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風宴(上)
角落裏的銅鶴漏刻,報過了亥時。
夜晚的一品居內,歌聲曼妙,弦音繞梁,歌舞愈急。
先是楚王起身,敬酒一輪。平王又起身,複敬酒一輪。
上京城身份顯赫的世家子弟挨個起身敬酒,洛臻坐在公主身側,敬一杯,接一杯,聊幾句,辨明身份。
喝着喝着,笑了。
行了,不用費勁一個個找書裏那些配角了,惡毒男配都聚在這兒了。
端坐于主客位的宣芷,已經喝高了。
雖然在旁人看來,敬端公主十幾杯酒水下肚,依舊高冷清正,坐姿端莊,語氣正常,連臉色都沒有泛紅,但洛臻一看她發飄的眼神,嫣紅的唇色,就知道公主再喝下去就要吐了。
一輪酒敬完,接連喝了十幾二十杯,筷子還來不及伸出去夾些菜品果腹,楚王輕飄飄遞過一個眼神,他的兩位心腹伴讀之一,華尚書家的公子華正筠便站起身,出來搞事了。
華正筠此人天生一張讨喜的風流面容,今日穿了身朱紅雲鶴錦袍,未語先笑,舉着酒杯,上前來敬第二輪酒。
“公主好酒量,華某有眼無珠,之前竟低估了。既嘆且愧,自罰一杯。”
他率先舉杯,當衆一飲而盡,在衆人的擊掌贊嘆聲中,放下酒杯,嘆息道,“今夜如此盛事,高朋滿座,濟濟一堂,只可惜邺王殿下身體不适,未能前來。實在可惜了。”
洛臻若有所思,瞄了華正筠一眼。
邺王周浚身為皇帝最寵愛的小兒子,性情孤僻傲慢,不給三哥楚王面子,這麽多人參加的大宴都推脫不來,難怪在原著裏,最先被男主搞死的就是他。
華正筠一個人自說自話便熱絡得很,親手斟滿了一杯酒,就要雙手捧給宣芷。
宣芷當真喝高了,擺着清清冷冷的神态,目光偏移,盯着高處懸挂的幾盞走馬燈籠,早不知神游到哪兒去了。
洛臻起身,順手便把酒盞接了過來,“飲酒三分意,以微醺最佳。再繼續喝下去,便沒意思了。公主今日已經飲了許多,這杯酒,由我來罷。”說罷幹脆地滿飲。
華正筠打量了幾眼臉頰泛起緋色的男裝麗人,唇邊泛起一絲輕佻的笑意,竟就着洛臻的手,将喝空的金盞又斟滿了。
“方才那杯,是華某敬公主的。這杯,才是敬洛小姐的。——不知洛小姐滿飲此杯之後,可有了三分醉意,陶陶然自在微醺?”
洛臻捏着酒杯,似笑非笑,“洛小姐?這稱呼倒是新鮮。洛某十歲之後,便沒有聽過了。”
華正筠噎了一下,迅速改口笑道,“華某無知,冒犯了。若女公子不喜這稱呼的話,不如便随貴國的風俗,稱呼閣下為洛君如何?”
洛臻舉杯道,“如此甚好。”說罷将美酒一飲而盡,晃了晃空杯子,嘲道,“方才華公子問洛某可有三分醉意。呵,如此小杯,想要喝醉,難哪。”
她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端詳着手裏的精致酒盞,“洛某初來乍到,不知上京城的規矩。莫非貴都城嬌養的諸位公子哥兒,都是用這種一口一杯的精巧玩意兒喝酒?小雞啄米似的,有意思。”
在場諸位世家子弟的臉色齊齊沉下去了。
坐在右邊下首位的,是一位五官秀美、神色倨傲的緋衣公子。此人身份不凡,正是當今皇後嫡親的弟弟,本朝國舅,文旭文小侯爺。
文旭冷笑一聲,轉頭對楚王道,“三爺,颍川國貴客對咱們的酒杯不滿意了,怎的不取大杯來。”
華正筠聞言接口笑道,“文小侯爺說的極是,大杯喝起來才暢快。我記得三爺府上帶過來一套禦賜的雕竹玉套杯,何不拿出來招待貴客?”
楚王哈哈一笑,吩咐人去取。
雅間精舍之內,絲竹之聲再起,換了一曲《聲聲慢》。
宴席換了大杯,再有人上來敬酒,洛臻不再客氣,一律替公主擋下。自己喝完了,亮出杯底,敬酒之人也得當場喝完。
兩寸口徑的方杯,連喝了七八盞,雖然面頰泛起了酡紅,依舊眼神清亮,談笑風生,如此酒量,令席間諸人暗自心驚。
眼看喝得差不多了,幾位貴人的面子也給夠了,再有人來敬酒,洛臻索性耍起了賴,以手覆住杯口,借着幾分酒意,懶洋洋笑道,“不成,你們這麽多人敬酒,便是把我灌醉了,也不算本事。想較量的下次找個日子單挑,今日喝夠了。”說罷側頭問宣芷,“是不是,公主?”
宣芷以手支頤,輕飄飄“嗯”了一聲,道,“我乏了,回去罷。”
平王看了看角落裏的落地銅鶴漏刻,笑道,“才亥時中,時辰還早着呢,三弟精心準備了這許多酒菜,我看公主都沒怎麽吃。酒席尚未盡興,如何便要回了。”
他笑着伸手點了點周圍這些高門世家子弟,”你們這些人哪,上來就惦記着拼酒,正經話都沒說幾句,一個個喝得臉紅脖子粗的。敬端公主何等的金枝玉葉,平時哪裏見過像你們這樣惡形惡狀的,看看,把公主殿下吓壞了罷——”
話音未落,宣芷砰得把兩寸口徑的大杯砸在幾案上,不悅道,“誰吓壞了。孤去年上山獵狼,親手剝了狼皮,做了披風獻給母後。難道在座諸位多喝了幾杯酒,就比血淋淋剝了皮的畜生還可怕了。”
平王被噎了一下,後面的話便說不下去了。
洛臻嗤得笑出聲來,對竹簾後管弦奏樂的伶人招了招手,吩咐道,“換支熱鬧的曲子。這首太慢了。”
樂音停頓了片刻,果然換了一曲《喜迎春》。
瞬間熱鬧起來的絲竹之聲,鋪滿了偌大的雅間精舍,掩蓋了瞬間彌漫的尴尬氣氛。
酒酣耳熱之際,不知是誰,向雅間外輕輕地拍了拍掌。
在座的十幾位錦衣公子互視幾眼,目光隐晦,彼此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下一刻,兩列身披薄紗的少女掀開帷帳,魚貫而入。
少女們嬌聲請安,聲如莺啼,随即如飛燕投林般乖巧四散,各自陪侍相熟的世家高門公子左右。諸位公子低聲笑着,夾雜着莺聲燕語,一時間,亂花漸欲迷人眼。
宣芷從未見過如此場面,不由愣住了。
此時,洛臻的酒意已經有了七分。
她踞坐在幾案之後,白玉般的手指把玩着青玉酒盞,仿佛不勝酒力般,視線微微下垂,落在自己眼前擺滿了珍馐佳肴的桌案上,掩住了眼中的冷意。
——男主女主齊聚一堂的場合,配角們果然迫不及待,跳出來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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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聲曼語的雅間之中,當今國舅爺文旭嘴角勾着一絲冷笑,低聲與同席而坐的武昌候世子說話。
“颍川國的女人,個個欠教訓。依仗着有個好出身,就自以為能爬到爺們頭上去了。你看看敬端公主,在三爺面前也敢稱孤道寡的。你再看那個洛臻,好好的女人不做,偏要做個假男人,裝得跟個真的似的!爺就是看不順眼!看爺找一群真女人過來貼身伺候,叫她們見識見識什麽才是女人該有的樣子,看她們有沒有本事繼續裝樣。”
同為外戚出身的武昌候世子捂着嘴,低聲詢問,“侯爺的安排,三爺知道麽?畢竟敬端公主的身份擺在那兒呢。”
文旭無所謂地擺擺手,“明面上不招惹敬端公主。三爺的意思,把姓洛的氣焰打壓下來,殺雞儆猴罷了。”
坐在另一邊的武陵侯世子也靠過來,低聲道,“這招有用麽?聽說這洛臻的族姐就是男女不忌的洛雅之,同時娶了男妻女妾的那個。“
文旭哼道,“洛雅之有這份能耐,洛臻未必。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