些說不出口的話,表達了一些難以實現的訴求。

不過楚雲翹從來不信。

差不多到了時間回去,楚雲翹想了想,才掏出手機給鐘文韬編輯了一條短信:

今天店裏提早下班,來接我回去好嗎?

短信結尾還不忘加上一顆“心”形符號,摁了發送鍵。

雲翹大概猜得到,一會兒他的回複多半只有“好的”這兩個字。沒有多餘的标點,沒有其他的問候,幹幹脆脆立着的兩個字,已經足夠讓她開心了。畢竟他們現在,是會一起回家的、會在節假日抽空出來約會的,偶爾會牽手的——

真正的情侶。

想到這裏才覺得稍微安心,不經意看到牆角邊落着幾張便利貼,可能是時間太長,便利貼背面的膠早就不黏了,這才脫落下來,恰好藏在隐蔽的牆角,便沒有被清掃走。

她撿起那幾張便利貼,看到打工的姐姐剛剛把垃圾袋扔到後門,便随手放進單肩包,想着一會看見垃圾桶再丢掉,這時“嗡”的一聲,手機震了。

下午4點鐘的陽光依然熱烈,來買冰鎮冷飲的人絡繹不絕。整個城市的上方蒸騰着滾燙的熱氣,店外無數輛汽車擠在狹窄的馬路上,“嘀嘀嘀”地争搶着僅剩的一點縫隙,好像是在趕着逃離這悶熱的午後一般。空調徐徐地送出涼風,在雲翹看來,不過是從頭頂淋下來一盆涼水,冰涼刺骨。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兩個字:在忙。

為了迎接藝術聯考,楚雲翹和鐘文韬一樣,每個周六都要在本市的畫室練習畫畫。雲翹利用周末和平時的課餘時間在奶茶店打工,家境優越的鐘文韬周末還有補習班要上。為了配合他的下課時間,楚雲翹必須提早到店裏做準備工作,犧牲掉午休時間,才能換回和他一小段路的同行。如今期望落空,一番努力因為男生的兩個字變成無用功,失望一定是會有的,但是雲翹倒不生氣,只是連續站了幾個小時,午餐也只一個面包草草解決,還真是有些累了。

公交車上人滿為患,站着等了好久才等到了車窗旁邊的一個空位,偏偏還是最曬的位置。司機按動按鈕,标準的女聲機械地報站,下一站果然又上來了許多乘客。

雲翹全程閉着眼睛,沒有看到一個媽媽領着她的小孩站在了她的座位旁邊。

等她發現了睜開眼睛的時候,被車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刺了眼,感覺滿眼都是接近綠色的影子,是中暑到頭暈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情況,她皺了皺眉,索性又閉上了眼睛。

但是很明顯,站在旁邊等着她讓座的婦女卻不高興了。

雲翹根本無暇顧及太多,只期望公交車能夠快點到達她要下的那一站。

“師傅!師傅!能不能讓人給讓個座啊?!大人站着沒事,孩子站這麽長時間那可不行!”

孩子的媽媽忍無可忍,沖着司機大吐苦水。

整個車廂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用睜開眼睛也能知道,現在全車的人都在翹首以待等着自己讓座,可是自己就是不想遂他們的願。

車輛行駛在無比熟稔的街道上,圍繞周身的卻是不可名狀的陌生感。

懷疑、揣測、冷笑、憤怒……

無數種冷淡的目光穿過空氣中悶熱的因子直直地射向自己的眼睑,或是穿透其他更加脆弱的地方,在疼痛的皮膚表層和已經受傷的身體內核,刻下一個又一個鄙夷的印記。

最終,車廂最前面一位即将下車的乘客給小孩子讓了座,一場即将爆發的紛争悄悄隐去,只是雲翹依然能感覺到從前面刺過來的刀子一樣的目光。

“哼。”她在心裏冷笑了一下。

很可笑不是嗎?

萍水相逢的路人,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自信認定人家一定會幫你。人家不能提供幫助,就像欠了你多少錢似的必須堪堪忍受你的白眼。在楚雲翹的邏輯裏,“助人為樂”應該算是比較陌生的字眼。相比之下,“自知之明”應該是寶貴太多的東西了。

更何況——

你們憑什麽要求我對你們好?

在這無盡的日光傾瀉而下,繼而糅合進滾滾車流中的午後,有一個小小的、也許被男生認為“過分”的心願,帶着憂傷沉進了城市裏人來人往彙聚成的河流中去,一直沉到河底,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再沒有一點氣息證明它的存在。就像她特意為他準備的,冰鎮過的焦糖瑪奇朵,冰塊在炎炎烈日下化成了水滴,一滴一滴砸在車廂的地板上。

女生握着手機的手已經沁出了汗,她再次閉上眼睛,隔絕了令她尴尬的世界。

你們憑什麽這樣要求我?

面對着我最在乎的人,也應該是最在乎我的那個人,我都無法這樣要求。

[二]

時間向前轉一年,那年的冬天,楚雲翹見過溫泉。

不是什麽現女友直面前女友的狗血戲碼,而更像是命運的安排。

即使那個時候她還不認識鐘文韬,卻一眼就看見了從門口走來的少年。

面孔幹淨明朗,卻一點沒有女孩子氣,輪廓帶着冷峭硬挺的味道,卻一點也不死板。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眼睛裏是炯炯的光輝,覺得他推門的動作都是那麽溫暖好看。

不過歌裏唱:怎奈他的身邊已經有個她。

“你到底想喝什麽啊?”

男生開口,眼鏡被屋裏的暖氣蒙上了一層白霧,看不真切。語氣裏卻是滿滿的寵溺。

“唔……讓我再看一下嘛。”

女生的手指一點一點點着下巴,遲遲做不了決定。

“不如喝豆漿?”

男生溫柔地給出意見。

“啊?豆漿?哈哈你怎麽和我媽媽一樣啊……”

“那這個紅豆奶茶呢?”

好脾氣的男生指了指面前的寫着“特別推薦”的單品。

“不要!紅豆奶茶诶,那麽普通的東西有什麽值得特別推薦的啊!”

“大小姐,你還指望在這種小店喝到多麽高級的東西啊?”

男生假裝生氣,嗔怪着女生。

“好啦好啦,”女生撒嬌地搖搖他的衣袖,“要這個吧,焦糖瑪奇朵。”

說完朝楚雲翹揚起笑臉。

“一杯焦糖瑪奇朵,那你要什麽呢?”

雲翹把目光轉向男生,他眼睛上的霧氣已經散去,露出了明亮的雙眼,好看的雙眼皮彎成了微笑的弧度。

“和她一樣吧。”

青春急景流年,在以後很長的日子裏,楚雲翹在奶茶店裏打工的時候總是能想起這一幕。在男生微笑的注視裏,女生的笑臉也是那麽明媚,在寒冷的冬日裏,開成了一朵初春剛剛探出頭來的花。

她甚至曾經站在鏡子前,偷偷地比較着那個女生和自己。

她和男生一樣膚色白皙,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身材有些嬌小,是讓人充滿保護欲的類型。

而自己是小麥偏黑的膚色,唯一傲人之處就是身高,但是因為太瘦,放到人群裏也是絕對不會被找出來的那一種。

如果自己是那個男生,也一定會喜歡那個女生吧。

那個男生。

在自己的回憶裏,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

那些兜兜轉轉已經流逝的時光,就像蟬翼一般透明而脆弱。時間隔得太久,一些細節也終于記不真切。但是“那個男生”,仿佛一句咒語,又像是被施與了魔法的名詞,在那些脆弱容易淡忘的時光中,歷經濯洗,竟然慢慢地變得清晰起來。

——怎樣都忘不掉。

高三時,學習并不十分出衆的楚雲翹選擇了美術高考。從此以後,記憶裏的“那個男生”,終于以鐘文韬的身份出現在了自己真實的生命中,命運如少年在河中投下的石子,打起了水漂,起伏彈跳,激起了一圈圈波紋,最終沉落。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錯過。”

雲翹握緊了自己的手。

[三]

“吶,喝點水吧。”

休息時間,畫室裏有飲水機,女生取了一次性紙杯,接好溫水放在了男生面前。

“謝謝。”

男生謝過,臉上沒有什麽微笑的表情,注意力再次集中在了畫稿上。

叮鈴鈴——

手機響起,男生徑直走出畫室接電話,平靜的背影隐藏着難得一見的蕭索。

敏感的雲翹已經發現,之前甜蜜的小情侶是有了什麽變化的。

還是有一些唏噓的,畢竟在記憶裏,是“那個女生”和“那個男生”一起,才組成了令人溫暖的美好畫面。也是那幅畫面,讓自己相信,這個世界再怎麽瞬息萬變、跌宕起伏,總會有某些柔軟的東西不會改變。可是他們現在變了。

楚雲翹的心情有點複雜。

“好了泉泉,我很忙,聽話,你好好學習,多注意休息。”

男生挂掉電話,回到了座位上,眉眼中是顯而易見的痛苦和煩躁。

在手機屏幕滅下去的那個瞬間,雲翹認了出來,那是兩個人的合影。

“女朋友?”

楚雲翹端起紙杯,遞給鐘文韬。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接過了紙杯。

就是這平靜的時光中平靜的一眼,還有面對疑問時徹底的沉默,給了楚雲翹無上的勇氣。那時候的她只是覺得,未來竟然充滿希望,像塗滿了蜂蜜的面包切片,美好而模糊,甜得就像随時消融在顫抖的空氣中了。

面對轉瞬即逝的東西,我當然要緊緊地抓住。所以,拜托你原諒我,面對這一場棋局,我也希望那些溫暖故事的女主角最終能夠是我,我也希望那些美好的、永久的緣分能夠在我的身上發生。

你擁有過他了。

你已經擁有過他了啊。

所以請原諒我主動地拿起了棋盤上的黑子,并不是我冷漠,只是籌碼太過誘人,我顧不得……是不是會傷害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焦糖瑪奇朵(二)

[四]

中午是老師特意留給學生們的午休時間,畫室的樓上就有休息的房間。畫了一上午,所有人都眼睛幹澀,老師一宣布“下課”,大家都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出了畫室。

只有一個人例外。

“老師。”

“啊?是雲翹啊?有什麽事啊?”

“老師,我對上午練習的色彩方面的內容還是有些不太熟練,中午想留在這裏多練習一會兒,您看……”

“哎,也不用這麽辛苦啊!羅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現在這個階段,還是勞逸結合比較重要啊。”

老師沒有答應的意思,楚雲翹咬了一下嘴唇。

“老師!您知道的,我……家境不好,爸爸媽媽供我學畫畫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我下決心一定要加倍努力才可以!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是我每天都比別人多努力一點,總會有回報的吧,您說對嗎?”

老師有點心軟,看向她的目光也變得柔和。

“但是我中午也不在這裏,畫室要鎖門的啊。”

“如果老師放心的話,就交給我吧!我也不會在這裏待太久的。”

看到老師走出畫室,終于長出一口氣。

但是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其實才剛剛開始。

畫室的每個人都有一個方形的儲物櫃,用來存放書包電腦等個人物品。只是年代久遠,用的都是身份證一劃就能劃開的最簡單的卡鎖。

雲翹用鑰匙反鎖上畫室的大門,有些忐忑地來到儲物櫃前。

通常情況下,是沒有人會把與其他文具相比還算貴重的電腦帶到學校的。但是楚雲翹注意到,鐘文韬最近參加了市裏面組織的一個電腦繪畫大賽,所以經常把電腦帶到畫室練習,順便也可以請教老師。

手上拿着的身份證似乎有千斤重,楚雲翹長呼一口氣,把身份證插進了鐘文韬儲物櫃的縫隙。

“咔噠——”

過程并不費力,甚至插上剛剛買到的無線網卡,在密碼已經保存在電腦上的情況下登陸了鐘文韬的主頁,一系列步驟下來,楚雲翹都沒有絲毫地慌神。

“他叫她‘泉泉’……”

那麽好友欄裏的備注名字應該也是有“泉”這個字的。

“溫泉。”

名字并不難找,因為男生為她列出了單獨分組,并且最近的聊天記錄就是今天。

“要不要看看……他們平常都會聊些什麽呢?”

電腦顯示屏上的光标滑過溫泉的頭像,楚雲翹最終沒有把它點開。而是單擊右鍵,選擇了“删除”。

秋天就是這個樣子,等到你發覺的時候,天氣已經明顯轉涼了。

就是因為天氣馬上就要冷起來,想要最溫暖最溫暖的感覺的話,現在就應該抓緊了吧。

我不殘忍,也沒有罪,我只是喜歡他啊。

女生坐在電腦前,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輕松嗎?

可是為什麽,當窗外的白鴿飛過天際的時候,撲棱着翅膀的聲音透過畫室的窗戶傳了進來,女生猛地擡頭,被窗外突如其來映入眼簾的陽光刺痛了雙眼,回過頭來的時候,手指因為把鼠标捏得太緊而勒出了血液無法流通的蒼白痕跡,雙目低垂的瞬間,顏色變紅的不只是臉龐,還有微微濕潤了的眼眶?

我,卑微渺小的我,算不上漂亮的我,現在連誠實都失掉了的我

——何嘗不想靠近你,然後溫暖自己?

“楚雲翹,你動了我的電腦?”

做決定的瞬間,就已經遇見得到,他是那樣聰明謹慎,一打開電腦就會發現異常,回想一下電腦不在自己身邊的時間,再去詢問一下老師同學,很快就能猜到是自己。

只是當它真實來臨,明明已經打好的腹稿,說出口的時候卻免不了結結巴巴。

楚雲翹調整呼吸,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能顯得平靜一點。

“是。”

男生終于動怒。

“你憑什麽——”

“你想忘記她嗎?”

後面的話生生被打斷。

“你不是想忘記她嗎?我可以幫你。”

連楚雲翹自己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發展竟然出奇得順利。

她不再需要趕公交車回家,因為從此以後男生幾乎每天都會騎單車送她回家,甚至還會在空閑的時間約她出來在咖啡店見面。

曾經幻想中的,如抹上了蜂蜜的切片面包一樣甜美的滋味終于屬于了自己,面前真實地擺着浮着雪頂的飲料,冰淇淋已經融化成了圓潤的山頂一樣的形狀,蛋糕烘烤得剛剛好。重要的是他就坐在自己的對面,呼吸以空氣為介質傳導到自己這裏,一下一下都是說不出的暖意。

男生時不時地望向窗外,夕陽透過暗格子窗打在了他的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下眼睑,目光透過男生眼鏡的折射,看在自己眼中,全部都是随随便便就能引起一陣眩暈的畫面。

本來以為他應該不喜歡吃甜食,這次竟然點了焦糖瑪奇朵。一層綿密的熱奶泡上,用焦糖刷出來了最簡單的星型,瓷杯中冒出了熱氣,男生卻一口沒動。

“我想喝你的。”

“什麽?”

男生擡起頭,眼睛背後是有些疑惑的目光。

“我想喝你的這個焦糖瑪奇朵啊,你端給我好不好?”

遲疑了幾秒鐘,鐘文韬終于還是将瓷杯推到了楚雲翹面前,頭重重地低下去,就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一下子靠在沙發上。

“你們女孩子都喜歡喝這些東西吧?”

低着頭的男生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嗯。”

其實雲翹并不喜歡這種口感,焦糖甜得過頭,奶泡也太濃密,本來應該很香甜的咖啡,喝到最後舌尖竟然是一股發膩的苦澀。

他說“你們女孩子”。

可是他哪裏真正了解女生?他哪裏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不愛吃甜食的自己?他心中的“你們女生”,不過只是那一個女生的放大,他自私地以偏概全,可是完全沒有發現,在暗無聲息的角落裏,除了他心底的那個女生,還有一個渺小的自己,也是這樣努力地喜歡着他的。

楚雲翹看到了。

就在剛剛,名叫溫泉的女生呆呆地站在窗外,看着自己和鐘文韬,在眼淚掉下來之前,猛地跑開了。

你有什麽可哭的?

右手把瓷杯的杯沿捏得更緊,摩擦力不夠的話,仿佛下一秒就會從指間脫落。

你明明……還是他心中的唯一啊。

楚雲翹憋住呼吸,強忍着讓泛紅的眼眶中的淚水不至于流出來。泛濫在心裏的失望像蓄滿了游泳池的水一樣淹沒了最後一點空間,苦澀越來越濃。

離開咖啡店的時候,雲翹和鐘文韬一左一右,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遠處比高樓大廈還要高的天空上,夕陽已經和暖色的雲朵融為一體。

思考了良久,終于還是朝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

男生倒沒有任何詫異的動作,繼續平靜地往前走着,雲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細、越來越長。

反正錯誤已經犯下了,現在就應該忘掉。這樣才能夠心無旁骛,一直堅定不移地朝自己的方向前進。

就是這樣的吧。

假裝出來的親密,也是親密。

所以總有一天,我會取代你,成為他心中的唯一的。

是這樣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焦糖瑪奇朵(三)

[五]

“哈!你果然在這裏,我就知道一定能找到你!一會下課一起回家吧,我在畫室門口等你哦。”

楚雲翹推開畫室樓頂天臺的門,發現鐘文韬和另外一個男生正靠在欄杆上。也沒計較認不認識那個男生,說完了話就下了樓。

“不管怎麽說,總覺得你現在這種狀況有點奇怪。”

開口的是鐘文韬在學校的同學葉冕。

“為什麽?”

“我還想問你為什麽呢,你和這個女生怎麽會走到一起?”

“不知道。”

“哈?那……你那個鄰居學妹呢?”

鐘文韬轉過身趴在欄杆上,沒有說話。

“那你喜歡現在畫室的這個女生嗎?”

“我會試着喜歡上她。”

“啊?!你說的話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啊,這算什麽?”

因為起碼她是我可以喜歡的人。

“你不需要懂這算什麽,你現在啊,就應該好好學習。”

鐘文韬伸出拳頭捶了葉冕一下。

“我們兩個不是還說上大學還在一個城市嗎?不要最後我順利考上了,你反而希望落空。”

“哈?!開玩笑!我怎麽可能考不上啊?倒是你,該專心畫畫的時候非要談戀愛,你怎麽不想想現在是不是時候啊?”

“什麽樣的年紀做什麽樣的事,聽起來是很理想的狀态,也很有道理,但是生活不會讓你如意的。”

鐘文韬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向天臺的門緩緩走去。

“它沒準什麽時候和你開個玩笑,讓你妥協。”

“不管怎麽說呢,反正我一定不會像你這樣,為了女孩子勞心傷神。女孩子啊,本來就是超麻煩的生物……”

“好啦!”鐘文韬停住腳步,回頭望望葉冕,“你該回去了。”

就像我一樣,回到我應該在的位置。

哪怕很多時候,一腔熱血燒得熾熱又滾燙,奮力抛到空中被一盆冷水澆熄,還是不能抱怨,反而更加不可以忘記,我們有各自的生活。在不能和生活中的變數抗衡之前,我有什麽資格依然對一個人許諾“永遠”?

從畫室走出來的時候,楚雲翹自然而然地走到鐘文韬身邊,扯扯他的袖子。推着單車的男生照例沒有什麽反應。

“你知道學校後門那邊新開的蛋糕店嗎?離我打工的奶茶店不遠,聽說奶油蛋糕超好吃又不膩……”

“嗯。”

“最近壓力還蠻大的哦,去吃甜食應該可以讓人心情變好吧。”

“嗯。”

自己叽裏咕嚕說了一大段話,得到的回應只有兩個“嗯”。

湧着酸澀的情緒逐漸膨脹起來,在胸腔搗着亂,想哭的沖動不明來由地冒了出來。

楚雲翹放慢了腳步,不一會兒,卻發現男生在前面停了下來,将單車停下來支在旁邊,轉身面對着自己。

“你不是想去那個蛋糕店嗎?不走嗎?”

眉頭微微蹙着,眼鏡架在鼻梁上,在夕陽下有些許的反光。無論什麽時候回憶起來,高高瘦瘦的男生,明明不是那麽溫和的語氣,卻莫名地讓自己感覺周身都溫暖起來。

傍晚的雲朵卷起了緋紅色的邊兒,遠遠地挂在燙金色的天空上,整個世界仿佛都蒙上了不真實的色澤,像是結束了一天的疲倦終于平靜下來之後,那白日的最後一點點塵埃都埋進了即将沸反盈天的夜幕裏。

只有在心裏,說不清的、五味混雜的心緒還在四散、蒸騰。

你的視線,好像在我的心裏綁上了一根線。

每次看向我,它就驟然拉緊,牽扯起我都忘記了什麽時候突然出現的少女心緒。全身的神經緊繃,連大氣也不敢出,名為“安靜”的因子就這樣籠罩在自己的頭頂。

在我覺得你其實并不喜歡我的時候,在我認為我只是一廂情願的時候,在我快要失去希望的時候,到底是什麽給了我勇氣?讓我能把平淡當成溫柔,讓我處于眩暈的狀态,從此認定無論怎麽樣都要一直一直和你走下去。

“吶,鐘文韬,我今天好開心!明天學校見哦!”

女生從單車後座上跳下來,和男生告別之後興奮地跑開,但是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慢慢轉過身來。

到底是帶着怎樣的預感而做出了這樣的舉動,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今天所經歷的幸福太過龐大,讓自己又有了無數庸常卻期待無比的奢望。

暮色四合,夜晚漸漸濃郁,凝結成了墨汁鋪散在了天空上。風吹起了大片大片的樹葉,是瓢潑大雨即将來臨的征兆,整個世界呼呼作響。悲傷在這種巨大的響聲中悄然湧現,一點一點溶解,最終在柔軟的地方攻城略地,化成了雨水,從眼眶裏滴落下來。即使無數遍地告訴自己“現在這樣真的已經很幸福很幸福了”,卻還是不可抑制的想去求證更多,最終發現——

他果然并沒有站在那裏,等着自己的背影消失再離開。

[六]

回憶是沒有加糖的瑪奇朵,不是速溶、是原磨,縱然醇香,卻掩飾不了苦澀。

很長的時間以來,雲翹都覺得自己應該是捧着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孵化的鳥蛋。她用盡自己的每一分小心,戰戰兢兢地把它擁在懷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看到初生的希望,而更加令人絕望的是,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不知道最後換來的,會不會僅僅是破碎的蛋殼。

和他一起逛街,要求他買“憤怒的小鳥”形狀的氫氣球給自己,買了情侶衫硬塞給他,要求下次見面一定要穿,情人節的夜晚,故意很晚不回家,在大街上精致的櫥窗外閑逛,最後打電話給他說自己想要哪個禮物……

自己苦心經營的美好回憶,卻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擁有。因為始終害怕被抛棄,哪怕一點點的沉默都會勾起自己無端的猜忌,那些任性和無理取鬧,靠的全是虛張聲勢的勇氣,到頭來作繭自縛,不知道到底怎麽樣才能換回另一顆真心。

“我說了我不會再想着她了,你到底還想怎麽樣?!”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吵架,聲音穿透風中的浮塵,每一個字都帶着壓垮自己的重量。

那天他穿着自己硬塞給他的情侶衫,有着簡單圖案的白T恤襯得男生陽光又幹淨。可是偏偏那天的風很大,連雲翹自己都在情侶衫外面套上了外套,男生卻只穿了薄薄的一件。風從衣角吹進衣服裏面,胸前的圖案也被風吹得鼓了起來。而他單薄地站在自己的對面,像一只孤零零的鳥,振翅飛翔之前,用倔強給兩個人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句號。

她自己心裏也很清楚,這些日子以來,鐘文韬的每一次妥協,都沒有半分對自己的憐惜甚至感動,就像這件情侶衫,他并不是和自己一樣,願意向周圍的所有人宣告“我們是情侶”,他只是穿給自己看的。

渾渾噩噩地走下公交車,自己打包的焦糖瑪奇朵已經完全融化,紙杯外面結滿了水珠,摸一下都有黏膩的觸感,可即使這樣,楚雲翹還是舍不得把它扔進垃圾桶。行道樹投下了一個巨大而幽暗的塊狀陰影,女生靠在樹旁休息,默默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依然是“在忙”這兩個字,這何嘗不是莫大的諷刺?

可能時光這個東西,最大的特點就是從來不失公允。她當初自私地使了小把戲,終于把男生留在自己的身邊,但是也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他終究是不喜歡自己的。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也從來都是像河灘上堆積起來的石塊那樣,堅硬又冰冷的,只是自己察覺不到。還有一次一次的約會,她滿臉堆笑地拉他去甜品店,但是明明兩個人都不喜歡吃甜食。喜歡吃甜食的,從來就只有那個叫溫泉的女孩。

時光兜兜轉轉,她畢竟有自知之明。在許多人稱之為“青春”的那段歲月裏,她已經在生活的砥砺中變成了成熟的模樣,敢于直面競争,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耍手段拆散別人,她看起來得到了很多,但似乎又失去了更重要的。可是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提前學會冷漠,同時也提前學會了認真、愛和犧牲。只有在電視劇裏,男主角才會喜歡純良無害的女一號,現實生活中得到幸福的應該是自己這樣懂得争取、充滿勇氣的女生。

沒有什麽不對。

可是為什麽,在很多漫漫長夜裏,她頂着“鐘文韬女朋友”的光環,卻連自己酸楚難過想哭的時候,都不敢打一通電話給他呢?

天空亮得讓人不能擡頭直視,太陽也頑皮地變換角度,光影流轉,塊狀的樹影變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剪紙。

就在那一瞬間,女生好像被什麽念頭還是預感揪住了心房,全世界的風都刮了起來,讓她在最後一刻,還是迫不及待要找到一個答案,盡管那個答案可能十分殘忍。

雲翹拿出包包裏自己剛剛撿到的便利貼,時間應該過去了很久,可是那字跡還是那麽的清晰、熟悉。

便利貼上寫着——

鐘文韬要和溫泉永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焦糖瑪奇朵(四)

[七]

溫泉與鐘文韬,兩個昔日發過誓要永遠在一起的人,分開後的第一次不期而遇,發生在家屬院裏一個平常的下午,可是兩個人同樣戰戰兢兢,帶着話語無法連成句子的緊張。

“你……”

“我……”

“還是你先說吧。”

“那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麽啊?”

“嗯?沒有。”

我想和你說什麽呢?你過得好不好?你有沒有再遇見喜歡的人?你……還喜歡我嗎?

可是看到溫泉拿出一幅畫的時候,他心裏最終還是有了答案。

“這幅畫,要還給你。”

那是他決定與她分手之前給她畫的最後一幅畫,少女的背影在藍天草地的映襯下顯得無比美好,卻終究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原來你再也不是只會坐在我單車後座的羞澀女生了,我曾經以為我們都不會變,可是結局是我變了,你也一樣。

“謝謝你,這确實是我……非常重要的東西。”

因為它總是能讓我想起來,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女孩。

愛吃甜食也愛吃辣,上火的時候臉上冒了豆豆,都讓我覺得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冬天的時候手指很容易冷,讓我覺得能把她的手塞到自己的口袋裏,簡直是莫大的榮幸;她又努力又善良又俏皮,讓我在那麽長的一段時間裏,覺得把心掏給她也願意。

當然,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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