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棋室(中)
既然祁王說話不客套,洛臻回答得便也很幹脆。
“沒想好。”說着啪地一聲落子。
周淮繼續慢悠悠地落子,“沒想好,便來道謝?洛君平時做事,也是這般欠思慮的麽?”
洛臻有點頭疼,琢磨了片刻,想起了一句話: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害,若是碰到旁人,洛某自然要再三考慮,小心籌劃。但昨日救我們于水火之中的是五爺嘛。”她面不改色地道,“五爺為人胸懷坦蕩,人品貴重,洛某是信得過的!”
周淮有點糟心地看了她一眼。
這種眼神似曾相識,每次她跟宣芷瞎扯淡的時候,宣芷看她的眼神也差不多。
不知為什麽,或許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一種直覺,洛臻繃緊的心弦忽然放松了下來,又加了句大實話,“還是之前那句話,我們如今在上京處境尴尬,五爺圖我們什麽呢。放手不管,冷眼旁觀,已經是人品極好的了。此時伸手相助,無異于雪中送炭。洛臻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有當面道謝,銘記于心。”
周淮莞爾道,“說來說去,還是動動嘴皮子,什麽東西也沒準備,空手來謝我。”
洛臻也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的,我們帶來上京城的,除了幾箱子銀錢細軟,就只有三百聽風衛了。給錢太俗,聽風衛給不起,五爺實在想要謝禮,那就去尋幾只山裏的新鮮狍子給我罷。”
周淮差點以為聽錯了,奇道,“你向我道謝,倒要我送你新鮮狍子?”
“新鮮狍子,乃是制作謝禮必需的材料。”洛臻鄭重其事地傾過身去,湊近周淮跟前,附耳低聲道,“這次從秣陵都專程帶了兩副壓箱底的烤架來。有了新鮮狍子材料,我便能給你做出——天下最好吃的炭烤狍子肉。要不要試一試?”
周淮露出了思考的神情,還沒有回話,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五爺。”
穆子昂黑着臉出現在插屏上方,伸手指了指厮殺激烈的棋盤西南角。
“此處再落一白子,西南邊黑子殘存的最後一口氣便堵死了。五爺為何不圍?”
洛臻一驚,急忙坐回去,探頭去查看形勢,“哪裏?哪裏快死了?”
穆子昂趁勢把沉重的實木棋盤重重往洛臻那邊一推,“這麽大的地方,還不夠洛君坐的?也給五爺留塊伸腿的地兒吧。”
周淮捂着嘴,輕輕咳了幾聲,“觀棋不語真君子。子昂,你那邊一盤棋還沒下完罷。”
穆子昂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而去。
穆子昂的力氣着實不小,把木棋盤連同底座推出去兩尺有餘,洛臻被逼得往後倒仰,後背幾乎挨到插屏上。
周淮這邊倒是寬敞了,跪坐在竹席上,伸手夠不着棋盤。
洛臻:“……”
周淮:“……”
兩人沉默了片刻,同時起身,四只手按住了棋盤兩邊。
“我來罷。”洛臻背靠在插屏上,用了五分力,往前推了一下棋盤。
她往後倒仰的姿勢用不上力氣,棋盤又連着實木底座,足有七八十斤,沉重得很,這一下居然沒推動,只推得前後劇烈搖晃了一下,實木棋盤差點砸到她的肩膀。
“咦,這棋盤分量不輕。你別動手,當心拉脫了關節,讓我再試一次——”
話還沒說完,對面的祁王已經直接抓住了棋盤,發力往回拉,将棋盤連同底座拉回了原本位置。
洛臻:“……”
一時間,她看周淮的眼神都變了。
——這還是那個弱不禁風、素日多病、連射禦課也不下場的祁王殿下嗎?今天是被什麽東西附體了?
還沒等她想清楚,對面的祁王殿下已經表情痛苦地握住了左手腕,蹙眉不語。
洛臻一顆本能警惕的心落回了肚子裏,卻又緊張起來,“果然拉脫了關節?!”
她急忙靠近過去,捋起了周淮的左衣袖,觀察手腕處。“若是關節拉脫,需得早些喚禦醫來診治才是。”
這邊的動靜不小,早已驚動了周圍的人。
穆子昂幾步跨過來,跪坐在周淮身側,一把将祁王的衣袖從洛臻手裏扯回來,手法熟練地在左手腕幾個穴道處按壓了片刻,舒緩了口氣,“并無大礙。”
說罷怒視洛臻,“方才怎麽回事!好端端,怎麽會傷了手腕!姓洛的,你又怎麽欺負五爺了!”
洛臻這回才叫無妄之災,無辜地指了指棋盤,“還不是你剛才将那棋盤連底座推開了兩尺遠,幾乎把我砸屏風裏。五爺好心幫我拉了一把……”
穆子昂又氣又惱,黑着臉色道,“五爺身體不适,不能繼續了!換我來陪洛君對弈!”
洛臻笑吟吟道:“誰要你。偏要五爺陪。”
穆子昂:“……”
這邊吵得雞飛狗跳,隔壁的楚王聽得分明,頭疼地扔了棋子,對宣芷公主抱怨道,“你這伴讀,真不是個省心的。我這五弟,也是養得太嬌了。搬個棋盤居然能拉傷了關節。”
起身隔着屏風對穆子昂道,“子昂,你自己也是有幾分醫術的,既然查出來老五的手無礙,就別吵了,各自回去座位繼續罷。”
這裏身份最尊的楚王發了話,自然無人異議,穆子昂氣喋喋地回了自己位子,啪的重重一子落在棋盤上。
洛臻執黑子,繼續和祁王下棋。
兩人各走了幾步,窗外忽然風起,幾片黃葉從枝頭卷起,随着呼嘯的秋風吹落室內。
洛臻順着半開的窗棂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暗沉,雲層黑而厚,原來是要落雨了。
對面的周淮捂着嘴,細微地咳了幾聲。
洛臻有些後悔,早知道便選室內靠裏的隔間了。這般身子不好的人,怎麽偏讓他坐在靠窗的地方吃風。
她當即起身,把半開半閉的兩扇冰裂紋花窗合攏了,随手插上了插銷。
“屋子靠裏還有幾處空座,咱們要不要換個位子?”
周淮微笑道,“無妨。”
他掂起一枚白子,這次果然放在西南角,堵死了黑子最後一口氣,随即一顆顆地将黑子提了起來。
洛臻正在苦思對策,卻聽周淮輕聲道,“看洛君舉止,平日裏應是很擅長照顧人,不像是殘忍好殺之輩。昨日射場對文小舅的那一箭——是故意立威罷?”
洛臻應聲擡頭,指尖棋子噠的一聲,滾落在棋盤上。
她緩緩坐直身體,眯起眼睛打量對面的祁王殿下。
“交淺言深,乃是交往大忌哪五爺。”
周淮垂眼打量了棋盤片刻,“這步棋放錯了。應該往下挂角。”說罷把洛臻放錯的黑子挪了個方位,又繼續輕聲道,“洛君言重了。我随意說說,你随意聽着,如此而已。”
棋室隔壁,泮宮琴師依然在彈奏着靜心的雅樂,樂音缭缭,繞梁不散。
泠泠的琴音之中,只聽周淮輕聲細語道,“洛君初入上京,唯恐被人小觑,敬端公主受了旁人欺侮,因此處處強壓一頭,言行刻意立威。卻不知洛君可曾聽過一句東陸古語,正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行高于人,衆必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