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風堂(下)
華正筠是個促狹性子的,聞言當真起身去找那塊公主丢出來的銅鎮紙,還真在角落裏被他找着了,捏着卧獅形狀的銅鎮紙遞給楚王,半真半假調侃道,“三爺,這麽一塊鎮紙砸在腦袋上,也夠受的。”
楚王笑罵了一句,還是把鎮紙接過來,包了包,揣懷裏了。
這時候他才想起自家弟弟來,提高了聲音,隔着半個屋子問道,“老五,沒事兒罷?”
周淮起身回道,“刮蹭了一點皮肉,不礙事。還沒有文小舅傷得厲害。”
周浔滿意地道,“沒事兒就好。男子漢大丈夫,別養得太嬌了。你們都好好的,我也省些事。”說罷也欲起身。
前排右側坐着的幼弟邺王卻笑了一聲,“五哥只刮了一點皮肉,遠沒有文小舅鮮血淋漓看起來吓人,那洛臻卻不知怎的,只圍着五哥轉個不停,理也不理文小舅,硬是把文小舅氣跑了。三哥,你剛才看到沒有?”
“哦?”周浔極冷淡地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穆子昂霍然轉身,怒道,“六爺,想說什麽明白講,別藏着掖着,話裏打機鋒!”
周浚起身,斜乜了周淮一眼,“ 我誇五哥人中龍鳳,相貌清絕,穆子昂你這麽緊張作甚。”
他帶着伴讀慢悠悠走出幾步,快要走到門口處時,腳步一停,轉過身來,敲了敲門口最近那張木桌子。
“安莳。沒事把頭埋那麽低做什麽。”
坐在桌後的俊秀少年略帶驚慌地擡起頭來,起身嗫嚅道,“六爺有何吩咐。”
周浚下巴往窗邊擡了擡,“要說這東臺館裏兩百多號學生,長得最好的就是五哥和你安莳了。今日姓洛的在咱們東館嚣張,三哥只想着大事化小,息事寧人,定然是不會把事情捅到父皇那兒去的。以後只怕會越來越嚣張。我看那洛臻是個好美色的,以後再出了事,你往洛臻跟前湊湊,想法子叫她高興高興,不必整天的文課變武課,也叫這裏的同窗們少流點血。——總不能叫五哥往人家跟前湊罷。”
他這一番話說下來,安莳固然羞得面紅耳赤,楚王的臉色也不好看。
“今日本就是挑選座位的小事,若以後當真出了大事,我自然會上報與父皇知曉。”他沉聲道。
周浚笑了一聲,“只怕文小舅此刻已經回宮哭訴了。三哥還是想想怎麽與父皇母後回話罷。”說罷悠悠然打簾子走了出去。
楚王心情大壞,沉聲道,“先生都不在了,還聚在這兒幹什麽。都散了。下午再來上課。”當先出了學堂。
滿屋子世家子弟呼啦啦散了個幹淨。
穆子昂給周淮披了件銀灰鼠皮帶帽披風,兩人落在最後出了學堂。
“六爺脾氣越來越古怪了。”穆子昂低聲道,“一個爺們兒,說話夾槍帶棒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周淮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出了屋子,一陣穿堂風,吹得衣袂狂擺,寒風刮得臉疼。随侍小童跑過來,詢問午食在哪裏用。
“這麽大的風,就別去戶外了。五爺,不如早點去珍馐苑擺開罷。這幾日霜降,珍馐苑臨水的一排楓葉林紅了不少,景致倒是不錯。”穆子昂道。
周淮點了頭,兩人沿着廊下繞過幾處喧鬧地方,直奔泮池邊的珍馐苑。
本以為這麽早的時辰不會有幾個人,沒想到還沒走到門口,隔得遠遠的就看到珍馐苑外人頭攢動,十數名儒衣廣袖的東臺館學子扒拉着門縫窗縫往裏面觑看,沿路還有人呼朋引伴,往珍馐苑方向狂奔。
穆子昂納悶了。“這是幹嘛呢。”
話音未落,就聽周淮笑出聲來。
“她們定是在裏面了。”他帶着幾分笑意指了指珍馐苑。“罷了,我們別進去,就在過道這兒等着罷。”
果然,沒過半刻鐘,兩扇木門吱呀一聲,從珍馐苑裏面打開了。
宣芷露出不快神情,繃着臉從門裏當先走了出來。
洛臻左手拎着八寶黑漆食盒,右手提着書袋,跟在身後。“看什麽呢各位,咱們又不是大馬猴兒,也沒多長一只眼睛。就算咱們殿下長得美,你們這些公子哥兒白長了這麽大個頭,就沒見過美人吃飯麽。”
“你給我閉嘴吧。他們哪有你糟心。”宣芷斥道,腳下走得飛快。
她在廊道上走得急,一不留神,腳下又絆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前栽,洛臻急忙扔了書袋,上前扶住了。“當心。”
這邊公主站穩了,洛臻提着食盒,四處去找方才扔出去的書袋。
卻原來正好丢在周淮面前。
“祁王殿下。”洛臻眼前一亮,“怎麽這麽巧,上哪兒都看到你。”
周淮旁邊站着的穆子昂橫跨兩步,往前擋了擋,“我也這麽覺得,怎麽上哪兒都見你蹦跶。洛君去別處蹦跶行不行。”
“嗳,穆公子這話說的。“洛臻笑道,”東臺館就這麽二十傾地,公主去哪兒,我自然跟去哪兒。”
穆子昂不屑道,“就知道拿公主做擋箭牌。”
說話間,周淮已經彎腰撿起了書袋,拍了拍灰塵,遞給洛臻。
“書袋如此沉重,裏面除了筆墨紙硯,還放了所有的書罷?物件摔碎了也就罷了,若是墨汁污了書本,被訓導司業發覺,只怕會被罰抄整本書。洛君當心些。”
洛臻接過來道了謝,轉身欲走,卻又回過頭來,盯着周淮笑道,“五爺,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們這等尴尬身份,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五爺倒是無所顧忌,毫不避嫌,言行令人如沐春風。洛臻感念之餘,卻也想着,五爺若不是天性仁善,就是另有所圖了。”
穆子昂料不到她好端端地突然發難,在旁邊倒是愣了一愣,勃然大怒,“你大膽!”
宣芷也愣了片刻,停了腳步。
周淮倒是不以為意,将身上披風攏緊了些,雲淡風輕反問了一句,“那洛君覺得,小王是天性仁善,還是另有所圖呢。”
洛臻忽然又展顏一笑,“害,我們這次過來得倉促,除了帶了三百聽風衛并幾箱子細軟,其他什麽也沒有,又有什麽值得五爺所圖的。五爺是天生的君子習性,寵辱不驚。”說罷笑吟吟過來作揖賠罪。
周淮并不避讓,受了她一禮,淡淡道,“洛君也是很有意思。初至上京,行事放誕,一來便攪動得四方不安穩。原以為洛君是個天生疏朗粗放的,偏偏如今看來,更像是敏銳多思的性子。那這麽看來,之前的張狂放誕行為,倒是故意為之的了。”
洛臻:“……”
他們兩人靠在廊道欄邊說了幾句話,宣芷等得正不耐煩,洛臻倒退兩步,行了告辭禮,轉身向宣芷這邊走過來,嘴角猶自帶着笑。
只是走着走着,淺淡的笑意,便沒了。
“怎麽了。”宣芷看出不對,低聲詢問了一句。
洛臻嘆了口氣。
“公主,東臺館這邊,個個都不簡單哪。”
她悶悶不樂地走了幾步。
西臺館那邊池淺王八多,絕不是好去處,這才想盡辦法來了東臺館。
但東臺館這邊水深,要時刻提防着男主,還要提防衆多搞事的男配,她又不是三頭六臂,等以後劇情展開了,一個人哪裏提防得過來。
洛臻便起了縱橫結交的心思。打算拉幾個,打幾個。
好容易看到一個原著裏面沒露面的人物,行事低調,從不主動惹事,脾性也溫和,像是個心思清淺的。她有心交結,卻還是不放心,便試探了一句。
若祁王果然是個心思清淺的,被人當面刺了一句‘另有所圖’,性子硬的會發怒,性子軟的便會難過。無論哪種,放低了身段,好好哄一哄,總能哄得回來。
洛臻連哄人讨好的手段都想了七八種了。
結果祁王穩如磐石,紋絲不動,既不發怒,也不難過。
她被人寥寥幾句道破了心思,一巴掌扇回來了。
感覺那個酸爽。
“這位祁王殿下不簡單,咱們以後還是躲着點兒罷。他身邊的穆子昂倒是個心思純淨的。”
打算結交祁王的計劃擱了淺,洛臻有點犯愁,腳步便慢了些。
卻聽祁王在身後悠然道,“洛君且慢。”
洛臻停了腳步,回過頭去,淺淡的笑意又挂在了嘴角。“五爺有何吩咐呀。”
“方才明風堂之事,小王這裏倒也罷了,文小舅那邊只怕不好罷休。”周淮指了指洛臻手裏的食盒,“洛君還有心思午食,可是有了萬全對策?”
洛臻勾着手指晃了晃食盒,“對策倒是有個,是不是萬全可就不好說了。管他呢,總不能愁的連飯都不吃了,先把自己餓死了是不是。”說罷笑問宣芷,“就算我愁得吃不下,公主也總是要吃的嘛。”
宣芷氣得掉頭就走,“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是個飯桶!”
洛臻又含笑致謝祁王挂念,禮數無可挑剔地再度告辭,卻絕口不提自己的對策,追過去跟着公主走了。
珍馐苑附近聚集的學子們失望散開。
“剛剛還出言諷刺,這才說了幾句話,便五爺五爺的追着喊起來了。”穆子昂憤憤不平,
“五爺,這厮喜怒無常,只怕是個口蜜腹劍,翻臉無情的。莫被她那副皮相騙了去了。”
周淮擡腳往珍馐苑裏走,不緊不慢道,“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