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場射禦(上)

只有穆子昂悶了一肚子火氣留在原地,兩人沿着泮池邊的木長廊,反身往東臺館方向走。

“我看出來了,五爺今日是存心消遣我。”穆子昂窩火之極,冷冷道,“吃得好好的,突然放下茶盞便走。我在後頭喊着五爺等我拿東西,跟沒聽到似的!徑直就往西臺館方向去!今日幸好是遇到了柔嘉公主,只我這個伴讀受了一頓排揎。若是遇到了孤身出行的哪家貴女,毀了人家的名聲,五爺便說不清楚了!”

周淮嘴角噙着笑,慢悠悠往回走着。

“你且放寬心。按目前的局面,不出一兩年,我便會出京就藩了,以後只怕終生留在封地不回來。西臺館的哪家貴女,也不會與我有牽扯。”

他瞥了眼身邊的穆子昂,“倒是你這兩年小心些,當心一不留神便‘孤身’‘邂逅’了哪家貴女,言語說不清楚,只得娶進家門供着了。”

“上京的女人就是麻煩!”穆子昂嫌惡道,“如此看來,倒還是穎川國的女人幹脆。看上了便兩廂情願,看不上一拍兩散。”

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一事,驚道,“等等,剛才那個姓洛的說什麽?下午外場的射禦課,敬端公主和洛臻——她們也會來?和我們一同上課?!成何體統!”

“以洛臻的好強性子,她們肯定會來。”周淮不緊不慢地走着,悠然道,“走罷,回去換衣服。下午只怕又是一場好戲。”

……

泮宮者,大梁最高學府,國之重器。

東臺館入學的世家子弟,課程安排得極為緊湊,上午在館中學習經史策論,下午去外場練習射禦之術。

這些日子,關于敬端公主要不要修習外場射禦課程,泮宮教習吵翻了天,争執不下,直鬧到柳祭酒那裏。柳祭酒沉吟良久,想起洛臻大鬧正殿當日說的那句‘一視同仁’,嘆了口氣,在文書上寫了‘身為儲君,修習六藝,理所應當’十二個字,一錘定音。

到了下午,宣芷和洛臻果然按時來了外場。

不同于明堂五館授的是小課,外場的射禦課是大課,所有東臺館學生,只要沒有身體不适,都要同場參加。

公主第一次參與外場課程,跟随入東陸的聽風衛首領汪褚不放心,提前奏請了泮宮知曉,今日選了八名精銳一同跟來,護衛公主安全。

宣芷和洛臻換好了騎射裝,來到後山外場時,汪褚已經一件件檢查了外場擺放的長弓,箭矢,丈量了箭垛擺放的位置距離,和随行幾名聽風衛精銳商議着什麽,衆人臉色都是難看之極。

洛臻走過去,“怎麽了?”

汪褚咬牙道,“洛君,他們欺人太甚!”說着遞過一張硬弓來。

洛臻戴了扳指,試着拉了拉弓弦,“咦”了一聲,驚訝道,“不過是一群學生們上射禦課,竟然用如此強弓?”

此刻已是未時末,下午上課鐘聲響過兩遍,射禦教習們來了大半,場內三三兩兩站滿了準備上課的東臺館學生。不知多少雙眼睛觑着射場邊站着的敬端公主處,見洛臻拉不開弓,四面八方頓時傳來了陣陣哄笑之聲。

楚王周浔帶着兩個伴讀踩着上課點兒過來,見射禦場裏熱鬧非常,幾句問清了究竟,索性不走了,就站在一棵古樹下,抱臂圍觀起來。

“笑什麽笑!”汪褚氣得臉都青了,指着硬弓怒道,“這把至少是六石弓!你們這幫公子哥兒,哪個能拉得開!”

“是六石弓沒錯,但也不是刻意給你們備着的。少自作多情了。”人群中高聲傳來一個聲音,衆人望去,說話那人穿了一身駝色收腰箭袖騎射服,乃是當朝貴戚之一,平昌候世子薛為廷。

平昌候世子身邊,當今國舅爺文旭穿了一身月牙白織銀線的紮眼騎射服,手指搭在袖口,正一枚枚扣着箭袖上的雲母紐扣,神色不善地盯着洛臻。

熟悉前些日子恩怨故事的衆人,便知道這是文旭找了幫手,今日故意找事來了。

見衆人視線都聚集過來,文旭站在射場外,冷冷道,“好叫初來乍到的人聽清楚了,免得有人說刻意為難之類的混賬話。凡是今日放在場子裏的弓,都是從前的東臺館學生曾經拉開過的弓。”

說着,他幾步踱到汪褚面前,将汪褚手中的硬弓奪下,舉到頭頂,“這把六石弓,三十年前,曾被當時一名東臺館學子拉開過。那名學子,便是後來的韓追風韓将軍,我大梁赫赫有名、令敵國聞風喪膽的雷霆戰神!”

東臺館衆多學子們議論之聲大起,不少人露出激動的神情,湧來文旭身邊觀摩此弓。

聽風衛統領汪褚的臉色不止是發青,簡直要發黑了。

被民間尊稱‘雷霆戰神’的南梁大将韓追風在世的時候,确實率軍打遍天下無敵手。

汪褚的老爹當年鎮守穎川國境,也結結實實在韓追風手裏吃了幾頓敗仗。

洛臻倒不生氣。

不僅不生氣,甚至饒有興趣地走過去,繞着那把傳奇的六石硬弓慢悠悠走了幾步,勾唇一笑,“文小侯爺說了這麽多,洛某聽來聽去,意思就是說,自從韓将軍之後,三十年來,東臺館再也沒人能拉開這把弓是吧。”

八名聽風衛精銳所在的地方傳來了一陣巨大的哄笑聲。

輪到文旭的臉色黑成了炭。

剛到不久的祁王周淮,走到場邊,站在自家兄弟身側看了片刻,忍不住笑出聲來。

最小的弟弟邺王回身瞪了他一眼。

楚王周浔嘴角含笑,伸手虛虛點了他一下,“老五,對面風景再好,也不要站錯地界啊。”

周淮笑道,“三哥多慮了。”

呼嘯而過的山間大風之中,他側過身,虛握起拳,低聲咳嗽了兩聲,才繼續道,“不過是看那洛氏子說話有趣罷了。”

穆子昂急忙吩咐侍童去拿狐皮披風,“五爺,這裏風大,不若去遮風的地方坐坐。”

邺王周浚皺眉道,“五哥身子不好,何必硬撐着過來外場。去屋子裏歇着豈不是省事。”

周淮又咳了幾聲,嘆道,“畢竟是要考核的功課,總不能落下太多。五哥年底需得把兄弟們的考核成績呈交給父皇看,若是外場射禦兩科評定都得了末等,難看得緊。”

楚王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弟弟幾句,又望向場中。

大片栅欄圍起的射場中,文旭憤憤地抛下誰也拉不開的六石弓,走去雞翅木長案處,挑揀了片刻,又提起一把黑木硬弓。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