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陰雲密
時光如流水,轉眼已是正月。
每到年下,幽州府各家勳貴競相置辦宴席,顧景吾自然少不了多番酬酢,寧氏也要同女眷們走動,連帶着顧婵都沾光,沒有一日不出門玩耍。
難得正月初八這日終于空閑下來,顧婵原是最懶散的,因惦着母親的事情,竟睡不着懶覺,早早晨起了,去給寧氏請安。
出得屋子,只見天色澹沉,寒風夾着細碎的雪花撲面而來,顧婵怕冷,裹緊了身上的灰鼠鬥篷,一旁碧落已回屋取了手爐出來給她捂在手裏,又重新給她攏嚴觀音兜,主仆兩個這才動身往寧氏住處去。
顧家在幽州住的是顧景吾外放後臨時置辦的産業,位于福隆大街,距離藩司衙門只三條街。五進帶花園的宅子,雖比不上京師裏永昭侯府的氣派,卻也相當可觀。
進大門是第一進,九間的倒座房,用于男仆起居,廚房、雜洗房等也設于此。
穿過儀門是第二進退思堂,仍舊算做外院,給顧景吾用作外書房及會客。
第三進是顧景吾夫婦居住的梧桐院,因院中生有一棵百年梧桐樹而得名。正房共五間,用作顧氏夫婦起居,東廂是顧景吾的內書房,西廂則給寧氏用于會客。
這一進東邊帶兩個跨院,分別給顧松、顧楓居住。他二人如今都還在求學的年紀,一并就讀于寒山書院,平時也都住在書院裏,十日才得一日休沐,甚少在家。
第四進則是顧婵的居所,名為晴岚小築,與梧桐院同樣規格。顧婵雖是女子,無需掙前程立功業,但世家貴女于才學一事上的要求絲毫不遜于男子,顧景吾專門為她聘請了老師教授禮、樂、書、畫,因此東西廂分設為書房與琴房以供使用。
晴岚小築東臨花園,園中種有大片臘梅樹,更有一處人工開鑿的湖泊,湖中滿種芙蕖,冬賞梅花夏賞荷,再加亭臺樓閣仿照江南園林建制,無一不精致巧妙,便成了此宅最大的亮點。
最後一進是後罩房連一個跨院,跨院別稱素心齋,供顧婵的老師雲蔚夫人居住,三間後罩房則分給粗使女仆使用。
顧婵穿過鑽山,檐廊下迎面碰到提着剔紅食盒的鄭氏。
鄭氏看到她,笑眯眯招呼:“婵姐兒,來給夫人請安麽?”
顧婵規規矩矩的福了一福、低眉斂目地答一聲是,見鄭氏面上略現詫異,忽然回過味兒來,這會兒鄭氏只是梧桐院裏小廚房的管事,還不是自己的繼母呢,她這樣恭謹豈不是叫人笑話。
話說從頭,顧家初到幽州時,只有護院和近身照顧各人起居的一衆丫頭是從京師侯府裏帶來的,其餘皆是新人。顧家管事做事謹慎,是以不會有任何差錯,唯其一樣是顧婵和寧氏母女吃不慣新廚子做的菜,不到一個月裏前前後後換了五個廚子仍舊不能滿意。
當真不是廚子不夠好,只是本地人做江南菜式,風味上多多少少總差了那麽一點,平常人根本吃不出,偏生她兩個嘴刁。也并非她們存心為難,只因母女倆一個是國公府幺女,一個是侯府嫡長孫女,俱是自幼千嬌百寵長大,衣食住行上從沒受過半點委屈,再是待人寬和,此事上也将就不來。
顧景吾只好請衙門裏衆人推薦能做地道江南菜式的廚子,不幾日,檢校鄭懷恩便領了胞妹鄭氏前來。
鄭氏曾嫁在寧波大族,後夫家家道中落,丈夫又早逝,生活無所依旁,于是帶着女兒投靠兄長。鄭懷恩的妻子吳氏為人斤斤計較,丈夫才是個九品官,俸祿本就少得可憐,家中養多兩個人支出添了小一倍,令她心疼不已。況且鄭氏的女兒漸漸長大,日後出嫁總要備嫁妝,又是一筆大數。吳氏不願出這筆錢,于是愈發刁難鄭氏母女,總盼着讓兩人自己知趣離開。
鄭懷恩頗有些懼內,但又不忍胞妹孤苦飄零,于是想到将她介紹給上鋒家中,無論如何總是憑自己能耐有所進項,既可免遭吳氏苛待,又可攢下梯己,将來益及女兒。
顧婵母女兩個對鄭氏的手藝十分滿意,寧氏專在梧桐院裏添了小廚房交由她打理。
至于寧氏去世後,鄭氏如何成為顧景吾的繼室,其中細節顧婵并不清楚,只知他調職回京時帶了鄭氏母女同往,并在京中辦了喜事。
所以也怪不得顧婵,她先是在病中,之後雖說好了,寧氏總怕她再着涼,輕易不許她出屋子,到過年,鄭氏得了幾日假期回家中與女兒團聚。今日是顧婵回來後第一次見到鄭氏,不自覺地就拿出了前一世裏習慣的态度。
錯已犯下了,後悔也沒用處,她只好連忙找補,道:“鄭媽媽,你給娘做了什麽新鮮吃食?”一壁說一壁不忘緊盯着那食盒,好在她年紀小,盡管天真無邪,做出一副饞相也不算丢人。
鄭氏道:“夫人早起說身上乏,沒胃口,便做了幾味開胃的小菜送粥。”
顧婵聽了,只覺心裏咯噔一聲,陰沉晦暗更甚過今日天氣。
進到屋內,顧松和顧楓也在,都板正的坐在外間榻側靠背椅上陪寧氏說話。
顧婵不管不顧地撲到寧氏懷裏,帶着哭音撒嬌道:“娘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璨璨給你請大夫去。”
寧氏好笑道:“哪有那麽嚴重,不過頭重想睡,怕是這幾天四處串門子累着了,歇歇就好了。”
顧婵擡頭細看,見寧氏面色紅潤并無不妥,總算稍微放心一些,還想再說點什麽,想一想又忍住了。
待東次間裏丫鬟擺好飯,兄妹三個陪母親一起用了早膳,顧松約了詩社的朋友便先行離去,顧楓和顧婵又陪着寧氏說了一陣話。
出了門,顧婵一路蹙着眉想心事,下臺階時顧楓忽地腳下打滑,狼狽地摔在雪地裏。
“嗳,你怎麽回事啊,路都不會走了麽?”顧婵忙去扶他,眉頭皺得更緊。
顧楓這一摔半真半假,真是确實打滑,假卻是他習武,這一滑本摔不着他,不過看顧婵心情不好,他講了幾個笑話都沒有反應,于是出了下策故意出醜逗她開心。
誰想到顧婵完全沒領情。
顧楓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沾的雪,直話直說道:“我沒事啊,倒是你,幹嘛哭喪着臉。”
顧婵看看他,欲言又止,回頭看看寧氏屋裏,伸手拉了顧楓衣袖拖他到晴岚小築,支走了屋裏的丫鬟,将寧氏生病的事情化作昨夜的噩夢講給他聽。
“就為這個?”顧楓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夢而已。”
“可是今個兒一早娘就病了,跟夢裏頭一模一樣。”顧婵道,“夢裏頭能救娘的那個大夫,我們請爹爹派人先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顧楓搖頭道:“爹最憎神鬼之說,就憑一個夢,他才不會理你。”
顧婵小臉一垮,她也知道。
她無奈嘆氣:“那你說還能怎麽辦呢?我就想求個心安麽。”
單靠她一人,實在想不出既不告訴父親又能請回蕭鶴年的辦法。顧楓平時多在外面行走,認識的人多,這才想試試同他商量,畢竟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顧楓道:“辦法小爺有的是。不如咱們打個賭,我能給你把這事解決了,從今往後你乖乖叫我做三哥。”
顧婵一怔,沒想到這當口兒他還惦記這個。
顧楓催她:“哎哎,不說話小爺走了,事情多着呢,不得空陪你小姑娘家家的玩啊。”
說完了又斜着眼觑她反應,看她還愣着,心裏頭不斷嘀咕:打小兒就覺得她傻,沒事兒跟爺們兒争什麽大小呢。争贏了又怎麽着,當姐姐有什麽好,那得事事謙讓、伺候弟弟。做妹妹就不同了,上頭兩個英明神武的親哥哥把她捧在手心裏,那還不要什麽有什麽。所謂有福不會享,腦子裏頭沒算計,說得就是眼前這位了。
顧婵哪知道他想什麽,猶猶豫豫道:“你先說說是什麽辦法。”
顧楓清清嗓子,嘚瑟道:“上元夜裏花燈會,慣例是城門不閉,出門賞燈時找個由頭甩下丫鬟小厮,雇輛馬車,連夜出城趕路,要是安排得巧妙,等大家發現時我們已經走出百裏路了。”
顧婵訝然道:“我們?我也去?”
“當然。”
顧楓一心要顯示自己的能耐,當然不能少了顧婵做觀衆,況且他也不覺得帶上她跟只有自己區別多大,不外乎是她不會騎馬需坐馬車,走得慢些。她說夢裏的大夫住在任丘,幽州距任丘三百裏,若是他自己快馬加鞭,一日足矣,換了馬車走上兩日,最多不過三日,打個來回五日足夠,簡直不能再輕松容易。
“就我們兩個嗎?”顧婵又問。
她只是太驚訝了,沒有別的意思,可聽在顧楓耳中就變成了對他的不信任。十二歲的少年郎,正是最要強好勝的時候,自然容不下別人懷疑自己能力。
“怎麽?覺得我護不住你?”他問,不待她回答,又道,“等明年這時候,小爺我可已經進了幽州衛,那是要上戰場殺鞑虜的,這點子事兒算什麽。”
說着還不忘站起來紮馬步做劈手,搭架子表現一下自己武功高強。
顧婵更吃驚了:“你打算六月裏參加護衛選拔?”
這和她知道的不一樣。
他應當是明年夏天在京師裏參選才對,之後直接進了金吾衛,成為皇帝親軍。幽州衛雖說聲名極盛,但,那可是韓拓的部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