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泮池楓
東臺館流言紛紛,穆子昂氣得和人吵了幾場,分辯道,五爺心善,見不得人挨餓,分了些飯食而已,便有一桶桶的髒水往五爺身上潑。
周淮也聽到了幾句零星傳言,不過一笑置之,每日還是照常上課。碰到洛臻又沒飯吃了,依舊招呼她過來吃飯。
風暴中心的洛臻自己倒沒聽到什麽。被公主罰了,也沒覺得怎麽着。
身為伴讀,沒能及時跟随身邊,公主摔倒的時候沒扶住,被宣芷惱了也沒啥好說的。
今天又是個沒有飯吃的中午。宣芷惱她連蹭了三天祁王的飯,吃完還大贊好吃,毫無節操可言,今早特意命她麻利地滾出去,別來珍馐苑礙眼。
于是洛臻就麻利地滾到泮池邊來了。
時間入了深秋,泮池沿岸栽種的十畝楓葉紅得正好。秋風吹過枝頭,漫天紅葉紛紛揚揚落下,美得仿佛身在畫中。
洛臻拿了幾支秣陵都帶來的炭筆和畫板,靠在一棵大楓樹下,專心致志地描畫着眼前景致。
說是專心致志,指的是手上繪畫的動作不停。
其實她的心思早就飛到別處了。
她一心琢磨着後續劇情的幾個關鍵節點,跟現實反複對比。
雖然劇情剛剛開始,主線就跑偏了,但是上次誤入西臺館一事,令她警惕心大起。
入了東臺館求學,卻在類似的時間點,撞見了衆多西臺館女配。
宣芷說出了和原著一模一樣的臺詞,并因此得罪了1號女配柔嘉公主。
——這樣的支線走勢,幾乎和原著一模一樣。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無視她對抗原著的種種努力,試圖把現實拉回原著的劇情裏。
令人細思極恐。
就算她們入了東臺館,但遇到的還是同樣的一群人。如果整體大環境沒有改變,為數衆多的男配女配們還是抱着同樣的心思,處處打壓她們,算計她們,挑撥離間男主女主……
就算是烈火般明亮純粹的愛意,又能維持多久呢。
洛臻煩躁地塗滿了十七八片楓葉。
她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泮宮裏的大環境不行,太險惡了。
充滿了惡意防備的淬毒土壤,如何能長出甜文的花朵呢?
便在她心事重重的時候,身側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洛君這畫法倒是奇特。”周淮站在身後的楓樹旁,低頭看着畫板上的炭筆畫,目中帶了欣賞之意,“無論是楓葉還是泮池流水,寥寥幾筆,看起來竟栩栩如生,仿佛可以伸手碰觸一般。——是和貴國通商的西洋人所用的西洋畫法罷?”
周淮身後的穆子昂也看了幾眼,哼道,“雕蟲小技耳,如何比得上我東陸的花鳥工筆。”
洛臻擡頭望去,視線掃過周淮帶着淺笑的清雅面容,下一眼,便望見了穆子昂手裏提着的紅木鑲雲母食盒。
“謝謝五爺體恤!”她歡呼一聲,把手裏的炭筆和畫板都扔了,跳起來就去拿食盒。
“噓。”周淮示意她稍安勿躁,伸手往後指了指。
隔着數十步外,半開的兩扇軒窗之間,果然看到宣芷霜雪般的含怒面容,冷飕飕兩道視線,刀子似的往祁王身上紮。
洛臻幹咳了一聲,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背着手大聲道,“你們東陸有雲,不吃嗟來之食!多謝五爺美意,我今日決意不吃了,餓死也不吃!”
大聲說完,沖着窗邊的宣芷笑道,“公主,我今日說得好不好?明日能不能進珍馐苑吃飯了?”
宣芷砰得關了窗子。
洛臻趁機拉着周淮就跑,“這邊走這邊走!轉過這道大回廊,公主那兒就看不到了。”
周淮被拉着往前一路小跑,哭笑不得,“跑慢些,食盒可不在我這兒。”
“害,食盒在穆子昂那兒,但他還不是得跟着你!拉着你,準沒錯。”
兩人沿着泮池邊的木長廊轉過了一道筆直的大彎,泮水也在這裏轉過一道圓弧形大彎,從一汪環繞後山的狹窄玉帶,驀然變成百畝大湖,景色豁然開朗。
洛臻找了處清淨的草地,一撩衣擺,直接坐在厚厚的落葉上,招呼周淮在對面坐下了,耐心等食盒自己送來。
穆子昂果然跟來了,鐵青着臉色,砰的把三層食盒砸到洛臻面前,“嗟,來食!”
洛臻笑道,“這招激将法對我沒用,穆公子。下次想個別的招兒罷。”說罷打開食盒,取出底層的食箸杯盤,狼吞虎咽地進食起來。
周淮在旁邊悠然提醒了一句,“別再惹子昂了。他惱了真對你動手。”
“哪兒能呢。”洛臻吞咽着食物,含糊道,“我心裏有數。還沒多謝兩位呢。”
穆子昂臉色稍霁,在周淮身側坐下來,“這就對了,有話便該這麽好好說。看你平素那嚣張架勢,沒事都想上去踹兩腳。”
洛臻一攤手,“我倒是想好好說。問題是,我如果每時每刻好好說話,說出來的話反而沒用了。你看,就像現在這般,我難得跟你道謝一次,反而很有用啊。”
穆子昂:“……”
周淮笑出了聲,“說的有道理。洛君是個明白人。”
洛臻吃得差不多了,把食盒收好,原樣還給穆子昂,拿帕子仔細地擦淨了手指,轉過身子對着周淮,正色道,“五爺,這幾日承蒙照顧,我要同你道謝了。”
周淮嘴角微微一勾,“不敢當。前幾日你同我道謝,順帶讨要的新鮮狍子,我托了人,還沒到手呢。今日道謝,又想要什麽?”
洛臻:“……”
她略尴尬地搓了搓手指,“新鮮狍子什麽的……好說,不急。今天除了跟五爺道謝,還要致歉。”
“呵,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穆子昂在旁邊刺了一句。
洛臻裝作沒聽見,”前些日子,是我想岔了。以五爺的身份地位,願意伸出援手,不管是出于什麽理由,只要是幫了,我就應該銘記于心。之前起了試探的心思,是我的錯。”
剛才吃飯吃到一半,她突然想通了。
之前覺得祁王為人簡單清淺,就起了結交的心思。後來察覺出此人心思并不單純,為什麽卻又起了躲避的念頭呢。
祁王周淮的名姓,是确定沒有出現在原著的。
不是惡毒男配之一,也沒有充當劇情推手,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游離于劇情之外。
換而言之,是為數不多的,出現在東臺館現實生活中,卻又不會傷害公主的人物。
況且他身為南梁親王,還屢屢出手幫扶公主和自己。
如果要在東臺館結交好友,周淮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了。
只要心有善意,他為人單純不單純,又有什麽關系呢。
想通了這關節,洛臻眼前霍然開朗,打開了一大片新天地。
她熱絡地攀談起來。
“五爺平日放課後,不知喜歡什麽消遣?”
穆子昂立刻警惕起來,“你什麽意思?問這個做什麽?”
周淮倒是有問必答,“平時課業繁忙也就罷了。閑來無事時,偶爾在府中種種花草。”
洛臻點點頭,思忖了片刻。
“說起花草,倒是巧了。我那裏有一株品相極好的胡姬蘭,秣陵都本地生長的,千裏迢迢帶過來上京,偏生我不大會養,這幾日蔫嗒嗒的,可惜了這難得的品種。要不,過幾日給府上送去?”
穆子昂又警惕地道,“不必了,祁王府裏難道還差你一盆花嗎——”
話音未落,周淮已經點了頭。
“貴國胡姬蘭的品種确實是極好的。如此多謝洛君了。”
穆子昂:“……”
下午的鐘聲,又在山間水畔悠然回響起來。
“上課時辰要到了。”洛臻起身,“今天的射禦課還是在外場?一起走罷。”
“你先走。” 周淮伸手一指地上的食盒,“我們把這個處理了,再去後山外場。對了,這幾日射場不要再去尋文小舅的晦氣了,上次已經驚動了宮裏,是三哥壓下來的。”
洛臻笑道,“他不來主動尋我晦氣,我自然不會去尋他晦氣。五爺且放寬心,等着我的胡姬蘭罷。”
兩邊告辭分別,洛臻獨自沿着長廊往後山外場走去,心裏琢磨着,自己在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兒弄盆蘭花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