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奉命遮面
洛臻托人往泮宮外傳了話,到了下午,十幾名追風衛在統領汪褚的帶領下,扛着大小箱籠,擺出踢館的架勢,氣勢洶洶進了泮宮。
泮宮的柳祭酒都被驚動了,聯合了幾名訓導司業,帶着皇帝親自撥下的百名泮宮禁衛,趕過去阻攔。
待衆人趕到人山人海的正殿廣場前,卻見追風衛開了箱籠,從裏面取出八扇山水寫意大屏風,當場組裝好了底座,支起打開。
洛臻換了身東臺館的廣袖儒服學子打扮,滿頭烏發以編金發帶高高紮起,腰上綴了塊青玉佩,腳下蹬了朝雲靴,乍看就是上京城常見的世家小公子模樣,背着手,懶洋洋地在正殿廣場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到左。
随着她的腳步來回走動,八名精幹的追風衛左右擡着大屏風,也跟着在偌大的廣場外來回走動。六尺餘高的大屏風,将洛臻的大半身形擋在裏面,只在轉彎回走的時候,露出隐約一片衣袂,幾分面容。
周圍數百泮宮學子指指點點,議論之聲不絕。
柳祭酒瞠目四顧,不止東臺館的盡數來看熱鬧,就連西臺館的貴女也來了不少。随行的宮人女婢以身為盾,隔開一堵人牆。衆多貴女聚在中間,紛紛以團扇掩面,只露出一雙雙善睐明眸,左右顧盼,低聲談笑不止。
再仔細望去,周圍圍觀的數百泮宮世家子弟借着看熱鬧的名義,有一多半心思落在衆多貴女身上,隔着女婢人牆眉來眼去者,滿眼皆是。
如此陣仗,只看得柳祭酒眼前一黑,心頭老血幾乎嘔出。
“洛臻!”
柳祭酒撥開人群,疾步而出,指着正殿外來回溜達的人,大喝一聲,“你這公主伴讀,不去陪伴公主,卻跑來泮宮正殿惹是生非!這屏風為何立在這裏!你到底要做什麽!”
洛臻總算停下了腳步,笑吟吟過來作揖行禮。
“柳先生明鑒,學生并未有意惹是生非,乃是奉了明風堂溫先生之命,找了處空曠地兒,前來演練一番。不知為何,他們這些人非要過來圍觀,學生也擋不住啊。”
柳祭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風堂——溫孝成夫子之命?他命你什麽了?”
洛臻無辜地伸手一指八扇大屏風。
“都寫在屏風上面了。”
柳祭酒有些眼花之疾,太遠的事物看不清楚,他便湊近過去,繞着大屏風走了一圈。
素色潑墨山水大屏風之上,每扇屏風寫一個大字,總共寫了八個大字,墨汁淋漓,還未幹透。
柳祭酒一字字念道:
“非——禮——勿——視——”
“奉——命——遮——面——”
“這便是溫先生的親口吩咐了。”洛臻一拍巴掌,“溫先生有言,我家公主以女子之身入東臺館,上課之時,需得以大屏風将公主隔離開來,好叫同窗們非禮勿視,以免擾了各位同窗的向學之心。學生琢磨着,公主出現在東臺館的地點,不只是學堂呀!按照溫先生的說法,公主上下學的路上,也得用屏風隔開來!否則各位東臺館同窗見了花容月貌的敝國公主,就會無法自控,無心向學,化身禽獸,那豈不是我們公主的過錯了。”
說罷,她點了點身後的山水大屏風,“因此,學生趕緊叫聽風衛置備了這屏風,搬進泮宮來,以後公主去哪兒,他們便搬着屏風跟去哪兒!無論是學堂,學舍,書閣,飯堂,還是泮宮正殿,務必把公主遮得嚴嚴實實的,非禮勿視,不叫東臺館同窗有化身禽獸的機會!”
柳祭酒氣得臉色漲紅,手指遙遙戳着屏風,“胡攪蠻纏!泮宮招收的女學生不下百名,皇室公主就有五位,哪個需要以屏風遮掩形貌了?若是你們行事身正,便是入了東臺館,與諸位同窗也只會生出君子知交之誼,又豈會生出那般……那般龌龊心思!”
“柳先生說得極是。”
洛臻吩咐聽風衛撤了屏風,肅容整衣,對着柳祭酒拜下。
“只要行事身正,心中光風霁月,又何必在意男子女子形貌之分。聖人雲‘有教無類’,吾家公主誠心向學,既然入了東臺館,那便只是東臺館一名普通學生。洛臻願泮宮的諸位先生教習,眼中一視同仁,只有學生學問,而無男女之別。”
柳祭酒撚須沉思片刻,點點頭,“你的意思,我知曉了。溫夫子那裏,我自會去說。敬端公主入了東臺館,自然與其他東臺館學生一視同仁。”
說罷,他指着那扇惹眼的大屏風,“還不命人把這屏風擡出去!成何體統!念你今日是初犯,姑且放你一馬,以後再有随身私衛強闖泮宮之事,定嚴懲不貸!”
洛臻大喜拜謝,還未起身,只聽圍觀人群裏一個聲音憤怒道,“今日洛臻聚衆喧嘩,大鬧正殿,柳先生就這樣輕輕放過了?”
衆人循着聲音望去,東臺館子弟之中立着一名緋衣公子,養尊處優的細致面容上,以紙團兒塞着兩邊鼻孔,看起來說不出的突兀好笑。不是文旭文小侯爺又是誰。
當下便有幾個知曉早上明風堂之事的東臺館學生,互相低聲道,“文小侯爺怎的還在泮宮?他差點破了相,竟沒進宮尋皇後娘娘告狀?”
洛臻回頭見了發難之人,笑了。
衆目睽睽之下,她慢條斯理地踱步過去,“早上無心之過,冒犯了文小侯爺,讓小侯爺受委屈了。洛臻向文小侯爺賠罪。”說罷當真一揖到地。
這一下前倨後恭,大出文旭的意料之外。他不由怔在原地,結結實實受了這個賠禮。
洛臻起身時,嘴角帶了笑,湊近了低聲道,“鼻子還痛不痛。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她突然靠近,說話間的呼吸幾乎撲到了文旭的臉上,文旭渾身汗毛根根豎起,閃電般狼狽往後倒退了幾步,捂着鼻子道,“你、你別過來!”
柳祭酒氣得幾乎心疾發作,捂着心口大喝道,“洛臻!方才剛剛與我說的‘行事身正’,‘行事光風霁月’,現在你又做什麽!”
洛臻回過身去,無辜地攤手道,“我家公主素來行事身正,做事光風霁月,我麽……我在給文小侯爺賠禮致歉呀。”
說罷又轉頭過去對着文旭,眼中帶着憐惜,“好好一個豐神俊秀的小公子,可憐見的,砸成這樣了,”伸出右手,就要去勾文旭的下巴。
文旭驚得倒退幾步,“你、你大膽!”他以手背擋住自己的下巴,臉色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洛臻居然就此停了手,道,“不敢。”說罷規規矩矩退了兩步,再次當衆道歉畢,行禮告辭,“洛臻告退。”
說罷,在文旭難以置信的眼神中,當真一轉身,走了。
在場圍觀的數百泮宮學生轟然一聲,又炸了。縱使在場幾位司業大聲訓斥,意圖約束衆人,轟然議論之聲也始終沒停下來。
“雁郡洛氏子,竟然大膽無恥至此!”人群中從頭圍觀到尾的穆子昂氣得聲音都抖了,“當衆調戲當今國舅爺,皇後的親弟!皇家顏面何在!如此的急色熏心,簡直匪夷所思!”
身側的祁王周淮忽然笑出聲來。
“她調戲了麽?如何調戲的?”
“嗯?”穆子昂一愣。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場景,不确定地道,“調戲了啊。你看她差點又去勾下巴了。”
“只是站近了些,并未肢體接觸。說是慰問傷情也可。上來便挑明早晨之事乃是無心之過,并且當衆致歉兩次。”
“并且……”周淮伸手指了指文旭,“文旭剛才跳出來是為了何事?”
穆子昂又愣了楞,回想了片刻,忽然重重地一拍掌,“追責洛臻聚衆喧嘩,大鬧正殿之事!”
周淮:”現在呢?人都走了。文旭也把這事忘在腦後了。”
“好一招圍魏救趙。”他低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 洛小臻:屏風外頭寫了“非禮勿視,奉命遮面“八個大字,你們都看到了,屏風裏頭還寫了八個字,只有我看見。
周淮:哦?屏風裏頭寫的是什麽?
洛小臻:屏風裏頭寫着,“點個收藏,再走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