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紅鸾動

顧景吾皺眉道:“就這一人?沒其他人選了麽?”

他亦聽聞了今日安國公夫人贊賞江憐南的事情,男人看事情的出發點與女人不同,他寧肯女兒懈怠憊懶,也不想她在無謂的與旁人比較中挫傷自己。何況在他心目中,女兒已經足夠好,就算才學上更進一步,也不過錦上添花而已。

“相公不喜嗎?”十多年夫妻,寧氏自是聽出顧景吾話中的不樂意,“我觀察她一陣,覺得還不錯。”

顧景吾未曾見過江憐南,談不上喜或不喜,“我看她舅舅做事雖一絲不茍,恪盡職守,但為人不大靈光,所以一直未能升遷。”

顧景吾說得十分含蓄。

鄭同恩做了足足二十年九品官,皆因為人太不懂變通。有句俗話叫:外甥多似舅。一家人性情上難免類同。顧景吾既擔心伴讀太過優秀讓女兒受委屈,又擔心對方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不知不覺中影響女兒。

寧氏意識到丈夫這是嫌棄對方門第,不過選伴讀肯定會比自家門第低,就像顧楓給七皇子做伴讀,哪有反過來的道理,她解釋道:“她父家曾是江南大族,祖輩官至前朝太史公,只是後來沒落了。”

顧景吾心道:那更糟。但凡世家沒落,無非是家風出了問題,子孫纨绔無能,不思進取而至。相比較下,他倒寧肯選擇寒門小戶卻聰明上進的孩子,“我看碧苓、碧落都不錯,人伶俐,也開過蒙,又是從小和璨璨一起長大的,不如讓她們伴讀。”

寧氏嘆道:“我也知道她們兩個好,就是擔心她們事事順着、讓着璨璨,起不到效果。”

寧氏并非一時心血來潮,從鄭氏提出讓江憐南來幫忙籌辦百花宴時她便有了這個打算。

那日鄭氏拿來的菜品清單,明眼人一看便知并非出自鄭氏之手。待到後來她推薦自家閨女,寧氏還有什麽不明白呢。鄭氏母女兩個顯然早打好了主意,如果不是寧氏對菜品不夠滿意,怕是不用等她問起,鄭氏便會主動提出請人幫忙的事情。

寧氏也是做母親的人,估摸着大致能猜出鄭氏的打算。換做是寧氏自己,女兒才貌皆出衆,她也不忍心就此埋沒。

合适的時候提供一次機會,于寧氏不過舉手之勞。

昨日江憐南如願得到安國公夫人贊許賞賜,在幽州中貴婦人面前露過臉,但之後如何,還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畢竟,江憐南的身份擺在那裏,要進高門做正妻怕是十分困難。

寧氏認為江憐南适合給顧婵做伴讀,其實是看中她心氣兒高。

從她列的菜單中便能看出,這孩子在刻意求表現,雖說有些過于想出風頭而忽視了其他事情,但寧氏想要的正是能夠和顧婵競争的人。

寧氏夫婦兩個商量了許久,因一時實在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最後,顧景吾還是依了妻子。

這日回到府中,寧氏便讓江憐南跟随顧婵去拜見了雲蔚夫人,從此,兩個女孩子便開始一起讀書學藝。

江憐南在學業上其實比不過顧婵,自從四年前父親去世,随母親回到幽州投奔舅父之後,江憐南已未再接觸過書本。而且,她琴藝和畫技都沒有基礎。好在她知道這機會得來不易,異常珍惜,刻苦用功,人又聰慧,很快便有明顯進步。

寧氏也開始不時向顧婵灌輸管家之道,江憐南偶爾旁聽,往往比顧婵更顯露出心領神會的表現。

顧婵并非真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懵懂,很多事情前世裏寧皇後曾教導過她,那可是一國之母,自是比任何家庭的主母更有眼界與手段。顧婵故意裝出什麽都不懂的模樣,只是想等自己學會後,寧氏能得到更多成就感。

忙忙碌碌中,時光轉眼即逝。

三月末,西山桃花正豔。

顧家母女擇日踏青賞花。

顧婵此時與江憐南已經十分熟悉,便邀了她一同前往。

“聽說西山碧雲寺的菩薩特別靈驗。”去程的馬車上,江憐南道,“你想不想去拜一拜?”

顧婵如今生活順意,沒有什麽特別想求的,但見江憐南神往的模樣,也想去見識見識。

于是,她便向寧氏提出去碧雲寺上香,寧氏體力不如兩個小姑娘,賞花後已見累,一聽碧雲寺在山頂,徒步登山後,還要再登五百臺階才能進大殿,立刻沒了興趣,便吩咐白桦陪兩個小姑娘上山,自己帶着丫鬟去馬車上休息。

碧雲寺建築巍峨,風景靈秀,香火鼎盛。

顧婵與江憐南添過香油,各求了一支簽。

顧婵的是上簽,今日新花上嫩條,意為紅鸾星動。

江憐南的卻是下簽,頃刻雲遮亦暗存,會遇突發事件,前途不甚明朗。

下山的路上,江憐南情緒明顯低落,靜默半途,忽然問道:“璨璨,你想過自己要嫁什麽樣的夫婿嗎?”

這話問得巧,前些天顧婵才考慮過此事,“自是要嫁一個真心疼愛我的人。”

江憐南側頭看她,“只是這樣嗎?對方的樣貌、門第之類的你都不考慮嗎?”

顧婵搖頭,她不是沒考慮過,只是依前世種種,即便是皇室天家生活也未必順意。她權衡過,認為自己還是更想過安樂的日子。

江憐南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般道:“也不需你考慮,你是侯府出身的,将來的夫家門第又怎麽會差呢。”

顧婵不接她話茬,只問:“那你呢,你想嫁什麽樣的人家?”

江憐南面上微紅,羞澀道:“我說了你可別笑我。我想嫁一個有權有勢的人,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意,只要他能保護我照顧我就行。”

顧婵似懂非懂,“無權無勢便不能保護你照顧你嗎?”

“你沒吃過苦,你不懂。”江憐南欲言又止,“前些年裏我見多了,那些沒權沒勢的,自保都難,遑論妻女……”

一聲響雷打斷她的話,擡頭只見空中黑雲翻滾,頃刻間雨滴已落下。

三人一路小跑,奔到不遠處的涼亭避雨。等了兩盞茶功夫,雨勢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反而愈來愈大。

顧婵愛美,只穿着鮮亮輕薄的春裝,适才淋濕了,此刻被冷風一吹,瑟瑟發抖,噴嚏連連。

江憐南聽得皺眉,“再這樣下去你要生病了。馬車上有傘,我去取來。”

“讓白桦去吧。”顧婵道,她想白桦會功夫,身體比她們兩個都強壯。

江憐南也想到白桦會武功的事情,“還是讓白桦留下吧,她的責任就是保護你呢。”

說完,快步跑出去,山路彎轉,不多時已看不到她身影。

顧婵等了很久也不見江憐南回來,她又不喜同白桦聊天,總覺得不管同白桦說什麽,最後都會被韓拓知道。雖然她并沒什麽不可告人之事,但就是不喜歡那種被他監視的感覺。

正百無聊賴間,忽見遙遙一道身影從雨霧中走來。

那人漸漸走近,手中高舉十六骨油紙傘,上半身隐在繪墨竹的原色傘面之下,只見到雨過天青色的錦袍下擺與厚底墨黑皂靴。

顧婵不知為何竟緊張起來。

待到來人走進涼亭,傘面向下斜晃,露出隽美如谪仙的面孔。

除了韓拓還能是誰。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