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年為期

紫氣氤氲的大昭殿內,文武百官虎視眈眈,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盯着緩步進殿的兩名颍川國貴女。

身穿丹鳳朝陽大朝服的敬端公主神色肅然,按禮制跪于丹墀下,雙手高高舉起雕花木盒,代颍川國主向南梁皇帝呈交國書。

洛臻落後宣芷身後兩步,跪下時差點被一層層繁複的衣擺絆到,低低啧了一聲。

南梁皇帝約莫四五十年紀,面容清瘦,今日看起來興致頗佳,接過了內侍遞上的國書,略看了一遍,大笑着吩咐敬端公主起身。

“——說起來,十二年前,貴國國主曾經親身前來上京會盟,與朕同席飲酒,相談甚歡。朕親自送出城外五裏,依依而別。本以為有的是機會再會貴國國主,不想這麽多年了,未曾再見一面啊!”

宣芷再次按禮制俯身行禮,舉止絲毫挑不出錯處。

“當年觐見陛下之後,吾王心中挂念,長久不能忘懷。只是國務繁重,不能親自前來朝觐大梁陛下當面,心深憾之。這次派遣小臣前來,一來觐見陛下,獻上歲貢,願兩邦長久交好;二來,小臣欽慕大梁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願以三年為期,游學上京,增廣見聞。”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跪于禦階下的兩名華服少女。

“三年為期?”

他思忖了片刻,點點頭,“三年也好。”

皇帝的視線從禦階下左邊站立的幾名成年皇子身上掃過,落在三子楚王身上。

“楚王。”他出聲道,“朕記得,你還在泮宮上學呢?”

身穿親王衮服的楚王周浔應聲出列。

“回父皇,兒臣确實尚在泮宮東臺館求學。”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颍川國的敬端公主千裏迢迢,前來我大梁游學,就沖着這份上進心思,朕想了想,上京城也只有泮宮國學一處合适了。還在泮宮上學的幾個兄弟裏面,數你年紀最長,敬端公主入泮宮的事,你多擔待些。”

楚王當場應承了下來。

皇帝金口玉言,禦階下的宣芷和洛臻齊齊俯身行禮謝恩。

宣芷神情冷若冰霜,目不斜視。

洛臻倒是借着起身的機會,大大方方打量了楚王一眼。

書中的變态男主,現在還沒到黑化的時間點。乍看起來,倒也是身材高大,目若朗星,儀表堂堂。

男主的身側,站着幾個與他打扮類似、同樣穿戴者親王衮服的青年男子,想來就是男主的幾個皇家兄弟了。

洛臻也懶得一一去打量,只略掃了幾眼就收回了目光。反正按照原著,沒過幾年,南梁的幾位親王殿下不是被男主弄死,就是徹底廢了。

她的目光轉向後排官員隊列,開始仔細尋找起書裏充當劇情推手的幾個重要配角。

這邊洛臻不去打量別人,別人卻在打量她。

“有意思。”

南梁皇帝的長子平王,目不轉睛地打量了許久禦階下的兩名異國貴女,湊近了楚王耳邊,低聲笑道,“一個清麗出塵,凜然若雪。一個眉眼秾麗,豔若桃李。穎川國吃了敗仗,居然送了兩名罕見的美人來做質子。三弟,難不成這穎川國主,要對咱們用美人計?”

楚王瞥了眼自家大哥閃爍的眼神,漫不經心道,“美人計,不見得罷。前頭站着那個,可是穎川國主唯一的親女兒,身份貴重得很。”

平王的視線依舊來回打量個不停,“公主也就罷了,她那伴讀的小模樣當真不錯。膚白,腿長,膽子也大。好一朵嬌花。”

楚王笑了一聲,還沒說話,旁邊有個少年聲音接口過去,冷冷道,“嬌花?只怕是吃人的霸王花罷。大哥莫非不知這伴讀姓洛?出身雁郡洛氏?”

在兩位親王面前插話的這位,正是他們的幼弟,去年剛剛封為邺王的六殿下周浚。

平王明顯噎了一下,瞬間收回了視線。“雁郡洛氏的人?”

邺王今年不過十六歲,面龐上稚氣未脫,平日裏便看不上平王的做派,哼道,”去年鬧得滿城風雨的洛雅之,據說是這位的族姐。而這洛臻,是雁郡洛氏本宗的承祧嫡女。”

平王倒吸一口冷氣,眼神都變了。

說起雁郡洛氏的女公子洛雅之,在上京城可謂是人人皆知。

以女子之身,十七歲會試奪魁、入朝為官,如今已經身為颍川國禮部侍郎的洛雅之,去年年滿二十,加冠取字之後,竟然同時娶了男妻女妾,兩擡轎子同日進門。

消息傳到東陸,朝野震動。南北兩國,上至皇家士族,下到黎民百姓,無不震驚瞠目。

笑話歸笑話,驚駭也足夠驚駭。

雁郡洛氏,自此更加聲名大躁,令東陸男人聞風喪膽。

平王成了鋸嘴的葫蘆,不說話了。

楚王饒有興致地又看了幾眼朝堂上的兩名颍川貴女,開口詢問在場唯一一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弟弟。

“老五,你覺得這兩個人怎麽樣。”

祁王周淮站在平王身側,應聲擡起頭來,猶自帶着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情。

“三哥說什麽?”

幾位皇子之中,以祁王周淮最為身材修長,儀态娴雅。

他今日穿的明明也是一身厚重的蟠龍鑲金線親王衮服,但不知為什麽,最能顯露赫赫威勢的大禮服穿在周淮身上,搭配着他寡淡的神情,漫不經心的姿态,硬是被他穿出了不屬于凡俗濁世的翩翩出塵氣度來。

楚王盯着自家老五看了一會兒,周淮帶着幾分茫然,眼神清亮而無辜地回視着楚王。

“方才殿外風起,吹得黃葉滿地,景色極美,我想作一首《秋風賦》,方才始終在推敲,是‘飒葉驚風’好,還是‘飒風驚葉‘好……’”

楚王放棄了,嘆了口氣,擺擺手,“算了,繼續作你的賦去。作出來抄一份給我。”

他對一衆兄弟道,”既然父皇吩咐下來,要好好招待遠道求學的敬端公主,那便定于今夜,找個地方設接風宴罷。還請各位兄弟屆時賞光前往。”

儀仗肅穆的大昭殿內,屬國觐見的儀式終于完成,洛臻與宣芷于丹墀下跪拜山呼謝恩完畢,皇帝禦口準了公主入泮宮游學三年。

收了豐厚的歲貢,又拿捏了颍川國唯一的公主、未來的颍川國主為質子,皇帝龍心大悅,暗示會遵守約定,召回邊境的六十萬大軍,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算是達成了。

洛臻與宣芷按照禮制起身,倒退出殿外。

剛剛走過大殿前庭,背後激起的冷汗還沒褪盡,便收到了楚王差人送來的請帖。

洛臻打開請帖,一目十行掃完,笑了一聲,遞給宣芷。

“剛應付了老子,又來了兒子。”

宣芷合起請帖,低聲道,“我累了,不想去。”

“公主當然要去。”洛臻背着手,踩着落葉滿地的禦道往前走,“初次拜會,不外是你來我往,互相試探底細深淺罷了。公主乏了,不想夜宴,便有無知蠢人以為你我怯場不去。與其以後費勁扭轉這些不該起的小心思,不如一開始便直接掐滅的好。”

傳話的內侍還沒走,驚恐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捂住耳朵,麻利地躲遠點兒。

洛臻轉過頭去,對他露齒一笑,斯文地道,“不妨事的,你可以把我的原話轉告你們家殿下。順便跟楚王殿下說,公主身份貴重,今晚的接風宴,還請好好準備,準備得盛大點。”

…………

入夜了。

城東一品居所在的太平坊,平日裏燈紅柳綠,車馬縱橫,整夜絲竹之聲不絕。

今夜依舊車馬往來如川流,但是太平坊出入的幾條長街,各有大批甲胄鮮明的禁軍值守,非執請帖者不得入內。

楚王周浔換了身绛紫錦袍常服,在衆多世家子弟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站在一品居的花樓門廊下,注視着長街遠處一輛雙駕寬敞馬車逐漸駛近。

“籲——”車夫勒住了馬,誠惶誠恐地跳下馬車,伏地請安。

另一名身形矯健的精瘦男子接過缰繩,從車駕前方站起身來,躬身掀開了馬車簾子。

“公主,到了。”

此人正是同随公主入東陸游學的颍川國聽風衛統領,汪褚。

衆人注視之下,敬端公主系了件雪白的銀狐大氅,捧着手爐,神色冷淡地出了車廂。

南梁人高馬大,馬車的車架也建得甚高,車廂離地足有兩三尺。一名內侍趕上前去跪地,露出脊背供貴人踩踏。

宣芷站在車廂口,躊躇了片刻。

周浔的面上露出笑容,上前攙扶。

“公主心慈,不願踩踏人背,那小王便鬥膽暨越了——”

一只手從斜刺裏伸過來,不偏不倚擋住周浔伸過來的手臂。

“不敢勞煩楚王殿下貴體,還是小臣來罷。“

帶着笑意的聲音從宣芷身後響起,一名頭戴金絲小冠、身穿直琚深衣、一副穎川世家弟子打扮的少年貴公子,不緊不慢地揭開車簾,出現在馬車廂口。

楚王的臉色登時黑了。

穎川國的女人,果然如同傳聞那般作風豪放,竟然跟年輕男子同車?!

不對,不是說敬端公主只帶了一名洛氏嫡女做随身侍讀麽。

眼下這個又是誰?!

男侍讀?

還是從秣陵都帶過來的面首?!

衆人瞠目瞪視之中,只見那俊美的少年公子利落地跳下馬車,攙扶着宣芷下了車。

四面挂起的上百盞燈籠,照得一品居門口花樓處燈火通明。

燈火交彙,光影交織,映亮了少年公子柔美中帶着英氣的面容,眉如遠山,眼若秋水。

在場衆多世家子弟有不少參與了早晨的大朝會的,越看越覺得這陌生俊美公子的眉眼似曾相識。

少年公子背着手,跟着宣芷往裏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過身來,對諸人勾唇一笑。

“聽說今晚這場接風宴不拘禮數,可以常服赴宴?小臣洛臻,換了平素慣穿的衣服,陪同吾家公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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