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昭殿
一陣蕭瑟冷風吹過,卷起漫天金黃落葉。
遠處大昭殿鼓樂齊鳴,樂音夾在風中傳過來,鼓樂聲透着無盡的熱鬧,越發顯得殿外前庭死一般的安靜。
足以容納數千人的大殿之外,文武官員分成兩列,按品級穿着各式飛禽走獸朝服,黑壓壓站滿了前庭,一眼望去,仿佛無數排高低不同的木樁子。
又一陣大風刮過,漫天飛舞的落葉瞬間掃蕩一空,不知被卷到哪片旮旯角落裏去,只餘最後一片金黃色的落葉被旋風卷到高空,劃做一道弧線,從左到右橫穿過大片人群頭頂。
無數雙眼睛便從左到右,沉默地盯着那片落葉,晃悠悠落在漢白玉階下。
一只手把那片金黃色的落葉撿起,舉在面前,饒有興趣地端詳起來。
“公主,你看。”洛臻把葉子晃了晃,“秋天的銀杏葉,多漂亮。咱們那兒可沒有這個品種。”
宣芷穿着丹鳳朝陽大禮服,雙手捧着厚重古樸的雕花木盒,筆直站在漢白玉蟠龍臺階下。洛臻遞過來的葉子出現在視線裏,她的眼皮動了一下,随即冷淡地轉開了。
“這是什麽場合,別亂動。”宣芷低聲道,“幾百雙眼睛盯着呢,別叫人看輕了去。”
洛臻兩根手指拎着銀杏葉晃了晃,轉過身去,姿态随意地往左右打量了幾眼。随着她轉身的動作,額前垂挂的明珠流蘇發出細微的泠泠輕響。
無數道審視探究的視線仿佛被火燒灼了似的,迅速四處閃避了開去。
周圍分列整齊站立的文武官員,個個目不斜視,又站成了面無表情的木樁子。
朝廷慶典大朝會之日,這些站到了大殿外頭,同她們一起吃冷風的官員,自然不會是什麽一品重臣,封疆大吏。放眼望去,幾乎是一色的藍色青色低階朝服。
在滿眼暗沉的服飾顏色之中,站在人群前排,身穿鮮豔朱色大朝服、烏發綴滿明珠的兩名少女,越發顯得突兀了。
又一陣大風呼嘯而過,帶着深秋特有的寒涼冷意。身體聚集了半日的熱氣,被這陣風毫不留情地帶走了。
“阿嚏!”
厚重的丹鳳朝陽大禮服也擋不住北方的寒風,宣芷冷不丁打了個噴嚏,托着厚重木盒的手抖了抖,木盒子差點斜飛了出去。
洛臻眼疾手快,從側邊伸手一擋,把黑色雕花木盒穩穩托回宣芷手裏。
“小心。”她低聲道,“我揀片葉子不算什麽,在大昭殿外摔了國書,落入有心人眼裏,可是大事了。”
宣芷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昂起下巴,故作冷靜地環顧周圍。果然又有無數道目光,紛紛閃避轉開。
“天氣太冷,手凍僵了。”宣芷脊背挺直,保持着挺拔自矜的姿勢,“阿臻,能不能找根帶子,把我兩邊衣袖紮起來。袖子裏空蕩蕩的,灌滿了風,冷得厲害。”
洛臻琢磨了一下,“公主,你現在這樣衣袂當風,遠看還挺美的。真拿個帶子把衣袖紮成兩個布口袋,被哪個在場的缺德官員寫篇譏諷文章,咱們就青史留名了。”
”阿臻,怎麽辦。”宣芷表情冷漠地道,“我覺得我的鼻涕快要流出來了。”
洛臻扶額,從懷裏摸索了片刻,摸出了一張雪白方帕,裝作幫宣芷擦汗整裝的模樣,小心地擦拭過臉頰,把帕子按在鼻子下面。
“擤鼻子的聲音輕一點兒。幾百雙眼睛盯着咱們呢。”
宣芷果然極輕微地擤了鼻子,姿态端方地示意洛臻把帕子收起來。“站了好久了,我想更衣。”
“我也有一點。”洛臻嘆氣,”南梁皇帝還沒召見咱們,再忍忍罷。都站了整個早上了,應該不會等太久了。”
兩人正在嘀嘀咕咕說話間,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嘹亮的響鞭聲,鐘罄鼓樂聲随之大起。
殿外百官紛紛轉頭望去,只見八頭打扮華麗的白色大象排成左右兩排,踩着鼓點,搖頭晃腦地出現在朱紅色的宮門下,在手執響鞭的禁軍帶領下,沿着漢白玉走道,緩緩走向大殿方向。
宣芷面無表情地看着象隊走近,“大象都拉出來列隊了,還不宣我們進殿。南梁皇帝是不是覺得我們還不如畜生?”
洛臻倒無所謂,“畜生才不會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南梁皇帝故意晾着咱們,存心給個下馬威呗。”
她們這邊神色如常,那邊的官員隊伍裏卻起了小小的騷動。
畢竟,南方屬國進貢的白象,在地處中原的南梁士子眼中,是極少見的祥瑞異獸了。
有官員和相熟的同僚小聲議論起來,象隊經過身邊時,不時有人帶着壓抑的激動神色,伸手指指點點。
宣芷低低地哼了一聲:“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暹羅國的白象,孤在秣陵都時見得多了。”
洛臻倒是目不轉睛,盯着大象身上的披挂看了許久。
那八頭白象身上的披挂五顏六色,在陽光下灼灼反光,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金燦燦的是金絲,紅豔豔的是紅寶石,藍幽幽的是藍寶石,綠瑩瑩的是翡翠,一塊塊鑲嵌在波斯地毯上,每件披挂都是價值連城。
洛臻端詳了幾眼,笑道,“南梁富庶,果然大手筆。”
這時候,象隊踩着鼓點,正慢騰騰經過宣芷和洛臻的面前。
前面領隊的禁軍觑得時機正好,猛地一甩響鞭,坐在象背上的禦者拉緊套索,領頭的兩只白象得了指令,忽然甩起長鼻揚聲嘶鳴,高高擡起兩只前腳,人立而起。
站在漢白玉走道側邊的兩名少女,登時被籠罩在龐大身軀的陰影之下。
宣芷:“……”這是故意的吧?
洛臻:“……”這就是故意的吧!
殿外的文武百官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等了片刻,想象中的尖叫聲卻沒有出現。衆人定睛望去,颍川國等候觐見的兩位貴女紋風不動地站在原地,敬端公主一臉冷漠,和象背上的禦者互相對視。
響鞭再度甩起。
領頭兩只大象前腳落地,長鼻甩動,繼續慢騰騰地往大昭殿方向走去。剛才的一幕小小的插曲,被迅速遺忘,抛在腦後。
洛臻撩起眼皮,掃了周圍官員一眼,果然看到許多失望遺憾的神色。
她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公主,你剛才可以表現得更驚訝一點。我覺得吧,比起看到一個雍容大氣、處變不驚的公主殿下,他們可能會更喜歡看到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宣芷冷漠道,“你今天已經表現得夠土包子了,地上的葉子也要撿,畜生身上的披挂也要盯着看。我怎麽會帶你過來做伴讀。”
洛臻渾然不以為意,手裏捏着銀杏葉子,來回轉得好像小蒲扇一般,懶洋洋笑道,“別的伴讀可伺候不了你,我的好殿下。捧了這麽久的國書,手麻不麻?要不要臣替公主端一會兒?”
宣芷:“呸。把那破葉子扔了。”
她們這邊等得無聊,索性旁若無人,聊起閑話了。
這邊的動靜雖然不大,落在那群恢複了安靜、又站成一片木樁子的文武官員眼裏,卻被放大了百倍,顯得不順眼之極。
黑壓壓的官員人群之中,不知是誰重重哼了一聲,低聲道,“蕞爾小國!不知禮數!”
說話的是一名新上任不久的七品禦史,年輕氣盛,最愛臧否他人。今日朝廷舉辦慶典大朝會,如此重大場合,颍川國兩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居然入了朝,與他同列殿外。即使這兩名女子身份貴重,這名禦史依然深以為恥。
他自以為隔的距離頗遠,小聲抱怨一句,那邊肯定聽不見,沒想到話音未落,跟随颍川公主入朝的那名少女伴讀已經應聲回頭,在黑壓壓一片文官人群之中,準确地找到聲音來處,冷冷盯了禦史一眼。
那一眼仿佛淬了冰,禦史與之對視了片刻,竟然硬生生打了個寒戰,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本能地轉過視線,避開了。
便在這時,從大昭殿處遙遙傳來的綿延鐘罄鼓樂之聲,停下了。
片刻之後,一名圓臉宦官手持拂塵,出現在漢白玉蟠龍臺階高處,高聲喝道,”陛下口谕,宣颍川國主嫡長女,敬端公主宣芷——觐見!”
宣芷的臉色緊繃起來,一身丹鳳朝陽大禮服也繃得筆直,捧着國書,就要往臺階上走。
洛臻落後半步距離,跟在宣芷身後,低聲提醒道,“等下進殿的時候,頭低一些,态度恭順些。咱們是入京為質,不是來送戰書的。”
宣芷沒有回答,單薄的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洛臻心裏嘆了口氣。
如果多說幾句話,多勸幾次,便能改掉一個人的習性,那便不叫天生的性子了。
但有些事,就算公主聽不進去,她也必須說,必須勸。
前方這處大昭殿,對于敬端公主宣芷來說,是一處非比尋常的所在。
只要今日邁進了大昭殿,宣芷十六年來平平穩穩的天之嬌女人生,就再也不同了。
因為……從這大昭殿開始,一本絕世大虐文,即将緩緩開啓第一頁。
大殿裏面正等着宣芷的——是虐女主千百遍也不厭倦的男主。
眼看從小陪伴了十幾年的好姐妹,發小兒,就這麽毫無所覺地一步步邁向注定的人生道路,洛臻心情複雜之極。
心裏的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化作一句簡單的提醒。
“大殿門檻高,公主腳下當心。”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新文,請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