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靜夜思

韓拓的語氣溫柔且飽含寵溺,顧婵有一霎那失神,恍惚間仿佛生出些微不舍。

铿锵的鑼鼓很快将她拉回現實,再不走怕是來不及。

“王爺莫再胡亂說笑了!”顧婵說罷,跺腳扭身,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待她随着巡游隊伍再次進入花神廟內,石碑後已空空如也,韓拓早不在那處了。

回到客房安置時約是四更時分,游玩整日,十分疲累,顧婵一沾床便睡着了。然而,她這夜睡得并不安穩,在夢裏回到曾經生活五年之久的禁宮。

琉璃瓦,朱漆門,鬥拱重檐,雕梁畫棟,檀香袅袅,燈火通明。

身穿玄色重甲的士兵靜默有序地穿梭在巍峨的宮殿之間,顧婵被他們押解着,不得不疾行前進。

風雪大作,華麗的纻絲翟衣不足以禦寒,身體漸漸僵硬,舉步維艱……

終于到達奉天殿,顧婵邁過門檻進去,十幾名嫔妃跪在西側,瑟瑟發抖,低聲哭泣,顧婵走到她們前面,一樣跪下,沉重的九龍九鳳冠壓得她幾乎擡不起頭來。

江憐南随後而到,穿着艾綠繡忍冬紋對襟褙子與蟹殼青卷草花馬面裙,雙垂髻上簪一對華勝,手中抱着紫砂花盆,盆中載一株奇花,花瓣黑如墨,花蕊紅似火,美麗非常,妖異非常。

韓拓高坐金龍椅,垂眸專注地擦拭偃月刀,忽而擡眼望向顧婵,淩厲的鳳眼冷漠如冰,“做朕的皇後可不能識人不清。”

話音甫落,刀已揮出,寒光閃過,江憐南的頭顱與身軀分離,“咚”一聲掉在金磚地上,骨碌碌滾至顧婵身前。

“朕說過,等朕回來就會娶你,你很乖,朕很開心,這份大婚之禮是朕精心準備,皇後可還喜歡?”

韓拓将顧婵打橫抱起,放置于金龍椅上,她未坐穩,已被推躺下去,他欺身而上……

“不要!”顧婵掙紮大喊,猛地睜開眼坐起。

青紗帳外,一燈如豆,原來只是個噩夢。

睡在外間的碧苓與碧落聽見動靜,外衫都來不及披,立刻趿拉着鞋子趕進來,“姑娘可是魇着了?”

顧婵擁着被子坐在那裏,驚魂未定,呼吸急促,額頭滿是汗滴。

碧落趕忙坐上床頭,輕掃顧婵背脊給她順氣,一面安撫,“沒事的,沒事的,只是夢而已,夢都是反的呢,姑娘別怕。”

碧苓麻利地沏了岩茶來,直将茶杯送到顧婵嘴邊,“姑娘,喝杯熱茶壓壓驚。”

顧婵就着她手小口啜着,喝掉大半杯,氣息漸漸平順,便着兩人繼續去睡。

碧落扶她躺下,掖好被角,碧苓拿溫水浸了帕子替顧婵擦淨汗水,然後兩人才齊齊回到外間。

顧婵在黑暗裏翻來覆去,再也無法入睡,腦子裏轉來轉去全是她夢裏出現的那兩個人。

顧婵本覺得韓拓今日反複無常是為了捉弄她,現在靜下來細細回想,只怕自己想錯了。

韓拓若只是動手動腳,胡說八道嘴上讨便宜,或許還能說是胡鬧,但他安排白桦到自己身邊,便說明他并非玩笑。

往來任丘的那一趟,韓拓已做得仁至義盡,而後她顧婵的安危與他韓拓又有什麽關系,需得他這般費心關注。

顧婵真想告訴自己那只是韓拓喜歡掌控別人而已,畢竟他将來會起兵謀反,一個殺孽深重的逆賊有些奇怪的癖好才正常。

可她沒辦法說服自己。

事情大概在往顧婵最不願意看到方向發展,從一開始韓拓就沒開過玩笑,那日下山時他說的話才是真的玩笑,只為了打消她的戒心,他或許是真的想娶她。

顧婵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麽地方令韓拓動了心思。當然,這不是說她認為自己不是值得別人戀慕的好姑娘。她純粹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兩世裏韓拓都要這樣莫名其妙的“霸占”自己。

前世裏還能說是為了刺激姨母。這輩子又是為了什麽?

顧婵以前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想要嫁給什麽樣的人,前世是因為來不及想便被寧皇後定給韓啓,今世則是還未顧及。但她清楚,自己不想嫁給韓拓,也不想嫁給韓啓。後者,她更多的是表兄妹之情,是親人,而前者,是會讓她與親人對立的人。

顧婵希望這一世阖家安康,這個家不只是顧景吾夫婦與他們兄妹五人,也包括永昭侯府、寧國公府的人,韓啓自然也算在內。

若要救韓啓,就得出賣韓拓,提前抑制他謀反的可能,這無異于将韓拓推上死路。

韓拓曾為救寧氏出了大力,顧婵不想恩将仇報……

看,這就是個死結,顧婵煩躁地踢腳,賭氣般拉起被子蒙住頭。

可是,這輩子的事情就一定都會和前世一樣嗎?

寧氏沒有死,對于顧婵來說,她未來的一切都随之改變了。

那麽其他人呢?

比如,江憐南。

前世裏,江憐南是兩年後随鄭氏進京的,顧婵也是那時候才認識她。

而今世,江憐南不可能再以顧景吾繼女的身份入京,甚至以顧婵繼姐的身份入宮。那麽,她會嫁一個什麽樣的丈夫?

可以想見,江憐南再不可能像前世嫁得那般好。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顧婵替她可惜。

韓啓提出納江憐南為妃時,顧婵不意外,她也很欣賞江憐南。美貌,又有文才,進退得益,如果顧婵是男子也會這樣的女子動心。

至于修羅花毒的事情,前世即便韓拓那樣說,顧婵依然沒有懷疑過江憐南。但蕭鶴年說出寧氏也中此毒時,顧婵确實覺得太過于巧合,她當時懷疑鄭氏,因為寧氏的死,最終令鄭氏得益。

不過,徹底清洗式的搜查也沒能搜出任何證據,那麽一切的懷疑只能算是捕風捉影。

再退一步,鄭氏又怎知寧氏去世後,顧景吾一定會娶她呢?

為這樣完全不可預測的未來,甘犯殺人之罪,顧婵以為有些不可思議。

她漸覺氣悶,揭開被子,房內不像剛才那般漆黑,天光漸亮,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隔壁客房內,顧景吾夫婦已經晨起。

寧氏手持玉帶,圍在顧景吾腰間扣好,又為他整理衣襟,收拾妥當,喚丫鬟進來伺候兩人洗漱。

“昨天耽擱整日,今天會在衙門裏留多一陣,晚上別等我吃飯了。”顧景吾接過巧月遞來的熱毛巾,一壁擦臉,一壁叮囑。

“嗯,你也不要太晚了,我等你回來再睡。”寧氏坐在妝臺前,由蓮心為她挽發,“對了,我想給璨璨找個伴讀。”

顧景吾正用竹鹽漱口,一時未曾回話,到寧氏發髻梳好,他也洗漱完畢,上前接過蓮心手中鎏金嵌紅寶石海棠花步搖,幫寧氏簪在發中,“怎麽突然想起這一出?”

寧氏回首沖丈夫笑笑,“璨璨大了,過兩年該議親了,平日的功課應當再着緊些,從前在家裏時有珊姐兒做伴,還算過得去,到幽州之後只她一人,日漸憊懶下來,這樣下去可不成。所以,我打算找個人陪她,兩人有比較,才能有動力。”

顧景吾道:“倒是個好辦法,你可有合适的人選了?”

寧氏答道:“我看鄭氏的女兒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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