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驚魂

“聰明!”顧楓點頭,明顯對她難得的一點就透感到滿意。

“六月時你還不夠年紀呢。”顧婵道。

顧楓坐回玫瑰椅裏,食指“篤篤”輕叩月牙桌桌面:“幽州衛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有能力突出者,又得軍中四品以上官員舉薦,可破格降低年齡限制。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顧婵問:“你找了誰?”

顧楓答:“少樹的堂兄馮麒在幽州衛任正四品佥事,他已答應為我二人保舉。”

馮麟馮少樹顧婵是認得的,他的父親馮青山與顧景吾少時同窗,情誼深厚。

馮青山在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任副使,妻子兒女則長居與幽州祖家。自從顧家到此之後,兩家來往更是頻繁,冬月時還為十六歲的顧松與十四歲的馮家女兒馮鸾定下婚事,結成了兒女親家。

有這樣一層關系,顧婵并不意外馮麒肯為顧楓保薦,令她詫異的是顧楓竟有入靖王帳下的打算。

姨母素來将韓拓當做眼中釘,顧婵又親眼見識過韓拓報複時的猖狂乖戾,她可不認為顧楓進幽州衛後能得重用,大展宏圖。

顧楓見顧婵遲遲不語,只眨巴着一對烏亮清澈的大眼望向自己,自動解讀為欽佩得說不出話來,得意道:“想不到吧,小爺門路這樣寬廣,無需爺娘操持,已能自謀前程。”

顧婵聞言,婉轉道:“是挺驚訝的,只是為何不多讀兩年書再做打算呢?”

顧楓道:“我又不打算走科舉之路,與其留在書院裏耗費時間,不如早日投軍,另闖天地。”

顧婵又勸:“那也不急于一時,少則兩年最多也不過三年,爹爹定會調回京中,到時你可投入京營,說不定還能進皇帝親軍,豈不是前程更好。”

顧楓擺手:“這你就不懂了。我是想學真本領,實打實做一番事業,自然要選最精壯善戰之師。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京營那幫人,多少年都沒真正上過戰場了,跟着他們能學到什麽,紙上談兵,還是逢迎上鋒、勾心鬥角。”

說到後來,語氣竟是十分不屑。然而轉瞬自察話中不妥,急忙住口,輕咳一聲:“這話我可只跟你說,千萬別告訴別人。”

關于男人在外做官掙前程的事情,顧婵确實不大懂,也不好多加評論。可事關至親之人,又不能放任不理,想了想,又問:“你同爹爹商量過了嗎?”

顧婵不知前世裏的顧楓是否也有此一願,反正她從沒聽他提過,或許是同爹爹商議後便被阻止了也不定。

顧楓與她一胎雙生,自幼心意相通,适才正自鳴得意一時不覺,此時靜下心來,便領會到顧婵擔心何事,直言道:“放心吧,靖王才不是那等小肚雞腸、任人唯親的,若不然幽州衛也不會這般威名遠播。”

顧婵也就不再避忌:“他如何用人,你也不過道聽途說,哪裏做得準的。”

“遠的不必說,近的只說少鳴哥,馮家與我們家修了二十年通家之好,如今又結了親,靖王要是忌諱這些,冬月之後就得尋個由頭把他從擒孤山趕回來,哪可能讓他立下戰功,又帶同進京封賞升官。”

顧楓越說越有興致,愈發滔滔不絕起來。

“再說了,靖王自己也是天縱奇才,他八歲時初上戰場,十二歲時已統兵做主帥贏下第一場戰役,十六歲到幽州就藩至今,八年裏可是戰無不勝,把大殷的邊境層層北推,将前朝丢給蒙古鞑子的大好河山逐一收回。小爺我既然要投軍,那就得跟着這樣的人,才能出息。”

顧楓說得口渴,便停下抿幾口茶,再次叮囑道:“這件事情我自己會尋機會跟爹說,你可別先透露出去。上元那天的事情我會安排好的,你什麽都不用管,到時候聽我的就成。”

說罷,撂下青瓷茶盞起身離去。

顧婵兀自望着他背影發呆,她從不知顧楓對韓拓如斯崇拜,簡直當成了偶像一般。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如此,韓拓攻城時,為何他還要死守城門、以身殉難,直接大開城門,投向新主豈不更好?

這樣一來,顧婵忽然間改了想法,不再認為顧楓進入幽州衛有何不好,至少他不會再和韓拓對立,也就不會身死。

朝堂之事,她根本不可能插手,又談何改變呢。

總不能修書一封給姨母,說她的眼中釘五年後會起兵謀反,請她先下手為強。顧婵想到寧皇後平素威嚴的模樣,只怕自己真這般做,姨母不但不相信,還會從京中派來教養嬷嬷,監管她謹言慎行,切莫混鬧。

不過,這些畢竟是遙遠之事,眼下急迫的,還是寧氏的病症。

正月十五上元節,同時也是顧婵顧楓姐弟十三歲的生辰。

他二人年紀不大不小正尴尬,自是不會做壽廣宴賓客,只邀請各自好友小聚。歷來男女七歲不同席,因此顧楓與寒山書院中的書友在退思堂論詩比武,顧婵則與一衆閨女在花園裏圍爐賞梅。

到得晚間,外客離去,自有家宴,不必細說。

壽星總有特權,顧楓是男兒不論,身為女子的顧婵因這一日特權,總能順利出門,在京師時從未缺席過上元燈會,來到幽州也不例外。

顧婵按事先商量好的,借口掉了手帕,差使碧落走回頭路去尋,自己歇在相熟的筆墨鋪子別樣居裏等候。

碧落前腳拐過街口,顧婵後腳便鑽入店鋪後院,顧楓早已在此,遞上一套男裝叫她換過。顧婵依言改裝,之後便跟着顧楓上了一早雇定的馬車。

車上再無他人,顧婵坐在車內,顧楓駕車,出了永定門,冒着風雪,沿官道一路向南,平順地行出四十裏地。

顧楓在京中時是七皇子的伴讀,每年秋荻都會随七皇子一起伴禦駕前往圍場,到幽州後也試過與書友往燕山打獵。

大抵因經驗豐富,他将兩人出行的事宜都安排得十分周到妥帖,比如提前準備了路引,還在馬車裏鋪上厚厚的裘皮氈墊,并放置了羊毛毯與手爐,給顧婵取暖。

不過,再周全的計劃也防止不了意外發生。

官道上每隔二十裏設一驿館,他們計劃連夜趕路,并不打算投棧住宿,可經過第二個驿站後走出大概二裏地時便遇上了一樁難題。

官道在此一分為三,路旁無石碑标示,三更半夜也無他人途徑。

顧楓只好策馬折返,回驿館處問路。

到達時正臨子夜時分,顧楓讓顧婵等在車中,自己往館內問詢。

走至院中,與一名藍衣少年擦肩而過,少年手中高舉竹竿,竿上盤着長串大紅鞭炮。

顧楓當時未多留意,可待他與館中雜役問妥路線出來,停在院外的馬車竟不見了蹤影。

顧楓心驚肉跳,抓住一旁兀自放着鞭炮的少年,問道:“你看到我的馬車了嗎?”

少年嘿嘿直笑:“跑了!那笨馬膽子真小,聽兩聲鞭炮聲就撒腿跑了,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顧楓一拳将人打暈。

他心急如焚,再也顧不得什麽禮貌,去馬廄裏牽了不知是誰的馬出來,飛身上馬,狂奔追趕。

套在馬車上的是他精挑細選的千裏名駒,哪裏是随便一匹馬能夠追趕得上的。

到了三岔路口,顧楓下面,想從車輪印看出馬車往哪一條路上去了,奈何雪下太大,不過片刻積雪便将痕跡掩蓋得一幹二淨,竟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顧楓再無辦法,他從未受過此等挫折,焦急、擔心、憤懑、自責、無措,種種情緒一起湧上來,驀地跪倒在地,厲聲嘶吼起來。

顧婵此刻可謂肝膽俱裂。

那受驚的馬兒不顧一切地全力奔跑,馬車一路狂颠不止,顧婵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好幾次被颠得狠狠撞上車壁。

她覺得自己應該下車,可根本下不去,坐在車中,又擔驚受怕,不曉得何時便會被抛出車外,屆時就算不粉身碎骨,也得斷手斷腳、面目全非。

正不知如何是好,車突然停住了,顧婵來不及細想,立刻抱着手爐跳下馬車。

大雪鵝毛一般飄落,冷風呼嘯着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下了車處境似乎也不妙,可馬兒一點也不體貼,不等她做出反悔的決定,搶先撒開四蹄再次奔跑起來,一溜煙消失無蹤,只留下顧婵孤零零一個。

她借着積雪的反光打量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再無其他。

顧婵完全沒了主意,眼淚汩汩地往外冒,受了驚吓的後遺症也顯現出來,渾身顫抖,手腳發軟,再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跌坐在雪地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哭夠了,突然意識到不能坐以待斃,想要站起來,才發現身體早已凍僵,動彈不得。

雪漸停歇,潑墨的夜空裏升起一輪皎白的圓月。

沒有新炭加入,手爐漸漸冷卻,唯一的熱源不再,只剩下滲入骨髓的寒冷。

遙遙有馬蹄聲響,顧婵轉動僵硬的脖頸,勉強擡起頭來,淚眼婆娑中,只見一人一馬疾馳而過,頃刻不見。

對方也許根本沒有看到她。

希望落空,顧婵垂下頭,依舊是那抱膝而坐的姿勢。

大概今日便要凍死在這裏了,只是不知這一次自己是真的死了,會踏上黃泉路,還是一睜眼便回到鳳儀宮,發現所謂重生不過是黃粱一夢。

正胡思亂想間,馬蹄聲又再響起,直至她身前停住。

顧婵茫然擡頭。

白蹄烏上所載之人,一身黑色狐裘大氅舞在風中,頭戴白玉冠,面孔清隽,美如谪仙,不是靖王韓拓還會是誰。

此情此景,顧婵心中一片紛亂,說不清到底是何感受,眼眶一熱,才止住的淚又要流下。

韓拓坐在馬背,淩厲的鳳眼微挑,凝視她好一陣,才道:“顧婵?”

雖只兩字,語氣卻滿是猶疑驚訝。

顧婵大駭。

他怎麽會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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