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祁王府
如果說把兩副烤肉架壓在箱籠最底下,千裏迢迢運來上京城——是洛臻會幹出的事兒,那麽千裏迢迢運盆花過來……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但洛臻是真心實意的想要結交祁王這個朋友。
結交的第一步,投其所好。
昨天的大話已經放出去了,總之,花必須弄到手。
第二天正好是每旬一次的休沐日。
這天洛臻起了個大早,天色還黑着,隔壁房間的宣芷正在安睡。
她留了個紙條,跟公主告假出泮宮,隔着門縫塞進去,說自己午前回來。繞着甲字學舍獨有的睡蓮水榭走出百餘步,迎面撞到了值夜的聽風衛統領汪褚。
學生入泮宮東西臺館,本來是不允許帶私衛的。但是公主和洛臻的情況特殊,又加上之前交給柳祭酒的整匣子香豔詩文,柳祭酒大驚之餘,特準了四個護衛名額,值守在甲字學舍外。
值守整個月了,汪褚還是頭次撞到洛臻這麽早起,驚訝問了句,“才四更天,洛君要去哪兒?”
洛臻答,“出去買花呀。昨日不是問過你,你說上京城南邊兒有個出名的花市麽。”
汪褚:“……好興致。”
汪褚需要護衛公主左右,便派出一名聽風衛精銳跟随,在尚昏暗的夜色中,牽馬出了泮宮。
上京城南,有一處白馬寺,香火極盛,周圍店鋪林立。
本地最大的花市,便在白馬寺正門外頭的一條街道上。
洛臻帶着名叫小何的聽風衛,趁着時辰尚早,街道無人,翻身上馬,縱馬疾馳過幾道長街。進了城南坊,青石街道上來往的販夫走卒逐漸多了起來。
她勒緊缰繩,放緩了馬速,左顧右盼,啧啧道,“早就聽聞上京城有個說法,正所謂’東富西貴,南貧北賤’,城南這邊的風貌,比泮宮所在的城西是擠多了。”
正和小何說話間,青石長街側邊忽然出現一座巍峨大宅。青瓦粉牆,綿延半條街,圍牆上還精細镂刻了五蝠捧壽、鯉魚戲蓮等各式圖案。
這樣氣派的一座大宅院,夾雜在周圍擁擠狹窄的兩進小院子中間,看起來更顯得突兀了。
就連洛臻這樣平素不怎麽講究住所規制的人,也忍不住勒馬,仔細打量了幾眼。
“這是哪家?看宅子規制,這家主人應該是官身,品級還不低。怎麽把五進的大宅子建在城南?”她指着那處大宅子詢問小何:“該不是哪日刮了一陣大風,把屋子連家當從城西吹過來城南了罷?”
小何詫異道,“洛君竟不知道?這處是祁王府啊。就是東臺館和洛君交好的那個祁王殿下的府邸。”
洛臻真不知道,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祁王府?!——蓋在這兒?不能吧?!周圍鄰居都是些什麽人哪。”
小何是聽風衛頂尖的探哨,這些日子打聽到上京城不少事情,當即娓娓道來。
“嗐,城東城西倒是适合修建王府,問題是誰願意把自己的地兒騰給祁王呢。也就城南這邊,住的都是些末品的小官兒,朝廷叫你搬,你就得搬。這不,祁王府蓋到城南來了。”
洛臻放松了缰繩,沿着青石道往前走去,路過王府正門的時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祁王府匾額。
還真是……不得寵啊。
祁王在上京的這些年,只怕也受了不少腌臜氣。
難為他生生忍着。
正思忖着,小何忽然勒住缰繩,翻身下馬,伸手指向前方街道,笑道,“洛君,到了。”
此時已經是清晨微曦時間,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洛臻擡頭望去,前方已經可以看見白馬寺的灰瓦圍牆。
白馬寺正門側前方,有一條橫穿左右的小街,此時密密匝匝圍了不少人。有人挑着扁擔高聲叫賣着,也有人挨個兒挑揀着,買賣讨價還價之聲不絕。
這就是本地最出名的一處花市了。
人流開始密集起來,騎馬已經過不去,洛臻便也下了馬,把缰繩交給小何,自己慢悠悠左右環顧,看到有賣蘭花品種的攤子,停下來,問詢幾句。
這裏擺攤的花商眼光何等毒辣,見洛臻一身富貴小公子打扮,只撿着蘭花攤子問,沒過片刻,便有四五個蘭花商人圍了上來,推銷自家的花種。
也正好遂了洛臻的意。她挨個問了幾句,花了不到半刻鐘,便敲定一家花商,以秣陵都十倍花價的重金,定下了一株上品胡姬蘭。
花商當場遣小厮飛奔回家,把花房裏精心養育的胡姬蘭連花盆送過來。
洛臻當場驗貨,銀貨兩訖,心滿意足地捧着胡姬蘭,叫了小何,就要往回走。
此時天光已經大亮,她捧着蘭花沒走幾步,耳邊傳來一聲細小軟糯的貓叫聲。
洛臻轉頭看去,驚訝地發現,街邊的花鋪子側邊,居然還有幾處賣幼年貓犬的貓狗鋪子。
更遠一些,還有鳥鋪子,魚鋪子。
原來這處城南花市,其實是花鳥市。不只是賣花,大凡花鳥魚蟲,閑情逸致的玩意兒,這裏都能尋得着。
難怪大清早的擠這麽多人。
小何眼看洛臻盯着路邊幾只奶貓挪不動腳,悶笑着撺掇了兩句,“洛君,喜歡就買個兩只呗。一只送殿下,一只您自己留着。興許殿下看了喜歡,就不生氣了呢?”
洛臻覺得很有道理,把花盆往小何手裏一塞,過去問了幾句,片刻之後,拎着兩只湛藍眼睛、雪白毛色的暹羅幼貓回來了。
這時候,白馬寺也開門迎客了。
逛花鳥市的閑人,趕來上香的香客,兩廂裏彙聚到一處,窄小的青石板街兩邊擠滿了人,摩肩接踵,不要說騎馬了,牽着馬往前走都費勁。
小何抱着花盆,牽馬在前面人群中開路;洛臻左手牽着馬缰繩,右手環抱着兩只幼貓,不錯眼地打量着,越看越喜歡:“這只大的更調皮些,給公主;這只小的看起來好乖,留給我自己——哎喲!”
那只‘很乖’的暹羅幼貓一口咬在她逗弄的手指上。
洛臻吃痛,本能地一縮手,那只肇事幼貓趁機弓身竄起,仿佛一道白色閃電,瞬間便脫離了她的懷抱,豎起漂亮的長尾巴,輕巧地往左側圍牆上高高躍去。
“喵~~”雪白的藍眼奶貓軟糯糯地又叫了幾聲,居高臨下地站在圍牆上頭,往下看了一眼,順着牆頭青瓦往前小跑出去。
“哎~跑的那只是我的!”洛臻心疼地直跳腳,把剩下那只幼貓往懷裏一塞,便急忙順着圍牆追過去。
小何大驚,連馬匹都顧不上了,扔了缰繩,捧着蘭花盆緊追着而去:“洛君!洛君!孤身在外,注意安全哪——”
這邊的響動,早就驚動了宅院正門處的門房衆人。
一個小厮飛奔跑進了門裏。
洛臻追着奶貓直追到了宅子正門處,那只暹羅奶貓嬌滴滴叫了一聲,雪白的腳爪翻過圍牆,消失在圍牆內側。
她悵然若失,停下腳步,正在考慮是前去敲門把貓要回來呢,還是掉頭回去花鳥市再買一只,耳邊卻響起一陣吱嘎開門的聲音。
兩扇鎏金銅釘的朱紅大門,從內緩緩開啓。
大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滿臉堆笑地跨出門來。
“昨日五爺才吩咐下來,叫我們小心預備着,洛君最近會送花過來。不想洛君今日就親自過來了。哎呀,有失遠迎。時辰太早了,五爺剛起,洛君請進罷,在前廳稍候片刻,小的這就進去通傳。”
洛臻:“……”
她這時才有空轉過頭來,看了看屋檐下懸挂的黑底金字的祁王府匾額。
“那個,五爺太客氣了。其實我今日不是……”
王府大管事眼尖,早已看到了追過來的小何手裏捧的蘭花盆,笑容滿面地親自下臺階迎了過去,“勞煩洛君了,一大早兒的送花過來。看這品胡姬蘭,長得多俊!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從秣陵都帶來的好品種——呃,這是什麽?”
他的手指頓了頓,指向胡姬蘭的花枝。
洛臻随着大管事的手指望去,頓時眼前一黑。
蘭花枝上,好好地挂着還沒有撕掉的花市草标……
祁王府大管事的嘴角抽搐了幾下,後面的半截話說不下去了。
說好了送花過來,送來的是花市草标都沒撕掉的花……太不走心了罷?
花市不就在王府側門後面嗎。
小何捧着花盆,尴尬得恨不得把頭塞地裏。
洛臻也無言以對,幹咳兩聲,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把場面圓過去。
但她轉念一想——
自己為什麽要起大早的跑這麽遠來買花,又為什麽要眼巴巴的湊過來送花給祁王。
不就是為了和祁王交結,和他做朋友麽。
眼下祁王就在府裏,自己也誤打誤撞地上門了。
只要祁王願意見自己,願意結交朋友,這盆花哪兒來的,又算個什麽事呢。
想到這裏,洛臻又豁然開朗了。
她幾步過去,随手把花杆上的草标撕吧撕吧,扔了。端起花盆,往大管事手裏一塞。
“咳,總之蘭花送到了。勞煩跟五爺通報一聲,洛臻求見。”