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棋室(上)

洛臻趕上兩步,小聲喚道,“公主,等下放了課,我去別處走走——”

“你哪兒也不去,随我回學舍裏好生待着。”宣芷怒沖沖道,“整日裏叫我謹言慎行,叫我不要言行出格,惹出事端。你自己倒好,遇事第一個往上沖,拉都拉不住!看你剛才惡形惡狀的模樣,如果我不攔着,你是不是真要把文旭那厮一箭射穿了!”

“哪兒能呢。文旭那點不上臺面的手段,哪裏趕得上我姐當年。”洛臻笑道,“要說生氣麽,是有點,不過最多兩三分,硬裝出七八分呗。”

宣芷:“那你為什麽總是把他的臉面往地上撕?——又是你那個出頭硬榫子的道理?”

“對!敢挑頭惹事的,就別怪我把伸過來的手給打折了。目前咱們算是公認的硬榫子了。至于以後麽,還要看公主的手段。”

“呸!”

宣芷不肯松口,洛臻只得放棄了課後出來尋人的念頭,轉身對祁王歉意地搖搖頭,跟着公主回去學舍。

到了第二日,下午的課程,果然安排了棋。

…………

輕煙缭缭的棋室內,數十張山水寫意插屏錯落有致地擺放着,隔開了衆多對弈的身影。

身穿廣袖學子儒服的數十名東臺館學生,按棋力不同,各自尋好了對手,再尋一處空棋盤,相約落座。

矮小的插屏後,不時傳來幾道輕聲細語,夾雜着清脆的落子聲。

楚王今日穿了一身海藍色廣袖直裾深衣,早早來了棋室,候得宣芷進門,便幾步迎上去,也不多話,伸手指了指靠窗矮幾擺放的一處棋盤,道,“公主,這邊請。”

洛臻跟在宣芷身後進了屋,好奇地打量這處頗有前朝古風的雅致棋室。打量完了,一回頭,公主沒了。

沒了就沒了罷,反正男主女主總歸會摻和在一起的。

洛臻站在門邊,繼續四處打量,打算找個合适的人選對弈。

棋室內四處擺放的山水插屏并不高,約莫三尺出頭。插屏後對弈的兩人若是遵循古禮端正跪坐,正好能露出頭臉。站在插屏外觀棋的人,也正好看的清棋盤走勢。

這樣的矮插屏,原本就是為了棋室特意準備的。

今日倒是奇了。

原本端正跪坐在插屏後、等待對手落座的七八名東臺館學子,見了洛臻四處張望的架勢,各個像拔了毛的鹌鹑似的,縮起了脖子,弓下了腰,恨不得貼着插屏把自己的臉埋起來。

昨日射禦場有意同洛臻交好的幾名世家子,放課回府後就被各自的老子拎進書房一頓教訓,今日也都蔫了,左右四顧,速速尋了相熟的同窗坐下。

洛臻打量了片刻,笑了。

“各位同窗何必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姿态來?且放寬心,洛某的棋力尋常,你們不見得輸的。”

棋室內一片寂靜,沒有人搭腔。

還沒有落座的人其實不少。

楚王的兩名伴讀都站着,齊鳴斜靠在插屏上,抱着手,冷眼看此處熱鬧。華正筠眼神發飄,一會兒飄來門口這邊,看看洛臻如何,一會兒飄過去軒窗那邊,看楚王和敬端公主那邊。

楚王和公主這邊剛開局,宣芷猜子勝了,執黑先行。聽了門口處動靜不對,她擡頭望去,見洛臻受了冷遇,臉色微變,把黑子扔回玉盒裏,就要起身。

楚王急忙虛虛按住她,安撫了幾句。

邺王今日來得早,已經和自己的表哥方羨下了半盤棋了。觑得楚王和公主那邊的細微争執,他瞥了眼門口落單的洛臻,嘴角勾了勾,對方羨使了個眼神。

方羨心領神會,随手抓過一張細箋,寫了幾個字,揉成小團,丢到另一處插屏後。

片刻之後,西南角落裏響起一陣轟然大響,一個人影突然踉跄而出,接連撞翻了兩三個插屏,打破了棋室內靜谧的氣憤。

所有人的視線,頓時被這裏的響動吸引過來。

洛臻也怔了一下,定睛望去,趴倒在地上之人也穿了東臺館學子服,此時正好擡起頭來,滿臉狼狽神色掩不住如畫的眉眼,赫然是個極美貌的少年。

邺王周浚這時才施施然起身,指着地上趴倒的少年,對洛臻笑道,“洛君多慮了,工部安侍郎家的安莳棋力不俗,兼之仰慕洛君已久,願意與洛君對弈。你看,他高興地都失态了。安莳,你要在地上趴多久,還不起來。”

說罷,又轉過頭去,對窗邊站起的宣芷笑道,“公主放心,東臺館棋室諸事宜,素日由小王負責打理。只要在棋室內,斷然不會委屈了洛君。”

宣芷向邺王客氣道謝,又坐下了,重新揀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在她對面,楚王沉着臉,手指緩緩摩挲着白子,沉吟未決。

洛臻見那安莳摔得可憐,不知撞到了哪裏,爬了幾次都沒爬起來,便幾步走過去安莳身邊,撩起衣擺蹲下,就要扶他起來。

沒想到手指還沒碰到安莳的衣角,安莳卻像被火燙到似的,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往後連退了好幾步。

洛臻:“……”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手。

手上沒帶火罷?也沒淬毒罷?這雙手長得也不吓人啊。

那邊邺王已經沉下了臉色,一字一頓道,“安莳!還不請洛君落座對弈。”

安莳深吸口氣,随即擠出一個笑容,轉向洛臻這邊,擺出邀請的手勢。

“洛君,這邊請——”

那硬擠出來的笑容,發紅的眼角,微微顫抖的聲音,種種湊在一起,把原本好端端的精致相貌,盡數化作了苦相。

看到這裏,洛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不管是颍川還是東陸,哪家學堂裏沒幾個受人欺負的學生呢。

她沒心思管東臺館這些高門子弟間的破事,卻也不屑做推波助瀾的惡人,糟心地看了眼安莳那張漂亮五官露出的苦相,擺擺手,“多謝邺王殿下好意,我棋力不行,跟安公子對弈多半要輸,索性自己跟自己下棋也挺好的。”說着就往一張空棋盤處走。

那處空棋盤就在宣芷落座的插屏隔壁,靠着後面一處軒窗,原本就是棋室內諸學子特意避開,給楚王和公主單獨說話用的。

洛臻可不管這些暗地裏的心思,直接坐下了,隔着插屏就能看見隔壁的宣芷和男主楚王。安全,放心。

她漫不經心拉開墨玉棋盒,指尖掂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嗒嗒地敲着,随手翻開一本棋譜。

本以為自己這個下午就如此過去了,沒想到片刻之後,插屏外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

一個似曾相識的年輕男子嗓音輕咦了聲,“洛君怎麽獨自坐着,不與旁人對弈?”

洛臻也沒想到會有人主動同她搭話,詫異地仰起頭來。

正好迎面對上剛進屋的祁王周淮。

今日周淮依舊穿了身半新不舊的月華色織錦長袍,或許是天氣轉冷,進了室內,手裏還捧着個鎏金小手爐不曾放下。

穆子昂幫他解下銀貂披風,遞給随侍小童。周淮只和洛臻說了一句,便走到隔壁,和楚王見了禮,寒暄幾句。

今日他似乎心情不錯,眉眼溫潤,神情舒展,修長的身姿立在矮插屏之外,同自家哥哥說話的時候,嘴角還帶着一絲淺淡的笑意。

洛臻托腮看着,手裏黑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棋盤。

明知道這人不像表面看起來簡單,但落在眼裏,還是覺得賞心悅目。

再想起剛才那安莳,明明長得也不差,怎麽跟這個比起來,就天差地別呢。

周淮跟自家三哥說了幾句,剛要走,便被喚住了。

“五爺。“洛臻半個身子趴在插屏上,“老實回我一句,你棋力如何?”

周淮想了想,“還可以?”

楚王笑出了聲,指着周淮道,“謙虛太過,乃是自傲。這裏坐着的滿屋子同窗裏,除了敬端公主初來乍到,其他人誰不曾是你的手下敗将?”

洛臻倒吸一口冷氣,擺手道,“那算了。”說着就要回去隔間坐下。

楚王笑着阻止她,“也不用聞風而逃罷。別怕,就算輸了棋,我這五弟不吃人。”他眯起眼,又看了眼周淮,“再說,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承洛君尊稱一聲五爺的。小王在洛君口中,至今還是‘楚王殿下’呢。”

洛臻隔着插屏笑吟吟道,“殿下別這麽說,小臣叫殿下一聲三爺,也不打緊。”

楚王大笑起來,“那我可是沾了老五的光了。”

笑罷一指洛臻對面的空位,“老五,還不坐過去,陪洛君下幾盤。”随即掂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上,笑着對宣芷道,“這棋室是老六負責打理的沒錯,不過他年紀輕,考慮事情不周全,陪洛君對弈的人選沒選好。公主不必擔心,現在由老五親自陪着,再合适不過了。”

一時間,棋室中諸人各自尋了位子坐下,矮插屏隔出的數十個隔間內,陸續響起了清脆的落子聲。

洛臻端正跪坐,循規蹈矩下了幾步棋,都是常見的開局路數。周淮不緊不慢跟着落子,也都是常見的走法。

洛臻心裏還惦記着昨日西臺館解圍的事兒,借着落子的清脆聲音遮擋,湊近過去,放低了嗓音,小聲道,“昨日之事,多謝五爺了。”

周淮嘴角含笑,悠悠然下了一子,“不必客氣。說罷,怎麽謝。”

洛臻:“……” 怎麽回事,碰到別人道謝,不是都應該回幾句,“不必客氣,舉手之勞,何足挂齒”之類的套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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